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會發現他整個人向前趴在看護病房的病床上。
他吸進空氣,但並不像是真的在呼吸。
所有的壓力都積聚在他的體內。
他疲憊不堪,一副被蹂躪過的樣子,衣服的縫合處都裂開了。就像彭妮再也不會變回曾經的那個金髮女郎一樣,我們的爸爸也逐漸走了形。臉色和身型都漸漸走樣,當你看著一個人一點點失去生機時,便知道消失的不僅是這些。
但就在這個時候——她掙脫出來,擺脫了這種痛苦。
我們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但是她衝出了醫院的大門。當然,儘管死神就懸在頭頂,她還是直接回去工作了。
她絕不想再讓這個老傢伙在家附近的電線杆上徘徊。
抑或是鬼鬼祟祟地躲在冰箱旁。
儘管他總是在某個離她很近的地方伺機而動:
在火車上或大巴上,在人行道上。
或者是在回到這裡的路上。
到了十一月,她已經成了一個奇蹟。
八個月過去了,她還活著。
她又在醫院待了兩個星期,醫生都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有的時候他們會停下來,告訴我們: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我從來沒見過這麼——」
「如果你要說‘爭強好勝’,」我們的爸爸說著,並平靜地指了指羅裡,「我就要——看到那個小傢伙了嗎?」
「看到了。」
「嗯,要是這麼說,我就讓他揍你一頓。」
「抱歉——什麼意思?」
醫生相當驚恐,羅裡像是突然覺醒過來——那句話的效果比嗅鹽還管用。
「真的嗎?」他幾乎已經開始摩拳擦掌了,「我可以這麼做嗎?」
「當然不可以了,我只是開個玩笑。」
但是羅裡還在試圖讓醫生相信他:「來吧,醫生,打幾下之後你就一點感覺都沒有了。」
「你們這些人,」這位被選中的專家說,「你們簡直都瘋掉了。」
在他左側傳來彭妮的大笑聲。
她大笑起來,減輕了身體的痛楚。
「也許就是因為這個,」她對醫生說,「我才活了下來。」
她裹在毛毯裡,又開心又難過。
那一次,等她回到家,我們已經把整個房子都裝飾起來了:
綵帶,氣球,湯米還做了橫幅。
「你把‘歡迎’這個詞拼錯了。」亨利說。
「什麼?」
「這個詞裡面只有一個‘l’。」
彭妮並不介意。
我們的父親把她從車裡抱出來,這還是她第一次接受他的公主抱——第二天早上,我們都聽到了,在第一束陽光照進房子之前就聽到了:
彭妮彈起了鋼琴。
她一直彈到旭日東昇,彈到我們起床打打鬧鬧,彈到我們吃完早飯,然後又彈了很久很久,我們都不知道她彈的是什麼曲子。也許這帶來了一種錯覺,彈起鋼琴來的她彷彿並不會面對即將到來的死亡——但我們知道死神很快就會順著一根根電線杆遊蕩過來。
完全沒有必要拉上窗簾,或者鎖上門。
死神就在那裡,就在房門外,默默等待。
他就駐紮在我們家的門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