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只剩一場比賽沒有拿下,不,不是墨爾本杯,麥克安德魯、泰德和馬主人都不在乎那場比賽,他們渴望拿下的是覺士盾錦標賽。在真正的專家眼裡,那才是最偉大的賽事。
對於泰德而言,命運彷彿在嘲弄他。
他的體重超標了。
即便是根據年齡計算體重,泰德也超出太多了,他之前就知道這一點。他還是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一切。他恨不得修剪一百塊草坪。回到家,他會在淋浴間裡癱成一團。後來有人提前一個星期做了決定,一隻如同稻草人般枯瘦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當然了,後來,西班牙人贏了。
在後來的幾年裡,即便是對她講述這個故事,他也很難開口。另外一位騎師——從來都和藹可親、留著大鬍子的麥克斯·麥肯帶著這匹賽馬賓士在滿利谷的直道上,並最終以一個馬身的優勢帶著西班牙人贏得了比賽。
至於泰德·諾瓦克,他在自家車道上,坐在車裡聽完了這場比賽的轉播。
那時他們住在另一個賽馬區——阿爾切街十一號,還有很多年彭妮和邁克爾才會搬到阿爾切街——他微笑起來,繼而又號啕大哭,哭著哭著卻又笑了起來。
他腳上發癢,卻沒有伸手去撓。
他的雙腳彷彿著起火來。
退休一段時間之後,他還是會在馬場騎馬,仍舊是這座城市上午時段最受歡迎的騎師之一。但他們很快就搬回到了內陸。
凱瑟琳喜歡住在鄉下,他們做過的最糟糕但也最明智的決定,就是保留阿爾切街上的這座老房子。這麼多年的賽馬生涯至少給他們留下了這座房子。
隨著歲月漸漸流逝,他們在鄉下又生了小孩。泰德恢復了正常體重——如果吃蛋糕吃得太多,也會一下子添上好幾公斤的重量。但這個時候他覺得這一切已經理所應當。
他換了好多份工作,從皮鞋銷售員到錄影帶出租店店員再到農場的擠奶工,有些工作他完成得很不錯。但他還是最喜歡在清晨工作;那時他仍舊會在當地的跑道上騎馬。他們管這裡叫藝術館路。
這個時候他已經有了馬場工泰德這個外號了。
兩件事定義了他。
第一件事,有一天馴馬師麥克安德魯帶來兩個有潛力的年輕騎師到馬場觀摩。那天是星期二,天空金光閃閃的。
「看到了嗎?」
馴馬師的樣子幾乎一點沒變。
只是頭髮漸漸染上幾絲花白。
他指著在他們身邊衝過的騎師說。
「看到他的腳後跟了嗎?看到那雙手了嗎?他騎在那匹馬上,但好像壓根兒沒有壓在馬身上一樣。」
那兩個孩子有著典型的傲慢態度。
「他太胖了。」其中一個人說,另一個大笑起來。麥克安德魯狠狠扇了他們幾巴掌。他們的臉蛋和下巴都狠狠捱了兩下。
「來了,」他說,「他又衝過來了。」他就像所有騎師一樣,一邊向外探著腦袋一邊說話。「你們可以記住這句話,這個人贏下的比賽將比你們兩個小雜種一輩子贏下來的都多。他在田徑場上還能贏得更多比賽。」
就在這個時候,泰德走了過來。
「麥克安德魯!」
麥克安德魯大大張開嘴,咧嘴一笑:「嘿,泰德。」
「我看起來怎麼樣?」
「我剛才還在想,帕瓦羅蒂怎麼跑這麼大老遠到這裡來當騎師了?」
他們熱情地擁抱,友好地重重拍了幾下對方的後背。
他們心裡都在想著西班牙人。
***
第二件事發生在幾年之後,那個時候諾瓦克家的兩個兒子分別長到了十三歲和十二歲,小姑娘凱麗才八歲。這將是馬場工泰德參加的最後一場田徑賽。
當時是春天,學校正在放春假,之前剛下過雨,草坪綠油油的,草葉纖長(一直以來,這些草葉能為了純種馬長這麼高真是件令人吃驚的事),那匹馬突然四蹄離地狂跳,泰德被甩了出去,大家都看到他很重地落在了地上。馴馬師把男孩子們攔到一邊,但是凱麗不知怎的就衝了過去,她撥開面前的一條條腿,努力地擠進人群裡——她第一眼看到了他流下的汗珠,然後就是血肉模糊的臉,然後是他的鎖骨,被摔斷了,骨頭折了出來。
他看到了她,於是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嘿,小傢伙。」
那根骨頭,瘦削、雪白。
那麼赤裸裸地暴露出來,那麼純淨,像陽光一樣。
他平躺在地上,穿著工裝褲和靴子、叼著香菸的男人們達成了一致意見,認為先暫時不要挪動他。他們排成一排,表示尊重。一開始他懷疑自己的脖子是不是摔斷了,因為他感覺不到自己的雙腿了。
「凱麗。」他說。
他滿頭大汗。
一輪搖搖晃晃升起的紅日。
陽光沿著直線從跑道灑下來。
儘管如此,她還是忍不住要去看,她就跪在他身邊,離他很近。她看著鮮血和泥土像是馬路上的車流一樣在他的嘴唇處匯聚。他的牛仔褲和法蘭絨襯衫都被鮮血浸透了。泥土混進了他馬甲上的拉鏈裡。他體內彷彿有一股狂野的力量正要掙脫出來。
「凱麗,」他又一次開口了,只不過這一次他的注意力轉移到了別的地方,「你能去我腳邊,幫我撓撓我的腳趾頭嗎?」
可以,當然可以了。
他已經神志不清了。
他以為他又回到了過去,那段被腳癬折磨的舊日時光,並希望通過這件事分散她的注意力。「別看我的鎖骨了……我的腳!快要癢死我了!」
但是他卻沒法抑制住臉上流露出的笑意。
她湊到他的腳邊,解開靴子上的鞋帶,接著他開始痛苦地尖叫起來。
太陽落山,徹底將他吞沒。
過了幾天,在醫院裡,一位醫生在巡查的時候走進他的房間。
他跟男孩們握了握手。
他揉了揉凱麗的頭髮。
一頭糾結在一起的男孩子氣的赤褐色亂髮。
日光燈發散出像骨頭一樣雪白的光亮。
醫生檢查了泰德的傷勢,之後便十分親切地看著這幾個孩子。
「你們三個長大了都想做些什麼呢?」他問道,但是兩個男孩根本沒有發言機會——凱麗抬起頭看著他,咧嘴一笑,迎著自窗戶灑進來的刺眼陽光眯起了眼睛。她漫不經心地指著自己亂糟糟的、被賽馬蹂躪的爸爸。她已經踏上了自己選擇的路:
走在了通往這裡、通往克萊、通往阿爾切街的這條路上。
她說:「我長大以後也要像他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