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房子

關於這個營地和營地裡的許多狹小公寓,還有一點說明,它其實和這座城市很像:都在四下擴張,而且即便是在如此狹小的空間中也要蔓延開來。

這裡有各色人種。

說各種語言。

這裡有那種自命不凡的傲慢一族,也有你能遇見的最差勁的患有故意拖延症的傢伙,還有一直保持微笑的人,他們總是把疑慮留在心中。這些人有個共同點:他們似乎或早或晚都逐漸會被來自同一個國家的難友吸引。祖國使他們之間的關係比其他關係都要深厚,這也是人們彼此之間建立聯絡的一種方式。

就這一點而言,珀涅羅珀確實找到了她的同胞,甚至是來自同一座城市的同胞。他們通常都很殷切友好,但那些人都有自己的家人——血親關係又要比同族人之間的關係更為深厚。

時不時地,會有人邀請她參加生日會或者命名日慶祝會——有時只是大家聚集在一起的小型聚會,備有伏特加、波蘭餃子、羅宋湯和波蘭燉肉,但很奇怪,她每次待不了多久就離場了。在那炙熱的空氣中,這些食物散發的味道像她一樣,不屬於這個陌生的國家。

但這些都不是真正令她困擾的事。

是的,她真正恐懼的是看到男人和女人們又都站起來,放開嗓門,再次唱響「一百年」。他們為家鄉歌唱,他們認為這樣做很完美,就好像這樣做就不曾離開。他們呼喊著朋友和家人的名字,好像這樣就能把他們重新拉到身旁。

儘管如此,像我之前講過的那樣,也會有一些令她心懷感激的時刻,比如新年前夜,她在午夜時分步行穿過營地。

在離她不遠的地方,有人在放煙火,她能從樓與樓之間的縫隙看過去。那邊升起一道道耀眼的紅色或綠色火光,遠處還傳來歡呼聲,很快她就停住了腳步,看著他們。

她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珀涅羅珀看著天空中火光變幻的魔法,自己在石頭路上坐了下來。她用手臂撐住身體,輕輕地前後搖晃著。真美啊。她心想,這裡可真美,這裡就是她即將生活的地方。想到這些,她馬上閉緊雙眼,對著滋滋作響的灸熱大地喃喃自語。

「起來,」她說,然後又重複了幾遍,「起來,起來。」

站起來。

但珀涅羅珀一動不動。

還不行。

但很快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