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之間的手

從很多方面來看,你都可以說領養這隻貓是我們犯下的最大錯誤;它有一長串讓人無法接受的壞習慣:

它隨時都在流口水,幾乎不受控制。

它的口氣臭得驚人。

它的掉毛問題也相當嚴重,身上還有各種死皮,吃東西的時候還總是把殘渣隨處亂拋。

它還會嘔吐。

「看看這個!」有天早上,亨利大喊起來。「它直接就吐在我的鞋子旁邊了!」

「你應該慶幸它沒有吐到鞋子裡。」

「閉嘴吧,羅裡……湯米!快過來把這堆髒東西收拾乾淨!」

它整晚上都會發出喵嗚喵嗚的叫聲——那種可悲的高分貝尖叫!然後就是在所有人的大腿上開心地四處亂撓,還抓我們的蛋蛋。有的時候,我們正在看電視,它會從一個男孩身上跳到另一個男孩的身上,一邊打盹一邊發出能震倒整座房子的呼嚕聲。最鄙視它的是羅裡,他替我們做了一個很好的總結:

「如果那隻貓再來抓我的蛋蛋,湯米,我發誓我會宰了這個混蛋——相信我,下一個就該輪到你了。」

但是湯米看起來仍舊比以前開心多了,亨利開始教他如何回應這種譴責:

「它只是想找到你的蛋蛋到底藏在哪裡了啊,羅裡。」即使是羅裡也實在忍俊不禁,大笑起來,甚至在這隻大胖貓又一次爬上他的大腿、順著短褲亂抓的時候親切地拍了拍它。未來家裡還會迎來金魚、鴿子和阿喀琉斯,但是緊接著與我們相遇的是那隻狗。先行的赫克託耳給其他動物鋪好了來這個家的路。

***

到了十二月,一個不容忽視的事實出現在大家面前:

克萊已經成為四百米跑的能手。

他輕鬆地擊潰了這段距離。

奇澤姆一帶已經沒人能追得上他,但是很快就會出現新的挑戰者。新的一年會啟動地區賽和其他區域賽事,如果成績足夠好,他甚至有可能參加全國比賽。我開始研究訓練他的新方法,並且開始探究他這麼訓練的動機。我先去了他曾經去過的地方——圖書館:

我翻閱了裡面的書籍和文章。

我搜尋著各種光碟。

我尋找一切與體育運動相關的內容,直到一位女士走到我的身後。

「你好?」她說,「這位年輕人,已經九點了,圖書館要關門了。」

在聖誕節前的這段時間裡,它終於做到了。

赫克託耳走丟了。

我們所有人都參與了搜尋,類似於當初我們尋找克萊的那種狀態,只不過這一次,克萊一直跟在我們身邊。我們早上會出去找一圈,其他人下午放學之後還要再找一遍,我下班後也會加入其中。我們甚至開車回到了維瑟里爾,但是這隻貓就好像憑空蒸發了一樣。即便聽到玩笑也笑不出來。

「嘿,羅裡,」我們在街上晃悠的時候,亨利開口說道,「至少你的蛋蛋可以享受一段恢復期了。」

「我知道,總算是少了一個大麻煩。」

湯米走在我們的前面,像瘋子一樣,悲痛欲絕。他們這樣講的時候,他突然衝回來,試圖把他們兩個人摔倒在地。

「你們這些混蛋!」他將自己的悲憤大聲宣洩出來。他胡亂揮舞著雙拳,用力揮動著自己瘦弱的胳膊。「你們這群混蛋,你們這群該死的蠢貨!」

一開始,在漸漸昏暗下來的街道上,他們並不以為意。

「見鬼!我都不知道湯米可以罵人罵得這麼熟練!」

「我也是——他的表現還真是不賴!」

但隨後,他們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他那十歲的幼小靈魂承受的痛苦,就和未來某天晚上的克萊在希爾維的那個廚房裡感受到的痛苦一樣多。湯米已經崩潰了。他跌倒在路邊,雙膝跪地,雙手撐在身體兩側,亨利彎下腰,伸手去扶他,羅裡扶住了他的肩膀。

「我們會找到它的,湯米,我們會找到它的。」

「我很想他們。」他說。

我們都蹲在了他身邊。

那天晚上,在回家的路上,我們一直保持著沉默。

等其他人都睡下了,克萊便會和我一起看我借來的電影,還一起讀那一小堆書。我們看有關奧林匹克運動會的電影,以及無窮無盡的紀錄片。只要是和跑步有關的內容我們都看。

我最喜歡的是《加里波利》這部電影,是圖書館管理員給我推薦的。那是一個關於第一次世界大戰和運動員的故事。我特別喜歡阿奇·漢密爾頓的叔叔——那個總擺著一副冷臉、手握秒錶的教練。

「你的腿是什麼做的?」他會這樣問阿奇。

阿奇會回答說:「精鋼彈簧。」

這部電影我們看了很多遍。

克萊最愛的是《烈火戰車》。

故事發生於一九二四年。

兩個主角為埃裡克·利德爾和哈羅德·亞伯拉罕。

他特別喜歡其中的兩個細節:

第一個是亞伯拉罕第一次看到利德爾跑步時說:「利德爾?我從來沒見過哪個跑步運動員有這麼大的動力、這麼徹底的獻身精神……他跑起來的樣子就像一頭野獸。」

他最喜歡的埃裡克·利德爾有一句名言:

「那麼,堅持跑到比賽終點的動力來自何方?來自內心深處。」

或者,像演員伊恩·查裡森詮釋出來的那樣,用一口令人驚豔的蘇格蘭口音說:

「來自本心。」

時間慢慢流逝,我們一直在想著各種辦法。

我們是不是應該在《賽馬區論壇報》上登一則廣告,尋找這隻讓人苦惱的走丟了的斑紋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