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家明說:「你看看她去啊!」
田禾這裡想像力發作,嚇得大哭,說:「玻璃碴、玻璃碴,她的屁股上有玻璃碴。」
田地對他妹妹的無知很不屑,說:「玻璃碴呢?你找出來我看看!」
田禾說:「在她屁股上。」
這裡孫月華進了屋,弟弟妹妹也跟著進了屋。妹妹是去找玻璃碴,弟弟是不相信有玻璃碴的,可是究竟啥情況,他也挺好奇。孫月華把田莊的身子扳了扳,柔聲道:「行了,這有什麼好哭的?正常現象!說明你是大人了。你起來,我教你。」
田莊翻個身,突然看到弟弟妹妹正在探頭探腦,她羞得再次哭倒在床上,跟她媽怒道:「我不活了,不活了!你自己來就行了,帶一堆人過來幹嗎?你覺得光榮是吧?」
孫月華回頭,朝田地、田禾大吼一聲:「你們倆給我死出去!」
田地到了初中,就把這事給弄明白了,嘁,雲淡風輕。那年暑假,有個同學來看他,兩人在院子裡盤足球,恰好田莊走出房間,搖搖地走到晾繩下收衣服,裙子後面一攤血跡。田地緊張地看了看同學,那同學抿嘴一笑。
田地嘆口氣,也沒什麼好藏的了,遂朝他姐說:「裙子,裙子。」
田莊突然定住,迅速轉了個身,把臉對著兩男孩,一步步退回屋裡去。兩個男孩笑笑。田地跟他姐說:「也不注意點!」
田莊也是沒奈何了。怎麼啥都懂啊!情況摸得一清二楚。
早些年,田莊因為看到小姨孫月亮長成姑娘,後面跟著一眾男青年吹唿哨,她就留心到姑娘這個物種,挺美妙,恨不能自己立馬長成姑娘,代小姨跟男青年們切磋切磋。及至自己長成姑娘,發現也就那麼回事,懶得去切磋了。她在初高中階段有幾個好朋友,均屬高瞻遠矚之輩,偶爾會討論愛因斯坦去了美國算不算背叛祖國這一類無解題。田莊那時挺愛國,就覺得他應該留在德國。
「不,」她的同學張茜說,「他的祖國正在犯罪!這樣的祖國活該被背叛!科學無國界,哪裡有正義,哪裡就是祖國!」
田莊覺得她挺牛。張茜確實牛,愛讀書,愛思考,不人云亦云。成績也好,有甜美的歌喉。她會唱程琳的所有歌,《酒幹倘賣無》《小螺號》。她也唱《媽媽的吻》,唱得情深意濃。
她後來說,她是瞎唱。心裡沒感情,卻能唱出感情來。她的經歷跟田莊類似,也是從小跟著爺爺奶奶長大,及至上學了才回到父母身邊,關係不親,挺冷淡。她說:「主要是我冷淡。我喜歡自己冷淡!」
田莊笑了笑,都有點崇拜她了。就覺得魅力四射,都是金句啊,這還了得!須知,那年她們也就十二三歲。張茜有一回來家裡玩兒,被孫月華喜歡上了,恨不得上前捏她的臉蛋兒。她私下裡跟田莊說:「長得比你好,小天使一樣!你看看人家的大眼睛,炯炯有神!你再看看自己的大眼睛,大而無當!」
田莊想,你懂個鬼!逗你們大人玩兒,在她是一菜小碟!
極有主見的一個女孩。她是學校合唱團的領唱,萬眾矚目,自己卻不以為意。後來主動退出了,太影響學業。她說:「又不靠這個吃飯!」歌星她愣是沒看上。她後來考上了山東大學,畢業後進了青島一家制藥廠。後來藥廠倒閉,她就回家帶孩子去了丈夫開著公司。
幾年前我們去青島找她,想了解一下田莊的成長經歷。她淡淡的,略微談了些,對田莊之死表示了適當的哀悼,挺得體。倘不是根據田莊手記,我們難以想象眼前的這個中年婦女曾是那樣一個酷女孩,美得像小天使,冷靜又明晰,她對人生有設計,曾擁有絕對的掌控力。但後來沒掌控住,過火了。才四十五歲,看上去像五十出頭,主要是胖了,眼皮耷拉著,有點呆。
除了張茜,還有楊蕾、周明明,都是好女孩。四人常一起玩兒,俗稱「四人幫」。那些年《少林寺》大火,想當和尚、尼姑的不在少數。田莊四人報了武術班,學過站樁、蹲馬步。想著有一天練就飛簷走壁功夫,就去少林寺旁邊找個尼姑庵,深山老林裡過一輩子。
常常的,她們會為人生犯愁。人生有三味:快樂、幸福、充實,她們該選哪個呢?噢,天!太痛苦了!如果不能兼得,要麼就選「充實」吧。很多年後,未知她們是否記得這一節。人生何止三味?五味雜陳裡,空虛無聊是底色,尤其是結婚以後,如果摒棄了功名心,對金錢、名望、地位、男女苟且事沒太多興致,那日子真的不好過。就剩一個空虛。她們後來都庸庸碌碌,母親和職業女性,她們不能兼顧,累得跟狗似的。
