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體藝術家

羅裡和我坐在桌子的同一邊。

克勞迪婭·柯克比和霍蘭德夫人坐在另一邊。

柯克比女士穿了一個套裝,上身是淺藍色的襯衫。至於霍蘭德夫人穿的什麼,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她那一頭向後梳得光溜溜的銀灰色頭髮,以及她眼角柔和的魚尾紋和左胸口袋上的胸針。那是一朵法蘭絨材質的花,是學校的校徽。

「然後呢?」我問。

「然後呢,呃,什麼然後呢?」她問道。

(這可不是我料想中的答案。)

「他這一次是不是要被徹底趕出學校了?」

「呃,我,呃,不確定是不是要——」

我打斷了她。「讓我們面對現實吧,他罪有應得。」

羅裡像是被點著了一樣,滿溢著快樂的神情。「我還坐在這兒呢!」

「看看他這個樣子。」我說,於是她們都看向他,「衣服下襬露在外面,一臉輕蔑的表情。你們覺得他會有一絲一毫在乎這些後果嗎?他看起來像是會後悔——」

「一絲一毫?」現在輪到羅裡插嘴了,「後悔?見鬼了,馬修,你怎麼不乾脆拿出字典來照著念?」

霍蘭德夫人明白了。她知道我並不蠢。「說實話,呃,去年我們本可以請你來當我們十二年級生的助教的,馬修。你看起來總是對學校不怎麼感興趣,但其實你是有興趣的,對嗎?」

「嘿,我們現在應該討論我的問題吧。」

「閉嘴,羅裡。」說話的是克勞迪婭·柯克比。

「這樣,這就好多了。」羅裡還嘴道,「態度堅定。」此刻他也態度堅定地望向某個部位。她拉緊了自己的外套。

「不要這樣。」我說。

「什麼?」

「你知道的。」我轉過去面對著霍蘭德夫人。那天下午我專門提前收工回家,刮乾淨了鬍子,穿得整整齊齊,但這並不代表我就沒有絲毫倦意,「如果你這次不把他開除,我就要從這張桌子上跳過去,撕掉你那校長的徽章,掛到我身上,然後親自把這個小兔崽子開除!」

羅裡激動萬分,差點就鼓起掌來。

克勞迪婭·柯克比陰沉地點了點頭。

校長伸出手去摸了摸自己的徽章。「呃,我,呃,並不確定——」

「照做就行了!」羅裡大喊道。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確實照做了。

她按照程式填寫了所有的書面材料,也提出了可以選擇周圍其他學校的建議,但我說我們不需要那些,他要去工作。我們握了握手,就是這樣了,我們把她們都甩在了身後。

快回到停車場時,我又跑了回去。這樣做真的是為了我們,還是為了再見到克勞迪婭·柯克比?我敲了敲門,重新進入那個房間,她們兩個都還在屋子裡,還在繼續交談著。

我說:「柯克比女士,霍蘭德夫人,我要向你們道歉,很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還有——謝了。」這樣做很瘋狂,我開始流汗。她臉上流露出了真誠的憐憫,我看著她那一身套裝,那副金色的耳環,以及小小的圓環反射出的金光。「還有——很抱歉現在才問這些,但是我之前一直都糾結於羅裡的狀況——都還沒來得及問亨利和克萊的表現怎麼樣。」

霍蘭德夫人示意柯克比女士回答。

「馬修,他們表現得不錯。」她站了起來,「他們都是好孩子。」她微笑起來,眼睛一眨不眨。

「信不信由你,」我向門口點了點頭,「外面的那個也是。」

「我懂的。」

我懂的。

她說我懂的,這句話在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彷彿都伴隨在我左右。我走出了門,彷彿聽到了這句話的迴音。我多希望她也能走出來。我身體前傾,肩膀差點撞到牆上,但是我只聽到了羅裡的叫喚聲。

「喂,」他說,「你到底還來不來了?」

我走到車旁,他問道:「能讓我開車嗎?」

我說:「你想都別想。」

這周快結束的時候,他已經找好了工作。

***

冬天結束,春天來到。

克萊的跑步速度還是很慢。在一個星期天的早晨,發生了一件事。

自從羅裡找到一份汽車鈑金工的工作之後,他就對喝酒這項事業格外上心。同時,他開始與身邊的各種女孩約會,他總是很快和她們搭上話,然後又和她們分手。他談到了很多女生的名字以及對她們的觀察,我記得有一個叫帕姆的女孩,她一頭金髮,有很嚴重的口臭。

「見鬼,」亨利說,「你跟她說了嗎?」

「是啊,」羅裡說,「她直接扇了我一巴掌,然後甩了我,還問我要了一顆薄荷糖。好吧,可能不是這個順序。」

早上的時候他會跌跌撞撞地回到家裡。發生這件事時已經是十月中旬某個星期天了。那天,克萊和我正要跑到博恩巴洛公園去,卻看見羅裡跌跌撞撞地回來了。

「老天,看看你這副樣子。」

「是啊,說得不錯,馬修。謝了。你們兩個混蛋要到哪裡去?」

這就是典型的羅裡的作風:

