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渾身的血往上湧,還出現了一種緊迫感:
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一定發生了什麼糟糕的事。
他知道他得走進房子裡,他應該直接走進房子裡。於是他走了進去,但他被刺眼的光線晃到了。陽光直接穿過走廊射了進來,晃暈了他的雙眼。
儘管如此,他還是繼續走著——一直走到了開著的後門外。
走到門廊上時,他看到了他們,他停住了腳步。
他聽到左側有汽車的聲音——只有一聲單調的聲響——真相觸及了他的內心深處:那輛車並不打算離開車庫。
他看見父親站在那裡,站在後院照得人睜不開眼睛的陽光下,那個女人——那個很久都沒有碰過鋼琴的女人,那個一直處於垂死狀態但就是不肯死去的女人,或者更糟糕的表述是,奄奄一息但卻不能算真正活著的女人——癱在了他的懷抱裡。她躺在他的懷中,身體彎成一座拱橋的樣子。我們的父親已經跪倒在地上。
「我做不到。」邁克爾·鄧巴說。他溫柔地把她平放在地面上。他看著車庫的側門,對身下的女人這樣說著。他的手掌放在她的胸口和一隻胳膊上。「我已經如此拼命了,彭妮,但是我做不到,我就是做不到。」
男人跪倒在地,微微發顫。
草地上的那個女人幾乎要融化了。
鄧巴家的第四個男孩,站在那裡,放聲大哭。
出於某種原因,他想起了一個故事:
他看到她又回到了華沙。
看到了在那片「多水的荒野之地」上的那個女孩。
她坐在那裡,彈著鋼琴。如同斯大林的雕像一般的瓦爾德克坐在她身邊。每次她的手垂落下來,或者又犯了一個錯誤,他都會用不大不小的力度一下下地抽打她的指關節。他的體內蘊藏了太多無聲的愛意。她還只是個蒼白瘦弱的小孩子。他打了她二十七下,因為她在彈奏中犯了二十七次錯誤。她的父親因此給她取了個外號。
在課程結束之後,他說了那個外號。雪花在窗外無聲飄落。
那個時候她才八歲。
等她長到十八歲,他做出了決定。
他決定把她送出國。
但首先,他先讓一切暫停下來。
他打斷了她的彈奏,舉起她的雙手,這雙小手剛剛被抽打過,還很溫暖。他緊緊握住它們,動作輕柔地把她的一雙小手握在自己如同方尖碑一般的手指中。
他讓她停了下來,終於將自己的決定告訴了她。
而這個男孩。
我們的男孩。
我們這個年幼但是痴迷於故事的男孩,向前邁了一步,他曾經滿懷信仰。
他向前邁了一步,慢慢地蹲了下來。
慢慢地,他對我們的父親開口講話。
邁克爾·鄧巴沒有聽到他走過來,也許他被嚇了一跳,但他沒有表現出來——他癱在草坪上,一動不動。
男孩說:「爸爸——沒關係的,爸爸。」他把自己的胳膊伸到她身下,然後站起身,把她抱了起來。父親沒有回頭看,他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她的雙眼不再是黃色的了,它們變成了以前的樣子,並將永遠是以前的樣子。她的頭髮又梳到了身後,她的雙手整潔乾淨。她看起來一點都不像一個逃難者。他溫柔地抱著她走開。
「沒關係的,」他又說了一次,只不過這一次是在對她講,「沒關係的。」他很確定自己看到她露出了笑容。然後他做了唯有自己能做的事,一件只有用他的方法才能做成的事:
「這就夠了。」他安靜地輕聲說著,然後又用英語說了一遍。「這就夠了,犯錯者。」他抱著她站在晾衣架下,就是在這個時候,她閉上了雙眼,她依然還在呼吸,但已經做好了隨時死去的準備。他帶著她走向那個旋律傳來的方向,從陽光下走到門口的煙霧裡,此時的克萊確信無疑:彭妮在這個世界上看到的最後的景色就是那一條長長的晾衣繩和它發出的光芒——以及晾衣繩上的晾衣夾。
像麻雀一樣輕巧,像陽光一樣耀眼。
有那麼一瞬間,它們讓這座城市黯然失色。
它們挑戰了太陽,並取得了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