夜深人靜的時候,自己一個人跑到客廳裡坐坐,試圖清清腦子,問問自己身在何處——就連這個都做不到。腦子不聚焦,像春天裡的柳絮,一片片在飄。獨自發會呆,就回屋睡了。有時焦慮之至,也會莫名哭一場,淌幾滴濁淚,然後抹了眼淚,復歸平靜。就剩一個空虛。
高中是另一種狀態,反而落地了些。眼裡能看到更具體的事物,比如審美、時尚、性格、興趣愛好、人際關係。眼裡也會看到男生,雖然心裡未必有——有時有,有時沒有。田莊的好朋友也換了一撥,除了前面提及的李芸,還有一個徐徐。
這兩個女生也深得孫月華喜歡,並不因為是「別人家的孩子」,而是她們本來就好,乾淨、體面、清清朗朗,成績也不錯。有一回,孫月華跟女兒說:「你這人雖然不怎麼樣,眼光還行。」
田莊笑笑,挺驕傲。
孫月華尤其喜歡徐徐。徐徐從小學四年級開始,就跟她媽一起熟讀《紅樓夢》,母女倆都喜歡薛寶釵,而不喜林黛玉。後來田莊就把這事告訴她媽,孫月華說:「那倒是!林黛玉本來就不討喜。徐徐有點薛寶釵的風範。」
「那我呢?」田莊說。
「你?」孫月華說,「你不就是賈母房裡的那個傻大姐?」
田莊笑得咯咯的。
孫月華嚴肅地說:「我不是開玩笑!你不笑還好,一笑就更像傻大姐了!」
這一來,田莊當真了,撂臉而去。
有一次徐徐來家裡玩兒,孫月華說:「你要是當我的女兒多好!回去跟你媽說一聲,我們兩家能不能換女兒?當然你家會吃虧!」
「才不呢!」徐徐笑道,「我媽巴不得!我媽最喜歡田莊了。她說田莊像《紅樓夢》裡的一個人,孫阿姨您猜猜看!」
孫月華把《紅樓夢》裡的人物過了一遍,猜不出。
徐徐笑道:「史湘雲。」
孫月華大聲叫喚:「怎麼可能?」簡直氣壞了,替史湘雲不值!一邊把眼看向田莊,說:「你也配?」
田莊雖然被她媽糟踐成這樣,其實沒那麼差的,從她交朋友上就看得出。她的女朋友個個卓異,雖然後來都落了個平凡人,泯然人世,但至少不俗、不醜,比今天所謂的名流、當權者、成功人士強多了。
反過來也可說,也正是因為她們要「好看」,顧著臉面,才不可能做成名流、當權者、成功人士。
田莊收到江大錄取通知書後,心情頗為複雜,學校不怎麼樣,但戀愛一定得談。否則考大學圖什麼呢?她在高二暑假那麼用功,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汗流浹背做數學題、背英語單詞;她在高三苦熬一年,星期天都要去學校自習,她不累嗎?不煩嗎?不想偷偷懶,看課外書、看電影畫報,嗯,放鬆放鬆?
不,每當她想偷懶時,她的眼前就浮現小帥哥的身影,籃球場上的、足球場上的,張國榮、劉德華,還有一個日本三人組合,叫不上名字,田地床頭貼了他們的畫報,個個好看,田莊不知道自己更喜歡哪一個,那就都喜歡。再不濟,同學中也有好看的,四眼郎、文縐縐;或者長跑冠軍,黑瘦黑瘦的,擺臂的動作帥極了。就是說,每當她想偷懶,腦裡就晃著男青年可愛的形象,臉上放出白痴的笑容來,跟自己說,我要戀愛!啊,帥哥在招手,學習要刻苦!
可是她理想中的戀愛,都是跟外省人談,越遠越好,比如廣東,遠方的戀愛才叫戀愛。唉!只怪自己不夠用功,要是考上中大就好了,跟廣東人談戀愛去。她那時不知道,廣東很少有帥哥,她還以為廣東滿大街都是張國榮、劉德華呢。
她八月去的江城,住在爺爺奶奶家。田家明夫婦沒送她,太近了,兩人對女兒考上大學完全沒概念,只當她是去玩兒。開學那天,爺爺奶奶、姑姑一家全出動,送她去報到。
姑姑說:「喏,儀式感還是需要的,畢竟也是念大學。」
姑父本來有事,田家鳳說:「送一下嘛,好歹也是你學妹。」
李勇笑道:「行吧。」
一家子在江大門口合影留念,很多年後,這張合影被田莊存進雲盤,使我們得以看到十八歲的她。大學一年級新生,穿白襯衣、半截短裙、平跟涼鞋,扎馬尾巴;腰板筆直,把雙手背在身後;眼睛彎彎的,笑魘如花。她的身旁分別是爺爺奶奶,田家鳳夫婦分站兩旁,兩口子都還年輕,四十歲上下,他們的女兒李想也才七歲。那是多麼悠長、美好的歲月啊。
拍完照,姑父回頭看了看江大的招牌,說:「這要是清華,還值得一拍。」
田莊也回頭看了看招牌。是,學校不怎麼樣,但是戀愛還得談,搞一場轟轟烈烈的,中間生出點曲折來,有起伏,有跌宕。她想幹嗎?愛情小說讀多了吧?或者,她把談戀愛當寫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