穿著牛仔褲和一件被啤酒浸泡過的夾克衫,但能毫不費力地跟上我們——也經常跟我們一起去博恩巴洛公園。

旭日東昇,黎明的曙光掠過整個看臺。

我們先一起跑了第一個四百米。

我對克萊說:「埃裡克·利德爾。」

羅裡咧嘴笑起來。

那是一種下流的傻笑。

跑到第二圈時,他鑽進了樹叢中。

他得解決一下生理問題。

跑到第四圈時,他直接睡著了。

但是在跑最後一個四百米之前,羅裡似乎快要清醒過來了。他看了看克萊,又看了看我。他輕蔑地搖了搖頭。

在如同火焰一般鮮紅的跑道上,我說:「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又一次露出了那種傻笑。

「你錯了,」他說,他的眼睛瞥向克萊,但是這一輪的攻擊顯然是衝著我來的,「馬修,」他說,「你是在開玩笑吧?你肯定知道為什麼這一套不管用。」他看起來已經做好了過來把我搖醒的準備。「來啊,馬修,仔細想想。去他的浪漫的想法。他拿下了全國冠軍——該死的又能怎麼樣呢?他又不在乎這個,一點都不在乎。」

但是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

為什麼是羅裡看清了這一切,並且從此改變了鄧巴家的歷史呢?

「你看看他!」他說。

我看了過去。

「他不想要這些——這些美好的東西。」他又對克萊說:「這是你想要的嗎,小傢伙?」

克萊搖了搖頭。

羅裡並沒有收手。

他一隻手直接點到我的胸口處。「他的這個地方需要感受些什麼。」突然之間,他的話語讓人感受到了那種重量,他體內有那麼多的痛苦,像是一架鋼琴積蓄的力量迎面襲來。最平靜地說出來的話才是最糟糕的。「他需要的是殘酷到他幾乎難以承受的訓練,」他說,「這就是我們生活的方式。」

我努力想要找點什麼來反駁他。

但是腦子裡沒有想到隻言片語。

「如果你做不到,我來幫你。」他生硬地呼吸著,彷彿內心正在掙扎,「你不需要和他一起跑,馬修。」他看了看蹲在我身邊的這個男孩,看著他眼睛裡冒出的火苗,「你得試著去阻止他向前跑。」

那天晚上,克萊和我聊了聊。

我那時正在起居室裡看《異形》。

(那部電影簡直陰沉得恰到好處!)

他說他很感激,但也很抱歉——我衝著電視機發出了回應。我勉強用一個微笑維繫著表面的平和。

「至少我現在可以休息休息了——我的腿和我的背都快要把我折磨死了。」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我的肩膀上。

我撒了謊,我們都假裝相信了這個謊言。

新的訓練辦法簡直是天才之作:

三個男孩站在一百米標識處。

兩個站在兩百米標識處。

然後就是羅裡,守住最後一關。

要找到在跑步時為難他的男孩並非難事;他每次回家身上都青一塊紫一塊的,有時臉上被擦破了一大塊皮。他們會一直為難他,直到他露出微笑——那個時候訓練就算結束了。

有一天晚上,我們正坐在廚房裡。

克萊在洗碗,我在擦盤子。

「嘿,馬修,」他語氣相當平靜,「我明天要去博恩巴洛公園跑步——沒人攔著我跑的那種。我要試試看能不能跑出贏下全國比賽時的那個速度。」

至於我,我並沒有直視他,但我似乎也沒法看向別處。

「我在想,」他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他臉上的那個表情說明了一切,「也許你可以再幫我往腳上纏一下膠布。」

第二天早上,我也來到了博恩巴洛公園。

我坐在快被陽光烤焦了的觀眾看臺上。

我盡最大努力給他纏好了膠布。

我的心態發生了變化,既清楚這是我最後一次做這種事,也知道這一次本來已經不該這樣做了。我現在也可以用不同的心態看他跑步了,看著他跑步時不再想那麼多,就像是看利德爾和巴德兩個人的化身。

這一次,他在這條幹裂、老舊的跑道上打破了自己原有的最佳紀錄,提前了差不多整整一秒。等他衝過終點線時,羅裡雙手插兜,微笑起來。亨利大聲地念出時間。湯米和蘿茜也一起跑了過來。他們所有人擁抱在一起,把克萊舉在空中。

「嘿,馬修!」亨利大喊,「新的全國紀錄!」

羅裡鐵鏽色的頭髮亂成一團。

他眼睛裡的顏色多年以來都像最優質的金屬,閃閃發光。

至於我,我從看臺走了下去,先是跟克萊握了握手,然後又跟羅裡握了握手。我說:「看看你的這副樣子。」我說的每一個字都發自肺腑。「這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一次跑步。」

然後,他在離終點線不遠的地方蹲下來,他在等待著什麼——他離地面很近,都可以聞得到地上噴漆的氣味了。在接下來十二個月的時間裡,他會一次又一次回到這裡,和亨利一起訓練,伴隨他左右的還有其他那些男孩、那些粉筆塗鴉和那些賭注。

跑道上出現了一片詭異的寂靜,太陽逐漸高升,黎明變成了白日。

他繼續待在畫著格子的跑道上,伸手去觸碰:

那個晾衣夾完好無損地待在他的口袋裡。

很快,他站了起來,然後走開,走向了面前那一片澄澈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