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漢利

在三十八號棚屋裡,他們看見了它高大的身影,眼睛一眨不眨。它的頭頂有塊電子標牌寫著鬥牛士,但是凱麗管它叫沃利。一個叫作皮特·西姆斯的馬伕穿著牛仔褲和破破爛爛的馬球衫,中間鬆鬆地繫著一條腰帶。一縷白煙從他的嘴邊飄起。他看到女孩時,咧嘴笑了起來。

「嘿,凱麗妹妹。」

「嘿,皮特。」

克萊現在看得更清楚了,這匹馬的鬃毛是淺栗色的,臉上有白斑,好像一道裂縫在它臉上裂開。它正輕輕彈開在它耳邊亂飛的蒼蠅。它的毛很順,很多地方的血管都凸了出來。它的四條腿就好像四根被卡住的樹幹。鬃毛似乎被修剪過,比大多數賽馬的毛都要短一點,也因為這樣,它比馬廄裡其他的賽馬都看起來更髒。「即便是塵土也都更青睞它!」皮特常常這樣講。

終於,賽馬眨了眨眼睛,克萊又往前走了幾步,注意到它的眼睛比一般賽馬還要大,眼神深邃,有一種在馬身上才能看到的神情。

「來吧,」皮特說,「好好拍拍這個大傢伙。」

克萊看著凱麗,等待獲得她的允許。

「去吧,」她說,「沒關係的。」

她自己先做了示範,讓他知道不需要害怕,即便撫摸它的感覺像是一次正面的攻擊。

「這個該死的傢伙愛死她了。」皮特說。

和撫摸阿喀琉斯的感覺完全不同。

「大傢伙怎麼樣?」

身後傳來如同沙漠一般乾啞的聲音。

是麥克安德魯。

深色西裝,淺色襯衣。

他似乎從青銅時代開始就扎著那條領帶了。

皮特沒有回話,因為他知道老傢伙並不是想要得到回答,他只是在自言自語而已。他慢慢走進來,用手撫摸著賽馬,並低下身子檢視了一下馬蹄。

「完美。」

他站在那裡,看了看凱麗,又看了看克萊。

「這個該死的傢伙是什麼人?」

女孩態度甜美,卻也帶了一絲挑釁的意味。

「麥克安德魯先生,這位是克萊·鄧巴。」

麥克安德魯微微一笑,雖然是像稻草人一樣乾巴巴的虛假笑容,但也好過一點都不笑。「好吧,」他說,「現在就享受生活吧,小傢伙們,因為也就只有現在這會兒了。等到明年——」他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起來,並衝著凱麗指了指克萊,「明年你和他廝混的時間就得儘量減少了。俗話說得好:廢木頭遲早都會被砍掉。」

克萊永遠也不會忘記這句話。

那天舉行的比賽是一場二級賽事——普利茅斯賽馬會。對於大多數賽馬而言,二級比賽也算是很重要了,但對於鬥牛士而言這隻能算是熱身。它的賠率是二比一。

騎師身上是黑色和金色。

黑色的絲綢。金色的袖子。

凱麗和克萊坐在看臺上,這是她今天頭一次感到緊張。騎師們走了出來,她低頭看著練習場,皮特正在揮手讓她過去——他和麥克安德魯一起站在圍欄旁——然後他們一路擠過人群。閘門拉開,克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麥克安德魯握緊了雙手。他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然後開口:

「排第幾?」他問道,皮特回答了他。

「倒數第三。」

「不錯。」下一個問題,「誰在領跑?」

「堪薩斯城。」

「見鬼!那個慢吞吞的傢伙。這就意味著整體速度都很慢。」

這時解說員也證實了他的猜想:

「來自半滿杯賽隊的堪薩斯城現在領先藍木頭一個馬身……」

麥克安德魯繼續發問:「它看起來如何?」

「它正在反抗他。」

「那個該死的騎師!」

「但他正在努力控制。」

「他最好是多用點心。」

到了拐彎的地方,就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了。

「這兒,來了。是鬥牛士!」

(解說員很懂得如何斷句。)

