灰色地帶的文學

鐵漿 朱西甯 第1頁,共2頁

重讀《鐵漿》

劉大任

去年六月,接到安民兄的信,告訴我他計劃重新出版朱西甯先生六十年代初的傑作《鐵漿》,並要求我寫一篇序或導讀。寫序我覺得我的分量不夠,寫導讀也自覺訓練不足,但《鐵漿》確實是影響過我的寫作道路的,所以自告奮勇,寫一篇讀後感。

恰好七月初有事到巴黎去,就隨身帶了皇冠出版社一九六三年的那個版本。

在越洋飛行的波音七四七上,讀「齊魯青未了」的那個遙遠世界裡一百年前農村集鎮的傳奇人物與古老事件,感覺上當然不很協調。然而,也許就因為無意中選擇了這種環境和時空,一種萬古常新的寂寞感,突然把我抓住了。

這種怪異的感受,跟記憶中初讀《鐵漿》的心情,大不一樣。

第一次讀《鐵漿》,記得是一九六五年的夏秋之交,有天在衡陽路閒逛,在文星書店找到這本當時聽一道混的朋友介紹說「應該看看」的書。

那次的讀後感,不是寂寞,是溫暖,沒有失落,有震撼。

仔細揣摩,年輕時的震撼,有不少原因。

最重要最強烈的原因是:居然在臺灣「發現」了魯迅與吳組緗的傳人。

這跟那時候的我的生活有不可分的關係。

魯迅是別人介紹的。臺大第一宿舍一位讀法律的本省籍同學,有天神秘兮兮地把一本故意用洋雜誌封面做了封套的《魯迅選集》塞在我枕頭底下。「明天找個沒有人的地方去讀!」他說。

在此之前,我對魯迅的瞭解等於零,只聽過國文老師熊公哲先生提過:白話文,只有周氏兄弟勉強可以,其他的不必讀。

那本《選集》給我開啟了一個世界,陌生但不遙遠。吳組緗則是我在夏威夷大學的東方圖書館刻意搜尋「發現」的。閱讀這兩位前輩,加上在我心目中形成一條路線的其他一些作家,如沙汀、艾蕪、葉紫和羅淑等,形成了一種「知識累積」,成為我在一九六四到一九六六年期間跟《劇場》雜誌內部一些同人討論文學觀點的基本力量來源。就因為這種討論和爭辯,《劇場》後來分裂成兩派,陳映真與我退出,同尉天驄合作,天驄又拉來了王禎和、七等生、黃春明、雷驤……我們堅持要以現實為基礎的創作方式,終於借《文學季刊》的創辦,有了實踐的機會。

可是,理論主張雖然說得口沫橫飛,一張白紙攤在面前,怎麼下筆?

這時候「發現」了朱西甯的《鐵漿》,不能不說有點命運與共的感覺了。

因此,第一次讀《鐵漿》,沒有寂寞,只有溫暖,沒有失落,只有震撼。

一九六六年初,我試以寫實手法(當時可憐地以為,只要關閉向內探索的眼睛,努力向外張望,便是寫實了),結結巴巴寫出了一篇「新思想」作品,題目叫《刀之祭》,那裡面清清楚楚,完全是模仿朱西甯,而且,模仿得相當拙劣,因為當時對朱西甯在《鐵漿》中寄寓的鄉土深情,根本毫無瞭解,只不過利用一個軀殼,暗藏一點「反」意。

義務擔任《文學季刊》顧問的姚一葦先生看完後,說了兩個字:「不行!」

羞愧之餘,再出發,找到自己比較熟習的題材,寫了《落日照大旗》,總算勉強過關。

當時,可能由於自命為左派的意識形態作祟,讀《鐵漿》時竟完全看不到朱西甯作品中那種謙沖溫和的基督教淑世的精神,反而把《鐵漿》中塑造的那種北方男兒頂天立地超愚昧的拒絕投降的精神,看成了中國人應該有的翻身本錢。同時,許多細緻的差別,也毫無所感,舉例說:吳組緗的《鐵悶子》,那個做賊的好漢為什麼連上了抗日救亡?朱西甯的《賊》,魯大個兒為什麼一點社會功能都不給?我就從不曾深究。同樣,寫農村大戶人家,為什麼吳組緗的《一千八百擔》充滿嘲諷,朱西甯的《鎖殼門》只有悲憫?我也不曾深思。

隔了幾十年,自己至少也在精神世界裡走過了漫長的坎坷路,這些細微的差別,便清晰顯露出來,如同風吹雨打的古老建築,磚瓦上的苔痕,樑柱上的木紋,令人怵目驚心。

我們都聽說過,朱西甯從軍後,走南闖北的簡單行囊中,有一本張愛玲。朱西甯跟胡蘭成的交往,也是臺灣文藝圈熟習的掌故。甚至還有人大膽到把朱西甯歸類為張派或胡派。

這一層,在重讀《鐵漿》後,更加讓我覺得寂寞。

我始終認為,臺灣當代小說,在魯迅和張愛玲這兩個性質頗不相契的傳統中,選擇了後者,是相當不幸的。

這麼些年來,由於新批評這個文學理論在臺灣一度成為顯學,張愛玲被尊奉在廟堂之上,魯迅則變成了某種政治符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