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瞥了瞥坐在我身邊的克萊。
他抬頭看了看我,但沒有開口。
「他是個好學生。」她說。
「我知道。」
「像那個時候的你一樣。」
我沒有應答。
她又繼續說道:「但他已經十六歲了。呃,從法律上來說,我們沒有權力阻止他這麼做。」
「他想離開,然後去找我們的爸爸,和他一起住。」我說。我本來想說「和他住一段時間」,但不知怎的沒說出口。
「我明白了,呃,那麼,我們可以找到離你父親家最近的一所學校……」
突然之間,真相不言而喻:
就在這間辦公室,在這個有點昏暗、開著微弱熒光燈的房間裡,我被一種可怕的、令人麻木的悲傷擊中。不會有什麼其他的學校,不會有其他任何事發生。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們都心知肚明。
我轉身離開,走的時候看了一眼克勞迪婭·柯克比,她也一臉悲傷,卻又看起來如此盡責,有一種令人沉迷的美麗。
後來,當我和克萊走到車旁,她大喊了一聲,追上了我們。她雙腳落地無聲,疾速奔了過來。她剛跑出辦公室就丟掉了那雙高跟鞋。
「給,」她說著,遞過來一小摞書,「你可以離開學校,但你得讀這些書。」
克萊點了點頭,滿懷感激地對她說:「謝謝你,柯克比女士。」
我們握了握手,互相告別。
「祝你好運,克萊。」
她的一雙手也很美好,雖然蒼白,但很溫暖。她憂傷地微笑著,眼中閃爍著微光。
在車裡,克萊面對著車窗,用自然的語調平靜地說:「你知道的吧,她喜歡你。」
我們開車駛離學校。
那時想來也許有些奇怪,但後來我娶了那個女人。
後來,他去了圖書館。
他到那裡時是四點四十分,等到五點時,他已經坐在了滿滿兩大列書架之間。他找到了所有能找到的關於橋樑的書。成千上萬頁,上百種搭建技巧。所有的橋樑種類,所有的造橋方法。都是些造橋術語。他瀏覽著那些頁面,一個字也沒看明白。但他依然喜歡端詳那些橋樑:那些拱橋、吊橋、懸臂橋。
「孩子?」
他抬起了頭。
「你要借這些書裡面的哪一本嗎?已經九點了,圖書館要關門了。」
回到家,他摸索著進了門,沒有開燈。他藍色的運動包裡裝滿了書。他告訴圖書館管理員自己會離開很久,所以還書的期限被延長了很久。
碰巧的是,當他走進來,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我,我徘徊在走廊裡,就好像米諾陶洛斯。
我們都停下了動作,我們都低頭往下看著。
那麼沉甸甸的一個大包,一切已經不言自明。
在半明半暗的走廊上,我的身體很遲鈍,但雙眼已冒出火星。我那天晚上很累,一點都不像一個二十歲的少年。我看上去年邁體衰,倍受打擊,頭髮灰白。「來吧,進來吧。」
當他從我身旁走過時,他看到我的手裡拿著一把扳手,我正在修理洗手間裡的水龍頭。我才不是什麼米諾陶洛斯,我就是個該死的維修工。我們都不約而同地看著那個裝滿書的包,整個走廊的空氣因為我們的存在而變得緊張起來。
然後就是星期六,和凱麗約定的日子。
早上的時候,克萊和亨利一起開車去私家車庫的跳蚤市場找二手書和唱片,亨利和賣主一點點地砍價,克萊在一旁看著。在一個改造過的私人車道上,放著一本短篇故事集,名叫《障礙賽馬運動員》,是本很精緻的平裝書,封皮上印著一位跨欄運動員。他付了一美元,把書遞給亨利,他接過書開啟,然後露出笑容。
「小傢伙,」他說,「你可真是個紳士。」
與此同時,倒計時開始了。
但還要與時間作鬥爭。
下午,他去了博恩巴洛,在跑道上跑了那麼幾圈。他在看臺上讀了會兒書,慢慢開始理解裡面的內容,對抗壓效能、桁架、橋臺這些詞慢慢有了大致概念。
有那麼一次,他在成排的座椅之間上下衝刺,穿過一條條裂開的長椅。他想起那個曾經坐在那裡的斯塔基帶來的女孩,回想起她的嘴唇,他露出了微笑。輕風吹過跑道內場,他疾速跑過彎道,向前直行。
倒計時馬上就要結束了。
他很快就會來到環繞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