就是這樣,馬兒衝到了最前面。它徹底放飛自我,並不斷拉開領先差距。它的騎師埃羅爾·巴納比在高高的馬鞍上神采飛揚。

老麥克安德魯鬆了一口氣。

接下來皮特說的一句話,不僅沒能點燃大家的熱情,反而讓場面冷了下來。

「您覺得它是不是已經可以參加伊麗莎白女王錦標賽了?」麥克安德魯扮了個怪相,轉身離開。

但是,這一段插曲最後的結束音符是由凱麗發出的。

不知道什麼時候,她拿一塊錢下了注,然後把贏回來的錢給了克萊——他們在回家的路上好好地花掉了這筆錢:

加上零錢一共是兩塊多。

他們買了熱氣騰騰的薯條,配了一小撮鹽。

結果,這其實是鬥牛士參賽的最後一年,它贏下了參加的每一場比賽,除了最重要的那幾場。

也就是一級賽事。

每次參加一級賽事,它都能遇到本世紀或者說有史以來最了不起的那匹賽馬,它高大,膚色黝黑,姿態威嚴,舉國上下都很熱愛它。他們給它取了各式各樣的名字,還把它同那些青史留名的賽馬作對比:

從金斯頓·唐到瀧赫洛。

從黑色魚子醬到法老之膝。

它的馬廄也有個名字,叫傑基。

在賽道上,它被稱為紅心皇后。

當然了,鬥牛士也是一匹不同尋常的賽馬,但是人們常拿它和另一匹馬作比較——一匹名叫乾草清單的精力旺盛的賽馬,但它每一次都會輸給黑色魚子醬。

至於恩尼斯·麥克安德魯和馬主人,他們別無選擇,只能繼續用它。畢竟在合適的賽程內,總共也就只有這些一級賽事,而紅心皇后總是會參賽。它從未被擊敗過,也不可能被擊敗。它通常都能領先其他賽馬六個到七個馬身——就算不那麼拼命衝刺也能領先兩個馬身。和鬥牛士比賽,它一般只能領先一個馬身,還有一次只領先了半個馬身。

它的毛色就好像一張花色撲克牌:

有白色、紅色和黑色的心形斑點。

再走近了看,會發現和它相比鬥牛士就像個乳臭未乾的小馬駒,最多就是個剛剛成年的笨手笨腳的傢伙;它的體色是你能想象到的最深邃的棕色,你的眼睛甚至會受到欺騙,覺得那是黑色。

電視上會出現它跨越障礙時的特寫。

它躍在空中,遠遠高過其他賽馬。

它總是一副十分警覺的樣子。

然後縱身一躍,瞬間消失在遠處。

那個秋天它們的第二次比賽是t.j.史密斯錦標賽,當時看起來鬥牛士會穩穩地超過紅心皇后。騎師在還沒有跑到彎道的時候就趕著它加了速,領先的距離看起來已經無法被其他賽馬反超。但是紅心皇后還是一點點追回了那段差距。只邁了五六個大步,它就跑到了前面,並在此後一直保持領先。

結束後它回到馬廄,一大群人都圍著十四號槽口。

在傑基內部的某個地方,站著紅心皇后。

在四十二號槽口,只有幾個搖搖晃晃追過來的賭馬愛好者,還有皮特·西姆斯和凱麗。當然,還有克萊。

女孩用手撫著它的鬃毛。

「跑得真棒,小夥子。」

皮特表示贊同。「我還以為它能拿下紅心皇后了——它真不是一匹一般的馬。」

在兩個槽口之間,大約在二十八號畜欄的位置上,兩個馴馬師站在一起,握了握手。他們一邊說話,一邊四處張望。

因為某種原因,克萊更喜歡這個場景。

比看賽馬還要喜歡。

冬天已過去一半,這匹馬像是受到了詛咒,又一次輸給了自己的頭號對手,這一次輸得慘不忍睹,足足落後了四個馬身。它幾乎沒領先其他賽馬多少。他們是在裸臂酒吧休息室的電視上看的這場比賽,天空電視臺做了直播,比賽地點在昆士蘭。

