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結之後 老打字機

有一次我差點告訴了他,我差點說了出來,但是控制住了我自己。

我想說,我知道你為什麼選擇離開。

但是像其他很多事一樣,我們可以理解,但是最好不要說出來。

博恩巴洛公園的看臺被拆掉、那條紅色舊跑道被換掉的那天,我們把日期記錯了,因此錯過了這個不體面的時刻。

等我們趕到那兒時,只剩下了斷壁殘垣,「所有那些美好的回憶。」亨利這樣說著,「所有那些精彩的賭注!」還有那些外號,和那些站在圍欄外的男孩——那些永遠長不大的男人,永遠地消失了。

我還記得我和克萊在這裡共度的時光,還記得後來羅裡出現,為他增加障礙,對他進行懲罰的情形。

毫無疑問,這裡充滿了克萊和凱麗的回憶。

我最常想象的是他們兩個在一起時的樣子。

他們在靠近終點線的地方蹲在一起。

這是他眼中最神聖的地點之一,這裡沒有了他便空無一物。

說到神聖的地點,不知道為什麼,環繞地一直留存了下來。

諾瓦克一家離開阿爾切街很久了,他們又回到了鄉下。儘管管理委員會出了各種規劃,街區上四處開工建設,環繞地卻還沒有被開發,所以那裡還是歸凱麗和克萊所有,至少在我看來是這麼回事。

說實話,我也愛上了那片荒地,特別在我格外思念他的那些時刻。通常是深夜時分,我會從後門出去,克勞迪婭會來和我碰頭。她會牽起我的手,然後我們一起走到那裡。

我們有兩個小女兒,她們美極了——她們的人生中沒有經歷過任何遺憾,她們給這裡帶來了聲音和色彩。你能相信嗎?我們給她們讀了《伊利亞特》,又讀了《奧德賽》,她們兩個還都學會了彈鋼琴。我會送她們去上課,然後一起回家練琴。我們一起坐在塗著「嫁給我」的鍵盤的旁邊,我有條不紊地檢查她們的練琴進度。我坐在那裡,手裡拿一根桉樹枝,她們停下來問話的時候我會稍微猶豫一下:

「你能告訴我們犯錯者的故事嗎,爸爸?」當然了,她們還會問,「你能給我們講講克萊的故事嗎?」

我還能怎麼辦呢?

我沒有別的辦法,只好關上鋼琴蓋,走進廚房,一邊刷碗一邊開始講述。

每個故事的開頭都是一樣的。

「從前,在鄧巴家的歷史洪流裡……」

第一個講的是梅麗莎·珀涅羅珀的故事。

第二個講的是克里斯汀·凱麗的故事。

就這樣,我們走到了這一步:

還有一個故事,我現在可以講給你們聽,然後就可以放過你們了。說實話,這也是我最喜歡的一個故事——手臂溫熱的克勞迪婭·柯克比的故事。

但這也是一個關於我父親的故事。

同時也和我的弟弟有關。

也和我其他的兄弟、我自己息息相關。

是這樣的,從前——在鄧巴家的歷史洪流裡的一天,我向克勞迪婭·柯克比求了婚,我是拿耳環而不是戒指求婚的。它們就像兩輪小小的銀色月亮,她十分喜歡,她說它們確實很獨特。我還給她寫了一封很長很長的信,信裡寫了我記得的所有事,從一開始遇見她,到後來讀她的書,還描述了她對我們鄧巴家的男孩是多麼的友善。我在信裡還描述了她的小腿,那些長在臉頰正中間的雀斑。我在她家門口給她唸了這封信,她大哭起來,告訴我她願意——但是接下來,她明白了。

她知道還有一些問題。

她可以從我臉上的表情看出這一點。

當我告訴她我們應該等克萊回來的時候,她緊緊地捏住了我的手,說我說的是對的——就這樣,一年又一年過去。歲月流逝,我們已經有了兩個女兒。一切都在發展變化。儘管我們擔心他再也不會回來了,我們還是覺得這樣的等待會把他召喚回來。當你開始等待的時候,你便覺得這種等待是值得的。

但這樣過了五年之後,我們開始動搖。

晚上,我們會在臥室裡聊起這些——在這個曾經屬於彭妮和邁克爾的臥室裡。

終於,在克勞迪婭問出這個問題之後,我們做出了一個決定。她問我:

「你過了三十歲生日之後我們就結婚好不好?」

我同意了。又過了好幾年,他仍舊沒有回來,她甚至多給了我一年,我三十一歲這年看起來已經是她等待的極限了。我們已經很久都沒收到明信片了,我們不知道克萊·鄧巴身在何處——就是在這個時候,我才想到:

我鑽進車裡,開到了那個地方。

夜晚時分,我抵達了希爾維。

我和爸爸一起坐在他的廚房裡。

像他和克萊曾經做過的那樣,我們也喝起了咖啡。我盯著那個烤箱,看著上面標註的數字,幾乎痛哭失聲。我看向桌子對面的他,懇求著他。

「你一定要去找到他。」

很快,邁克爾就離開了這個國家。

他坐飛機去了一個城市,在那裡等待著。

每天早上,太陽一出來他就出門了。

那個地方一開門他就進去了,一直等到天黑關門才回來。

那時那裡已經下起雪來,寒冷刺骨,他靠著學會的幾句簡短的義大利語勉強生活著。他滿懷愛意地抬頭看著《大衛》,《奴隸》和他夢中的樣子一模一樣。他們都在戰鬥,在掙扎,彷彿是在大理石中爭吵呼喊,空氣都彷彿在震盪著。佛羅倫薩國立美術館的工作人員後來都認識他了,他們都在猜他是不是瘋了。那時是冬天,並沒有多少遊客,所以一個星期之後他們就注意到了他。有的時候他們會給他一點午飯吃。有一天晚上,他們終於忍不住問他——

