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減刑

女子監獄 帕波•克爾曼 第2頁,共2頁

她對著我做了一個困惑的鬼臉:「咬住我的舌頭?我為什麼要那麼做?」

「咬住舌頭,這是一種說法。我的意思是,你在下面要說話謹慎,不要罵那些警官,即使他們跟韋爾奇或者那個混蛋理查茲一樣。」

理查茲真是「說到做到」,他想盡辦法讓監區裡每個人的生活都痛苦不堪。如果說德西蒙讓我想到可以分離的陰莖,那理查茲就像一個狂怒的雞巴。他總是很滑稽地在生氣。他那光亮的淺粉紅色腦袋隨時都可能要爆炸。他非常小心眼,如果犯人沒有在郵件點名的時候出現,他就不會把她的信給她。他非常嚴格地控制看電視的時間,這讓很多失眠的人非常不滿意。我不怎麼關心他的大多數行為,但波普很討厭他,因為只能在他不值班的時候我才敢給她按摩腳。

他有一個習慣非常邪惡,我甚至詛咒他患上神經衰弱:他總是在麥克風上大喊大叫,一刻不停。整個樓裡面都可以聽到廣播,所有的宿舍裡都有很多大喇叭,有的可能距離一些女人的床只有幾英尺。他會開啟廣播系統,在上面對我們大聲謾罵,整個晚上罵個不停,音量讓人聽著非常難受。可憐的傑,她的床正好在一個喇叭下面。「小帕,你可以在這喇叭上施展一下你的電工技巧嗎?」我對做這個還沒有信心,或者即使能夠僥倖成功,也可能觸電致死或者被關禁閉。所以,我們只能聽他在那裡罵。折磨這個詞對我們來說有了新的含義。

聖誕節快到的時候,拉里向我傳達了律師告訴他的壞訊息:我要去芝加哥出庭作證。我感覺很糟糕。如果錯過了去過渡教習所的日期怎麼辦?事實上,幾乎毫無疑問,我肯定會錯過的。直到最後,我的過去還是會妨礙我的自由。還有,如果我見到了諾拉怎麼辦?他們不可能只傳喚我而不叫她的。

我很緊張,但是沒有人注意到:整個監區都處於節日的狂熱準備中。早在感恩節之前,大家就已經開始積蓄力量了,這個時候這種狂熱到了最強烈的時候:專門有一組犯人天天忙著裝飾,準備參加每年一次的聖誕節裝飾大賽。聯邦懲教所的每一個單位都參賽——在山下的監獄裡有12個單位,監區也被當作一個單位。前幾年聖誕節剩下的裝飾品已經掛滿了監區,暗紅色和白色的衛生紙做成了龐大的招牌,上面寫著「聖誕節與和平」。但是,2004年的聖誕節裝飾小組有一些新想法,暫時向大家保密。她們秘密地辛苦準備,在一個禁止入內的電視室裡一連工作好幾個小時:那個空間已經正式被她們霸佔了。我們偷偷瞥見的,只是她們用裝飾紙製作的奇怪小人。「看看我做的男同小人!」一個志願者給我看一個奇怪的小人偶一樣的東西,高興地炫耀著。

聖誕節的前一天,監區裝飾小組向我們展示了手工成果。坦白說,效果簡直令人歎為觀止:她們把一個淺褐色牆壁、鋪著灰色油毯的暗黑電視室,改造成了冬日晚上絢麗耀眼的聖誕節鄉村。顆粒板做成的天花板被一片佈滿星星的墨藍色夜空遮蓋住,村莊似乎坐落在一個山谷裡,其間有工作坊、酒吧,甚至還有喧鬧的酒會和很多性偏好有爭議的小人。這些人在閃閃發光的白雪中嬉鬧玩耍,雪花從油毯上飄然而下,所有的東西都在閃爍。我們對她們的作品肅然起敬,非常歡樂地欣賞她們的手藝。我到現在都不知道她們是怎麼做到的。

整個下午我們都在緊張地等待著裁判員過來。最後裁決結果公佈:監區有史以來第一次獲得了勝利!看守們告訴我們,這次比賽的勝利得來非常不易——在山下,服務狗專案的人屬於第9單位,這個單位還包括心理小組,她們為所有的拉布拉多獵狗製作了鹿角,而且還創作了一群馴鹿。一群馴鹿!

