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發了誓。
克萊撒謊了。
之後好幾個星期,他每天早上都這樣跑出去。
有的時候我們會出去找他。
回過頭再看,我很好奇我們為什麼這麼做。
他並沒有面臨直接的生命危險——最糟糕的也不過就是再次迷路,但是不知怎的,我們就是有一種要緊緊將他抓牢的感覺。我們已經失去了母親,然後又失去了父親,不能再失去另一個親人了。我們就是完全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儘管如此,我們對他也沒有特別友善;他每次回來都要被羅裡和亨利折磨,直到他腿都快要斷了才放過他。
但是還在那個時候,問題就出現了,不管我們怎樣傷害他,都不能真正傷他分毫。不管我們怎麼努力抓住他,都沒有辦法真正把他攥在手心。他總是第二天就又離開了。
有一次,我們還真是在外面找到的他。
那天是星期二,早上七點。
我工作馬上就要遲到了。
那天城裡很涼爽,多雲,是羅裡一眼瞥到了他。我們當時正在東面離家幾個小區遠的地方,也就是在羅吉拉大街和海德羅琴大街的交匯處。
「在那兒!」他說。
我們追著他,一直跑到了阿賈克斯巷,小巷後街堆著一排排裝牛奶的板條箱,最後我們在籬笆前一把抓住他,弄了我一手灰色的木屑。
「見鬼!」亨利大喊道。
「怎麼了?」
「我好像被他咬了一口!」
「那是我的皮帶扣。」
「按住他的膝蓋!」
他自己還沒有意識到,但是在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克萊已經立下了誓言:他絕不能再像這樣被人按住了,至少不能如此輕易地被人制服。
那天早上,我們一路推搡著他回家的時候,他也犯了個錯誤:
他以為對他的懲罰結束了。
並沒有。
如果說幾個月之前邁克爾·鄧巴沒能把他從房子裡一路拖出去,我這會兒倒是幫他實現了這個夢想;我猛推著他走過走廊,把他直接甩到後院,並在排水溝旁邊丟了架梯子。
「來吧,」我對他說,「爬上去。」
「什麼——爬到屋頂上嗎?」
「照我說的做就是了,不然就打斷你的腿。看你到時候再怎麼跑——」克萊終於爬上了屋脊,他看到眼前的一切後明白了我的意思,心情也隨著沉靜下來。
「你懂了吧?你看到這座城市有多大了吧?」
這讓他想起五年之前,他當時想要做一項研究,調查世界上的每一種體育運動,為此還問彭妮要了一個新練習簿。他以為只要列出自己知道的所有體育專案就行了。第一頁寫了一半,他只列出八種運動,這才意識到這個專案毫無完成的希望——所以,他現在意識到:
在屋頂上看到的城市擴大了數倍。
他可以看到這個城市向所有方向延伸的地域。
只能用龐大、巨大、碩大等詞來形容。他所聽到過的一切形容某事不可戰勝的詞彙,都可以用來描述這座城市。
有那麼一瞬間,我幾乎都有點同情他了,但是我必須得給出致命一擊。「小傢伙,你想走多遠就可以走多遠,但是你永遠也找不到他。」我也看向遠方的那些房屋,那無數個斜向下的屋簷。「他已經走了,克萊。他殺死了我們。他謀殺了我們。」我強迫自己說出這些,我強迫自己喜歡這種做法。「曾經的我們——現在一點都不剩了。」
天空是厚重的灰色。
在我們身邊,除了這座城市之外空無一物。
在我身旁,是一個小男孩和他赤裸的雙腳。
「他殺死了我們」,這句話橫亙在我們之間,但不知為何,我們都清楚這就是真相。
那天,這個稱謂正式誕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