「可憐的老沃利,」她說著,然後衝著名叫斯科蒂·比爾的酒保大喊,「嘿,給我們來兩杯啤酒安慰一下我們吧?」

「安慰?」他咧嘴笑起來,「紅心皇后贏了啊!再說了,你們還沒成年呢。」

凱麗感到一陣厭煩,是因為第一句話,而不是第二句。

「來吧,克萊,咱們走。」

酒保看了看這個女孩,又看了看克萊;斯科蒂·比爾和克萊都長大了幾歲,斯科蒂一時沒有認出克萊,但是他知道他們兩個之間有點不尋常。

等他終於想起了些什麼,他們已經快要走到門口了。

「喂!」他喊道,「是你,你是他們當中的一個——幾年前的時候,是不是你?」

凱麗先開了口。

「什麼人當中的一個?」

「七杯啤酒!」斯科蒂·比爾大喊,他的頭髮幾乎都要飄起來了,克萊走回來,開口對他說:

「她說那些啤酒味道真不錯。」

我之前告訴過你什麼來著?

凱麗·諾瓦克會讓你情不自禁地對她傾訴所有事情,儘管克萊是她迄今為止遇到的最難敞開心扉的物件。他靠在裸臂酒吧戶外的屋簷下,倚著牆,她陪在他身邊。他們離得很近,彼此的胳膊貼在一起。

「七杯啤酒?那個傢伙在說什麼?」

克萊把手插進褲兜。

「為什麼要這樣,」她問,「為什麼每次你心神不寧的時候,都要把手插進褲兜裡摸東西?」她看著他,步步緊逼。

「沒什麼。」

「不,」她說,「肯定有什麼。」

她搖了搖頭,決定冒一次險。她彎下了腰。

「停下。」

「哦,得了吧,克萊!」

她大笑起來,她的手指觸碰到了他的口袋,另一隻手伸過去撓他的肋骨——這種事總是很糟糕,令人感到焦躁,他的臉上騰起怒氣,然後又變了神色,他抓過她的手,把她推開。

「我說停下!」

他像一隻受了驚的動物一樣大吼起來。

女孩連連後退,踉踉蹌蹌,僅靠一隻手撐在地上才沒有徹底摔倒,但是她拒絕讓他扶自己起來。她乾脆向後靠在瓷磚上,雙腿蜷起,膝蓋撐在面前。他開口說:「我很抱歉——」

「不,別這麼說。」她惡狠狠地看著這個男孩,「不要這樣,克萊。」她受到了傷害,所以想要反擊,「再說了,你到底是有什麼毛病?你為什麼要像個……」

「像個什麼?什麼?」

像個扭曲的變態一樣。

所有的年輕人都會這麼形容。

那些詞句變成了橫亙在他們中間的傷口。

他們又在這裡多待了至少一個小時,克萊琢磨著如何才能解決這個問題,但這個問題很難解決——矛盾正不斷膨脹。

他輕輕地掏出那個晾衣夾,拿在手裡。

他又把晾衣夾放在她的大腿上。

「我會告訴你所有的事,」他平靜地說,「我可以告訴你所有的事,除了這一件。」他們一同盯著面前這個有些突兀的夾子。「我會告訴你七杯啤酒的事,會告訴你她所有的外號……還有她爸爸蓄的和斯大林一樣的小鬍子,她說那撮小鬍子彷彿一直棲息在他的嘴巴上。」

她的表情變了變,幾乎微不可察。她微笑起來。

「她曾經就是這麼形容那撮鬍子的。」他更像是在喃喃自語,「但是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那個晾衣夾的事。還不是時候。」他唯一心安的事就是自己告訴了她一切——在她拋下他離開之前。

「好吧,克萊,那我就這樣等著。」她站起來,也把他拉了起來。她原諒了他,但仍然想知道其他的事。「那麼現在,告訴我其他的事情吧。」很少有人像她一樣這麼說話。「告訴我所有的事。」

他照做了。

他告訴了她迄今為止我給你講的所有故事,以及我即將告訴你的事,只除了有關後院晾衣夾的事——凱麗做到了別人沒有做到的,她很清楚他沒有弄明白的是怎麼回事。

他們又一次站在墓園裡,兩個人的手指都緊緊抓著圍欄,她把手伸出去,手裡拿了一小張紙。

「我一直在想,」她開口說,此時太陽已落到身後,「我在想那個離開你父親的女人……還有她帶走的那本書。」

她的雀斑就好像十五個座標點,最後一個標記落在了脖子上——在那張小小的皺巴巴的紙上,有一個名字和一堆數字,她寫出來的那個名字正是漢利。

「電話簿裡,」她說,「總共有六個漢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