獲勝的獎品是:特別播放喜劇電影《精靈》,加上免費的爆米花。室友費思在隔間裡問我:「帕波,你願意跟我一起看嗎?」

這讓我很吃驚:我以為還會像以前一樣,我跟波普一起看電影,或者跟義大利「雙胞胎」一起。但是,很明顯,這對費思很重要。

「當然了,室友。這太好了。」

電影是在一個與以往不同的房間裡播放的,那裡有幾個放映區。費思和我拿到爆米花,搶了兩個好位置,坐下來一起看電影。我們不會一起做聖誕節餅乾,或者選擇聖誕樹進行裝飾,或者在槲寄生下親吻我們愛的人。但是,費思在我的人生中佔有特別的位置,我在她的人生中也一樣,尤其是在聖誕節期間,這種感覺非常好。

12月27日,我們在星期一的郵件中拿到了星期日版的《紐約時報》。我悄悄地走到倫巴第跟前說:「嘿,我能看看時尚版嗎?」

我拿著報紙,快速地回到床鋪上:拉里在這個版上發表了一篇文章,而且不是普通的文章,是在每星期一次的「現代愛情」專欄,發表個人關於愛情和戀愛關係的文章。拉里花費了很長時間寫這篇文章,我知道是關於我們結婚的事。除了這些,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裡面還寫了什麼內容。

他以非常幽默的口吻描述了我們不同於傳統的求愛過程,以及為什麼我們兩個人都沒有真的想到結婚很重要,儘管我們一起參加過27場婚禮。但是,情況有所改變。

從來沒有一個轉折點,一個「尤利卡」神奇時刻,讓我意識到,最傳統的那件事是一件應該去做的事。有些人說,他們一眼就知道她是他等的那個人。我不是這樣的人。不管是一件毛線衫還是一個軟體,我都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決定是不是自己想要的,這也是我總要保留收據的一個原因。我們在舊金山一家小餐館因為一份鹹牛肉馬鈴薯泥而相識。我說不出來什麼時候,當我看著她淡藍色眼睛時會想到:「就是這樣了。」現在,我們已經認識了8年,我知道了。

我什麼時候知道的?是我爺爺去世時她對我的安慰嗎?是她在「911事件」那天終於接通手機時我松的那口氣嗎?是在雷斯岬的那次很棒的遠足?抑或是因為紅襪隊最終勝利時她的喜極而泣?還是她進入房間時我的侄子們像跟搖滾巨星打招呼一樣歡迎她?

或許,從一開始我就應該知道的。比如我們橫跨美國旅行期間的某一個早上,她反覆要求在堪薩斯城阿瑟拜侖特家的餐館吃半塊肋骨(剛吃了10分鐘,她對我說:「嘿,寶貝,你要不來點啤酒?」)。

或者,我此前一直都未真正知道,直到7年後,我們被迫要離開對方長達1年多的時間?誰能說得清楚呢?是那些重大的時刻?或許吧,但小小的瞬間也同樣重要,或者更重要。

我當然可以非常詳細地回憶起他提到的每一個場合,包括那些不好咀嚼的肋骨的強烈味道,以及啤酒多麼好喝。

儘管很慢,但很確定,我漸漸地領悟到:她想要結婚。如果是真的,那麼我也想要結婚,和她。這可能是我很長時間以來最沒有創意的想法了,但我必須自己想通,按照自己的理解。在一起這麼多年,我實際上一直主張的,就是出其不意的驚喜。

所以,管它呢,我們行動吧。我到現在仍然不相信婚姻是通往幸福或者圓滿的唯一途徑,但這是我們應該做的事。所以我問了她那個問題。或者,更確切地說,我說的話與愛情和責任有關:我說到自己哪裡也不去,給了她戒指。如果你真的想要正式的求婚,很好;如果你不想要,也沒關係。如果你想要一場婚禮,我可以著手準備;如果你不想要,那我們就不辦。這些話是在一個小島上說的,我坐在她的旁邊,場景就與《新娘》雜誌描述的一樣。她聽完我說的這些,仍然不知道我到底想問什麼。但是她笑完之後,說她願意。然後,她扔掉衣服,跳進了水裡。

