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電話交流翻譯過來就只有十個詞。
「哪位?」
沒有回應,聽筒裡只有電流聲。
他又重複了一遍。
那個聲音,像水泥、岩石一般堅硬。
「哪位?」
她迷失在山邊的這片松樹林中,她的指關節繃緊泛白。
「犯錯者?」他問道,「犯錯者,是你嗎?」
她想象著他站在廚房裡,旁邊是擺了三十九本書的書架——她把頭倚在窗戶上,不知怎的說了聲「是的」。
然後輕輕地掛掉了電話。
群山瞬間滑出了視線。
然後值得一提的就是那首歌。幾個月之後,某天晚上,在招待所裡。
月光灑在玻璃上。
這一天是她父親的生日。
在波蘭,命名日比生日更重要,離開了那裡後,一切都變得更艱難了。她寧願這一天偷偷溜走,或把這一天讓給另外一個女人。
他們沒有伏特加,但這個地方幸好還有其他烈酒。一個擺滿玻璃杯的托盤被端了出來。當大家分發玻璃酒杯時,主人舉起了自己的酒杯,然後望向客廳裡的珀涅羅珀。大概有十幾個人聚在這裡。當她聽到別人用她的母語說出「向你的父親致敬」幾個字的時候,她只好抬起頭,露出微笑,勉力剋制才讓自己沒有當場崩潰。
在那個時刻,還有另一個男人站在那裡。
毫無疑問,這個人就是塔德克。他開始唱起歌來,歌聲憂傷而又優美。
stolat,stolat,niechżyje,żyjenam.stolat,stolat,niechżyje,żyjenam...
歌聲響起時,一切變得讓人再也無法承受。
從她前幾天撥出那通電話開始,這種情緒就在慢慢累積,她現在再也無法壓抑自己。珀涅羅珀站在那兒,唱著歌,但她內裡有些東西正在坍塌。她唱著自己祖國這首歌頌幸運與友誼的歌,同時,她也在問自己怎麼就這樣丟下了他。她唱出的歌詞飽含愛意,但也能聽出些自我厭惡的情緒,以至於當整首歌唱完後,他們中很多人都哭了起來。他們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再見到家人。他們是應該心懷感激還是自責?他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當下發生的一切已經不再受自己控制。一切已經開始,只能邁步走向終點。
有必要特別解釋一下,那首歌開場部分的歌詞大意是:
「一百年,一百年,
願你活過一百歲。」
她這樣唱著,心裡卻明白他活不了那麼久。
她再也不會見到他了。
對當時的珀涅羅珀而言,讓自己不再重溫當時的感受,不再陷入當時的情緒,是很難的,特別是像這樣悠閒的時光,更讓人難以忘懷。
每個人都對她那麼好。
他們那時都很喜歡她——她的安靜,她猶豫不決時優雅的樣子。他們管她叫生日女孩,當然大部分時候都是在背地裡這麼稱呼她。時不時地,大家,特別是男人們,會在她打掃衛生、洗衣服或者是幫小孩子繫鞋帶時,用各種不同的語言直接喊出來。
「dzięki,jubilatko.」
「vielendank,geburtstagskind.」
「děkuji,oslavenkyně...」
謝謝你,生日女孩。他們這樣說著。
每當這時,她都會努力擠出一個微笑。
***
在此期間,她所能做的只有等待,所擁有的只有對父親的回憶。有的時候,她感覺就算沒有他,好像也可以將就著過下去,但這都是情緒消極時的感受,這種時刻,冷雨總會從山的方向刮過來。
在那樣的特殊日子裡,她工作得更久更賣力。
做飯,打掃衛生。
洗碗洗盤子,更換床單。
最後,經過九個月充滿悔恨、期待、沒有鋼琴陪伴的日子,終於有一個國家同意了她的申請。她坐在自己的床鋪旁,手裡拿著那個信封。她望向窗外,眼神放空,玻璃上蒙了一層白色霧氣。
即便是現在,我的眼前都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她坐在那裡的樣子,就那樣坐在經常出現在我想象中的阿爾卑斯群山裡。我眼中的她還是她曾經的樣子。克萊也曾有一次這樣描述她:
未來的彭妮·鄧巴排隊進入了新的佇列,飛向遙遠的南方,某種程度而言,也可以說是筆直地飛向了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