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城市+水

犯錯者

很久以前,在鄧巴家過去的歷史中,有一個擁有很多名字的女人,那是個怎樣的女人啊。

首先,是她生下來就被賦予的本名:珀涅羅珀·萊西尤斯科。

其次,是她在彈鋼琴時被授予的名字:犯錯者。

在中轉站,他們管她叫生日女孩。

她給自己取的外號是塌鼻子新娘。

最後,是她去世時的名字:彭妮·鄧巴。

她從一個地方來,那個地方,用她成長過程中讀過的書裡的一個短語描述再合適不過了。

她來自一片「多水的荒野之地」。

很多年前,像她之前的許多來客一樣,她到來的時候提著手提箱,穿得破破爛爛,瞪著雙眼。

她被這裡肆虐的光線震撼了。

這座城市。

這城市如此熾熱,寬廣,亮得嚇人。

太陽就像野人一樣蠻橫,就像天空中橫行的維京海盜。

它四處掠奪,四處掃蕩。

它佔據所有觸及之處,從鋼筋水泥高塔的頂端一直到水中最小的瓶蓋。

在她之前所在的國家,太陽最多是個小玩具、小擺設。在那兒,在那個遙遠的國度,雲霧瀰漫,細雨連綿,冰雪紛飛的天氣當家做主,而不是那個時不時冒頭的黃色小玩意兒。暖和的天氣是限量供應的。即便是在最貧瘠、最荒涼的地方的下午都有可能落下雨來。毛毛細雨。溼漉漉的雙腳。

這在很多層面上定義了她這個人。

逃離。獨自一人。

或者更準確地說:孤獨。

她永遠忘不了剛抵達這裡時那種徹頭徹尾的恐懼。

在空中,在盤旋的飛機裡,你就可以感受到這座城市被那特有的一點點水氣(含鹽量極高)掌控著。但到了地面上,你才能感受到真實壓迫者的全部威力。她的臉上立馬就汗跡斑斑。她站在無處遮擋的地方,和一群像牲口一樣的,不,像烏合之眾一樣的同樣吃驚、渾身溼透的人站在一起。

在等待了很久之後,這些人被趕攏到了一起。他們像是被趕進畜欄般被攆入室內一處停機坪一樣的地方。圓球燈罩裡的熒光燈閃閃發亮。從地板到天花板全都散發著熱氣。

「姓名?」

毫無回應。

「護照?」

「przepraszam?」

「哦,老天啊。」穿制服的男人踮起腳尖,越過一個又一個腦袋,看著成群湧入的新移民。看這群可憐的、熱得透不過氣來的傢伙!他找到了此刻需要的那個人。「嘿,喬治!比爾斯基!這邊這個就交給你了!」

但現在,這個實際年齡將近二十一歲但看起來只有十六歲的女人牢牢地抓住了他。她緊握住自己灰色封皮的小冊子,就好像要把紙頁夾縫中的最後一絲空氣也擠壓出去一樣。「護找。」

她露出聽天由命的微笑。「好吧,親愛的。」他開啟小冊子,試著念出她的名字,一字一頓,像猜謎語一樣。「來斯卡佐娜……什麼?」

珀涅羅珀開口幫他,怯懦的語氣中也有一絲輕蔑。「萊西……尤斯……科。」

她在這兒一個人都不認識。

那些和她在奧地利山脈間安營紮寨共同度過九個月時光的人們已經各奔天涯。他們向西跨過大西洋,被送到了一個又一個家庭中去,而珀涅羅珀走得比他們都要遠,一直到了這裡。下一步要做的就是去營地,再多學一點英語,找份工作,找個住的地方。然後,重中之重,買一個書架和一臺鋼琴。

這幾樣東西就是她剛來到面前這個灼熱世界時想要的全部了。時光流逝,她得到了想要的全部。她順利地得到了這些,還得到了比這多得多的東西。

我確信你們在這個世界上都曾遇到過某些人,當你聽過他們的悲慘遭遇後,會不禁去想他們究竟做了什麼,要面對這樣的命運。

我們的母親,彭妮·鄧巴,就是其中之一。

關鍵就在於,她從來不會承認自己並不怎麼走運。她會把一縷金髮攏到耳後,聲稱沒有留下什麼遺憾,她會說自己獲得的遠比失去的要多得多。

很大程度上我同意這個說法。但另一部分的我意識到厄運總是能想方設法找到她,特別是在一些重要的轉折點上:

她的母親在生她時難產死掉了。

她在婚禮的前一天弄折了鼻樑。

然後,不必多言,就是她自己的死亡。

關於她的死,有很多未講之事。

她出生時,產婦的年齡和壓力都是問題;她父母年紀都有些大了,不適合再要孩子,在經歷了數小時的掙扎和手術之後,她母親不堪重負,當場去世。她的父親,瓦爾德克·萊西尤斯科也受到重創,但活了下來。他竭盡所能地將她撫養長大。作為一個電車司機,他身上具備很多特質和怪癖,人們會將他比作一尊斯大林雕像,而不是斯大林本人。也許是因為都留了小鬍子。也許還有其他原因。也很有可能是因為這個男人的頑固不化,或者是因為他的沉默,因為那種沉默比生活的重壓更加沉重。

但是私下裡,還有一些其他的不為人知的情況,比如他一共擁有三十九本書,尤其痴迷於其中的兩本。有可能是因為他生長在什切青市,離波羅的海很近,也有可能是因為他熱愛希臘神話。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他總是會反覆翻閱這兩本書——這兩部史詩的主人公們總是會猛地衝進海洋裡。它們被安放在廚房裡,放在一個歪歪扭扭的長書架的中層,排在「h」這一列下:

《伊利亞特》。《奧德賽》。

當其他孩子睡前聽到的故事都是有關小狗、小貓和小馬駒的時候,珀涅羅珀聽到的是跑得飛快的阿喀琉斯,足智多謀的奧德修斯和其他一系列的名稱以及外號。

有驅使雲電的宙斯。

有喜歡開懷大笑的阿芙洛狄忒。

有製造恐慌的赫克託耳。

有她名字的原型:耐心的珀涅羅珀。

有珀涅羅珀和奧德修斯的兒子:沉思者忒勒瑪科斯。

還有她一向的最愛:

阿伽門農,諸王之王。

在許多個夜晚,她躺在床上,遊蕩在荷馬描繪的世界裡,那些形象一遍遍地重複出現。一次又一次,希臘人的軍隊將他們的戰船投入深酒紅色的大海,或是進入「多水的荒野之地」。他們駛向玫瑰色的黎明,這個安靜的小姑娘完全著了迷,紙一樣單薄的小臉彷彿被點亮了。傳入她耳朵裡的父親的聲音越來越小,直到最後,她進入夢鄉。

特洛伊人明天仍將歸來。

長頭髮的阿開奧斯人可以一次又一次地開動戰船,在第二天晚上再度帶她遠航。

除此之外,瓦爾德克·萊西尤斯科還賦予了他女兒另一項積極向上的技巧。他教會了她彈鋼琴。

我知道你現在可能在想些什麼:

我們的母親受到過相當良好的教育。

睡前故事聽的是古希臘史詩?

還上過古典音樂課?

不是這麼一回事。

這些是另一個世界、另一段別樣時光的殘片。那僅有的幾十本藏書被一代代傳下來,幾乎是她的家庭留下的唯一財產。鋼琴是某次打牌贏回來的。那時,瓦爾德克和珀涅羅珀都還不知道,這兩件什物最後會變得那樣重要。

它們會讓這個女孩離他更近。

然後送她永遠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