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仔細想想就會覺得這一切其實很搞笑,這種父子之間的感情——特別是這位父親和這位兒子之間的感情。每個說出來的詞語——如果他們真的有開口講話的話——背後都有上百個不同的念頭。克萊覺得那一天過得格外艱難,之後的每一天也都很辛苦。況且,有那麼多的事要告訴他。有些時候,到了晚上,他已經走出來,準備要交談了,但又馬上退回到臥室裡,心跳如同擂鼓。他還很清晰地記得曾經那個小男孩的樣子,那個要聽羽毛鎮故事的小男孩。那個時候,他會一把把他扛在肩上,直接馱回到他的床上。
他會在空蕩蕩的書桌前先排練一番;他的木頭盒子和書就放在身邊,手中握著名為t的鴿子的羽毛。
「爸爸?」
他到底彩排了多少次?
有一次,他差點就走到了廚房耀眼的燈光下,但又一次退回到了走廊裡。但這之後,他卻真的做到了。他手裡緊緊抓著《採礦工》——邁克爾·鄧巴看到了他:
「進來吧,克萊,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克萊站在那裡,彷彿自投羅網,被困在了這片燈光裡。
他從身側把書舉了起來。
他說:「這個。」
「這個。」他又把書舉高了一點。這本書的書皮都快被磨白、磨爛了,書脊摺痕累累、歪歪扭扭。他彷彿把整個義大利鋪在他面前,那些天花板上的壁畫,米開朗基羅被打斷的鼻樑——她每讀一次,就會更清楚地記得那個斷掉的鼻子。
「克萊?」
邁克爾穿著牛仔褲和t恤衫,他的雙手飽經風霜,蒼老堅硬,如混凝土一般。他們的眼睛長得很像,但只有克萊,只有他的眼睛裡還持續冒著火苗。
他曾經也有銅牆鐵壁般的腹部。
你還記得嗎?
當時的你還是一頭捲髮;你現在也是捲髮,但是夾雜了更多的灰白髮絲——因為你死過一回,也上了年紀,而且——
「克萊?」
他終於做到了。
熱血流過石頭般僵硬的身軀。
他把手裡的書向他遞了過去:
「你能給我講講《奴隸》和《大衛》的故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