我的朋友們開玩笑,說我已經參加了27場婚禮,現在終於該參加一場葬禮了——我單身生活的葬禮。當然,這個葬禮跟任何一場葬禮一樣悲哀,但是這次的死亡不是悲慘的事故。我覺得更像是我對自己實施的安樂死,一次沒有痛苦的死亡。

我已經準備好了,寶貝。結束我們的單身吧。

此時此刻,即使沒有他在身邊,我也想不到比這更甜蜜的聖誕節禮物了。

在外面的時候,我總是覺得新年前夜很無聊,不過在監獄裡面,就顯得更有意思一些。我非常清楚地意識到,這是自己在丹伯裡唯一的一個新年夜,這讓我很感激。將日曆向前翻,會讓一個犯人感覺更加樂觀,這是有道理的。那些數字滴答向前,犯人看到的是希望。

這一年的新年,比以往任何一年,甚至2000年在內,都讓我更加感覺到一種結束的意味。我們在午夜倒計時的時候,波普哭了——這是她在監獄裡度過的第13個新年,也是最後一個了。關於倖存、後悔、恢復和失去的時光考慮了那麼多,看著她的時候,我試圖想象各種情感在一起的衝撞交織。

好像半個監區的人都在關心讓波普安然回家這件事。她本來應該結束在餐廳的工作——犯人也能從聯邦監獄局掙得並積累假期——但是才休息了不滿一天就又回到工作臺上去了。我在廚房後面抓住她,怪她不知道休息,但她只是告訴我靠邊站。她其實是不知道,如果不工作,又該做些什麼。這個風趣、潑辣、口音很重的母親,這個曾幫助我度過那麼多艱難時刻的人,原來也是一個神經極其緊張的人——距離她去過渡教習所已經不到兩個星期了。

所以當我在1月3日收到通知時,感到非常糟糕。通知內容很簡單——「克爾曼!打包待走!」

「打包待走」意思是將你的破爛打包好等著,你要被轉去某個地方。監獄給每個犯人發放防水的帆布行李袋,用來暫時存放個人物品。我選擇把自己積累的大部分寶貝送給別人:亮紅色違禁指甲油、很珍視的波普給我的白色男式睡衣、軍綠色短上衣,甚至包括有耳機的寶貴收音機。我把所有的書都捐給了監獄圖書館。因為我之前一直保密,獄友們對我的離開感到很吃驚。一些人以為我獲得了提前釋放,但是聽說我要去空中監獄時,有的很好奇,有的很擔心,還有的給我一些建議。

「用上衛生巾。他們不一定會讓你上廁所。所以什麼都不要喝!」

「我知道你對食物有點挑剔,帕波,但還是儘量多吃,因為這可能是你一段時間內最後一次吃這樣可口的飯了。」

「他們給你戴手銬的時候,彎一下手腕,這樣你的手就有更多空間。盯著給你上鍊子的軍官的眼睛,說不定他不會給你鎖得太緊,不會影響你的血液迴圈。還有,穿兩雙襪子,這樣你的腳踝才不會被勒出血。」

「但願他們不會在佐治亞州中轉。否則你會被扔進一個縣監獄暫時待著,那是我一生中去過的最糟糕的地方。」

「飛機上會有很多可愛的傢伙。他們會愛你的!」

我去找「萬寶路牛仔」。「金先生,他們給我下了書面命令,要把我運到芝加哥。」實際上,我還真讓他感到驚訝了。

然後他笑著說:「柴油機療法。」

「什麼?」

「在這裡,我們把空運犯人稱為‘柴油機療法’。」

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你自己小心點。」

「金先生,如果我在被釋放日期前回來,還能做以前的工作嗎?」

「當然可以。」

結果卻是,我兩天後才離開這裡。我最後一次給拉里打電話——其他犯人警告我不要在電話上說任何與押運犯人有關的細節:「他們在監聽。如果你說得太詳細,有時候他們以為你在計劃逃跑。」拉里反常地興高采烈,我感覺他並沒有真的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儘管我告訴他可能要很長時間都沒辦法給他打電話。

我跟波普告別。

「我的帕波!我的帕波!你不應該比我早走的!」

我擁抱她,祝她在過渡教習所一切順利,還告訴她我愛她。

然後,我走下小山,開始了下一段不幸的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