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麗、克萊和第五賽道的鬥牛士

喜歡它們在她臉蛋上零星分佈的樣子。

你只有很仔細地看,才會注意到那些小雀斑。

這會兒,克萊試圖轉換話題,引到和父親一點都不沾邊的事上。

「嘿,」他看向她,「你今晚總算能給我看看你的秘訣了吧?」

她又使勁窩了窩身子,但最終還是就這麼接下了他的話。「別用這種方式和我講話。看在老天的份兒上,做個紳士吧。」

「秘訣,我是說秘訣,不是……」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這是每次來環繞地都會出現的場景。星期六晚上也許是最不適合下注的時間點了,因為那天下午所有重大比賽都已經比完了,也分出了輸贏。其他那些不怎麼重要的比賽被安排在了星期三,但這些都沒關係。就像我之前說的那樣,問這個問題只是慣例而已:「賽場上的那些人都是怎麼說的?」

凱麗微笑起來,很樂意配合克萊的表演。「哦,是啊,我是得到了內部訊息,我下的注你壓根兒就想象不到。」她的手指觸碰到了他的鎖骨,「我買了第五賽道的鬥牛士。」

但他知道盡管她很樂意這麼配合,此時她的雙眼已滿含淚水。他把她摟得更緊了,她順勢往下躺了躺,把腦袋倚在他的胸前。

他的心跳如同大開的閘門,再也不受控制。

他在想,她到底能承受多少壞訊息。

躺在草地上,他們繼續交談。她開始算些什麼。

「你現在多大了?」

「快滿十五歲了。」

「是嗎?我都快要十六歲了。」

她又靠近了一些,然後對著屋頂的方向輕輕點了點頭。「你今晚怎麼沒去屋頂上?」

他的心跳加快了——她總是會讓他心跳加速,但他並不介意。「馬修讓我今天別上去了。他經常因為這個衝我大喊大叫。」

「馬修?」

「你可能見過他。他是年紀最大的那個。他很擅長咒罵耶穌。」說到這兒,克萊微微一笑,她趕緊抓住這個機會。

「那麼,你為什麼要爬到屋頂上呢?」

「哦,你懂的。」他想了想怎樣才能解釋清楚,「在屋頂上你可以看到很遠的地方。」

「或許哪天我也可以上去看看嗎?」

她提出這樣的要求著實讓他吃了一驚,但他很快就忍不住和她開起玩笑來。「我不知道。要爬上去可沒那麼容易。」

凱麗大笑起來,她上鉤了。「胡說八道。如果你可以爬上去,我當然也可以。」

「胡說八道?」

他們都咧開嘴笑起來。

「我不會讓你分心的,我發誓。」她馬上又有了新點子,「如果你讓我也一起爬上去,我就把望遠鏡帶上。」

她似乎總是能如此深謀遠慮。

每次他和凱麗待在這裡的時候,環繞地總是會讓人覺得又大了一圈。

各種家用垃圾就好像矗立在遠處的紀念碑。

整個郊區彷彿在離這裡很遙遠的地方。

那天晚上,凱麗講完了自己的「秘訣」和在鬥牛士上下注的事之後,她又平靜地講了講馬廄那邊發生的事。他覺得她不能總是準備賽道或者障礙賽的柵欄,問她什麼時候在比賽日跑一回。凱麗回答說麥克安德魯什麼都沒提過,不過他一定心中有數。如果她煩他,可能反而會激怒他,讓她再推遲幾個月上場。

當然,在說話時,她的腦袋或倚在他胸口,或靠在他脖頸旁。這是他最喜歡的事了。克萊找到了一個懂他的人,她彷彿就是世界上另一個自己,命中註定,一生一世。他知道如果可能的話,她願意用一切來交換和他分享那個秘密的機會:

他帶著那個晾衣夾的緣由。

她一定會捨得用騎師的學徒生涯作交換,用她第一次獲得的團隊賽冠軍作交換,更不用說,一定也會用正式賽馬會的出場機會作交換。她甚至會用在舉國停頓的賽馬會上露面的機會作交換。我很確信她甚至會用最愛的比賽——覺士盾錦標賽作交換。

但她不能這麼做。

她立馬就明白,她只能這樣為他送別。她安靜地哀求著,聲音輕柔卻十分嚴肅:

「別這麼做,克萊,別走,不要離開我……但是,你去吧。」

如果她是《荷馬史詩》裡的一個角色的話,她一定會被稱作頭腦清晰的凱麗·諾瓦克或者是有一雙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的凱麗。這一回,她讓他徹底瞭解到,她會有多想他。但是她希望——或者更像是在命令——他做完自己必須要做的事。

別這樣做,克萊,不要離開我……但是,你去吧。

那天,當她離開之後,她回想起:

在阿爾切街馬路中央,女孩子轉過身來。

「嗨,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站在門廊前回答:「我叫克萊。」

一片沉默。

「然後呢?你不想知道我的名字嗎?」

她講話的語氣彷彿已與他認識多年,克萊緩了緩神,問了她的名字。女孩子繼續向他走來。

「我叫凱麗。」她說完就走開了。可是克萊又叫住了她,彷彿突然想到了什麼。

「嘿,你的名字該怎麼拼寫?」

這次她一蹦一跳地折返回來,伸手把盤子拿了過來。

她用手指在碎麵包屑之中小心翼翼地寫出了自己的名字,但因為實在太難分辨,又大笑起來——但他們都知道那些字母就藏在那堆麵包屑之中。

然後,她對他微微一笑,簡短卻充滿暖意,然後她穿過馬路跑回家去了。

有那麼二十分鐘,也許還要更久,他們躺在那裡,安靜不語。周圍的這片環繞地也保持著寧靜。

緊接著出現的總是克萊最不願意見到的場面:

凱麗·諾瓦克準備起身離開。

她坐在床墊邊緣,在起身離開之前,先蹲了下來。她跪在床墊一側,就是她剛來的時候停留了一下的地方,然後拿起一個用報紙包起來的包裹。她慢慢把包裹放下,放在他的一側。她再也沒說什麼。

並沒有說「看這兒,我給你帶了這個」。

也沒有說「給你,拿好了」。

克萊也沒有說「謝謝你」。

只是等她離開之後,克萊才爬起來,開啟包裹,看到了卷在裡面的讓他心煩意亂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