「哦,」他說,「我只是在這兒等人……如果我足夠幸運的話,可能會碰到他。」

***

就是這樣。

一連三十九天,邁克爾·鄧巴都待在佛羅倫薩,待在美術館裡。居然能和《大衛》《奴隸》共處這麼久,這對他來說簡直不可思議。有的時候他也會打盹,坐在那些石頭旁邊就睡著了。每次都是保安把他叫醒的。

到了第三十九天,一隻手伸了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個男人在他身邊蹲了下來。他身旁有《奴隸》投下來的影子,那隻放在他衣服上的手十分溫暖。他的臉色更加蒼白,也似乎滄桑了些,但毫無疑問這就是那個男孩。他已經二十七歲了,但一切好像還是多年前那個時刻的樣子——克萊和彭妮,明亮的後院——他看到了他曾經的模樣。你是那個喜歡聽故事的兒子,他心想——突然之間,他好像回到了那個廚房。克萊朝他呼喊著,那聲音如此平靜,由黑暗之處傳嚮明亮之處。

他跪在地板上,說:「你好啊,爸爸。」

婚禮那天,我們都不知道他是否會出現。

邁克爾·鄧巴已經盡力了,但是我們還是滿心絕望,已經談不上有什麼希望了。

羅裡會當我的伴郎。

我們都買了西裝和好看的鞋子。

我們的父親也和我們在一起。

那座橋依舊矗立在那裡。

婚禮的儀式會在晚上舉行,克勞迪婭把我們的兩個女兒也帶來了。

黃昏時分,我們聚在一起——最大的和最小的都來了:我,羅裡,亨利和湯米。很快,邁克爾也出現了。我們所有人都來到了阿爾切街,西裝革履,不過領帶只是鬆鬆地掛在脖子上。我們還在廚房裡等待,我們必須這麼做。

有幾次,我們彷彿聽到了異常的動靜。

不管是誰出去張望,都是一個人回來的。

每一次得到的答案都是「什麼也沒有」。但是羅裡,最後一次出去又回來後說道:

「那個。」

他說:

「那個是什麼玩意兒?」

***

他曾想步行走過大部分路程,但還是乘了火車和大巴。在波塞冬路上,他提前一站下了車。陽光溫暖和煦。

他走走停停,身子略微前傾——比他預期的要更快,轉眼間他就站在了阿爾切街的街口,既沒有感到釋然,也沒有感到恐慌。

我們心知肚明,他到了,他做到了。

像往常一樣,這種情況下一定會出現一群鴿子。

當他走進我們房前的院子裡時,鴿子都立在了高高的電線杆上。他沒什麼別的選擇,只能繼續往前走。

他往前走著,然後突然停了下來。

他站在我們的草坪上。在他身後斜對角的方向,曾經是凱麗的家,她曾經站在那裡,手裡拿著烤麵包機的電線。他回想起我們當時在草坪上扭打的樣子,幾乎要笑出聲——男孩子、兄弟之間的打打鬧鬧。他看到了亨利和年幼的自己坐在屋頂上,就好像兩個偶然認識並一起聊天的小孩。

他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就開了口:「馬修。」

他只是叫了我的名字,但這就足夠了。

如此平靜,如此輕柔——但是羅裡聽到了——我們都在廚房裡站起身來。

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一切,是該說希望達成還是對老天的祈禱應驗?

上帝啊,我該怎麼做才好?

我所能做的,只有在這裡更加激烈地敲擊鍵盤,給你們還原當時的一切:

是這樣的,首先,我們都跑到走廊上,把整個紗窗門扯了下來——在那兒,還在門廊上的時候,我們就看到了他。他站在草坪上,穿著參加婚禮的西裝,眼中含淚,但是面帶微笑。是的,克萊,這個微笑者,永遠都在微笑。

令人驚奇的是,沒有人向前走:

我們所有人彷彿被定在了原地。

但我們很快恢復了動作。

我,向前跨了一步,然後一切就容易多了。我叫了聲「克萊」。而克萊——男孩克萊——還有我那群像一陣狂風一樣的弟弟們橫掃過來。他們從門廊的臺階上三步並作五步跳了下來,他們按住他,與他扭打到了草坪上。他們的身體交錯在一起,放聲大笑。

我在想當時我們的父親看到的該是怎樣的一幅場景,我們肯定在圍欄旁亂作一團。我想他肯定看到了這一幕。後來,亨利、湯米和羅裡相繼從我這個弟弟身上爬了下來。我在想作為一個旁觀者到底會有怎樣的感受。他們很快把他扶了起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我走過最後的幾米,走到他面前。

「克萊,」我說,「嘿,克萊——」

但是我已經沒有別的什麼要和他說的了——這個男孩,同時也是這個家裡的一個男人,他終於讓自己放鬆了下來——我抱住他,就像將摯愛擁入懷中。

「你來了,」我說,「你來了。」我緊緊地抱著他,這個時候,我們所有人,我們這些男人,我們又笑又哭,又哭又笑。但有一件事明白無誤,至少他明白了:

鄧巴男孩可以做很多事,但可以確定的是,不管他曾在哪裡,最終都會回家。

《奧德賽》的首字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