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這樣婊子們就可以恨我了

女子監獄 帕波•克爾曼 第2頁,共2頁

「卡洛塔也訂婚了!」洋蔥噝噝響的時候,羅斯瑪麗說。在監區,訂婚的人並不常見。

「真好,卡洛塔!你男人叫什麼?」

卡洛塔眉開眼笑起來,說:「裡克——他對我特別好,總是來看我。嗯,我就要結婚啦。我都快等不及了。」

「真讓人興奮!」羅斯瑪麗唱道。然後,她咧開嘴笑著說:「告訴她你跟我說的事情,卡洛塔。」

卡洛塔炫耀地微笑著。「是,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結婚。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不知道。

卡洛塔向後退了一步,以便更好地說出事實真相:當她設想神聖的婚姻生活時,心跳都會加速。她將手掌朝我推過來,食指朝天空指著強調說:「這樣婊子們就可以恨我了!」

額……婊子們?

「是的。我出去後就回到我們那裡,然後結婚,給那些說我壞話的婊子們看看。我會跟我的男人結婚,你知道她們有什麼嗎?沒有男人。我要跟一群男人生一群小孩。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結婚,這樣那些婊子們就可以恨我啦!」

我仔細看著卡洛塔。她在想象自己未來的時候,漂亮的臉蛋變得生動歡快。她的未來包括她的男人、一些婊子和手指上的一枚戒指。我很確定她會得到她想要的,在監區所有的女人中間,她是總能找到解決辦法的那個人。她在監獄裡的工作是訓練服務犬,那是監獄最好的工作,她需要多少違禁的洋蔥都有辦法弄到,還經營著給別人美甲的副業。據謠傳,她甚至在監獄的某個地方藏著一個手機,這樣不用排隊和給監獄付高額電話費就可以給她外面的男人打電話。她是一個聰明人,能夠冷靜理性地看待這個世界。裡克,我猜,是一個幸運兒。

對於我來說,一方面是現在生活的世界,一方面是想要回歸的世界,我在兩者之間左右為難。我看到過那些不能從心裡接受被關押的人,她們很難與監獄工作人員和其他犯人和諧相處。她們處於不斷的矛盾中,因為她們沒辦法與其他獄友們交流。我也見過有的年輕女人,一生中大部分時間都過得非常貧困,她們不斷地抱怨責罵權力;還有的中產階級中年女人因為和她們認為低等的人一起生活而惶恐不已。我覺得她們沒有必要因為這些不高興。我也痛恨監獄對人生的控制和影響,但是與之鬥爭的唯一途徑就在自己的大腦裡。而且我知道自己並不比這裡關著的任何一個人優秀,甚至包括那些我不喜歡的人。

另外,有些人在監獄裡過得實在太舒服了。她們好像都已經忘記了外面還存在的那個世界。雖然你要努力適應融入這裡的生活,但是同時每一天都時刻準備著要回家,這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事實上,即使只在監獄裡關了短短的幾個月,但監獄和裡面的居民填滿了你的思想,讓你很難記得自由的生活是什麼樣的。你會花費很多時間思考監獄裡的生活有多麼可怕,而不是設想未來的日子。監獄體系的任何日常工作都無法讓犯人們聯想到外面自由世界的生活。監獄的生活支配著一切。被關押的可怕事實之一就是,高牆之內的恐怖、掙扎和利益,會將「真實的世界」從你的大腦裡驅趕出去。這讓很多犯人再次回到外面世界的時候感到非常艱難。

所以,我被監獄裡幾乎每天都會有的出獄者吸引住了,發現自己會問這個星期誰要回家了?我的大腦裡有一個記憶賬本,如果喜歡這個要走的人,我就會在早飯後走到探視室的門跟前同她揮手告別。每個人離開監獄的時候,都會有一群犯人揮手告別。看著她們離開,我的心裡苦樂參半,因為我寧願付出一切跟她們一起走。她們會計劃回家要穿的衣服,這是外面的人寄到犯人物品保管室給她們的;朋友們會為她們準備一次特殊的飯局;她們會開始送掉所有的東西——從日用物資供應店買的衣服和「高雅的」囚服,以及毛毯和其他她們在服刑期間積累的有價值的東西。我曾無數次幻想過把自己所有的東西都送掉。

看著新的犯人進來就沒那麼讓人高興了,但是也同樣有意思。我當然會為她們感到悲哀,但是我的關心裡面還有一絲可笑的優越感,因為至少我對監區的情況比她們瞭解得多,因此能給她們一定的幫助。但是這種衝動經常用不對地方,因為有些人是違犯了緩刑條件而再次回到丹伯裡的——她們經常會直接走進輔導師辦公室,要求給她們分配原來的室友和工作。我知道,多達2/3被釋放的犯人會被再次關起來,這個事實一開始讓我感到很困惑——他們絕對不會讓我再次入獄的。絕對不會。但是……看到熟悉的面孔回到丹伯裡,似乎沒有人感到驚訝。

「主動服刑的人」在監區很容易就能看出來。她們通常都是白人、中產階級,看起來非常恐慌,害怕得要死。我會問自己:「當初進來的時候也是那樣驚慌失措嗎?」然後,我就會給她們拿一些多餘的洗浴鞋和牙膏。我在存物櫃裡放了不少東西,以備在這些場合使用。

但是,大部分新來的犯人此前都曾被拘留過一段時間,有時候有些人從一開始被逮捕就沒有出去過,因為她們無法獲得保釋或者無法交清保釋金。她們一般來自縣監獄或者聯邦監獄,即大都會懲教中心或大都會拘留中心。她們描述的縣監獄裡到處汙穢骯髒,滿是酒鬼、妓女和吸毒者——根本比不上我們這些聯邦監獄的標準。所以從縣監獄來到丹伯裡的女人通常看起來很激動,這就沒有什麼可以大驚小怪的了。她們來到丹伯裡似乎很高興,因為這裡的生活條件要好一些——這讓我感到很悲哀。

同樣有意思的人是像莫雷娜這樣的女人,她們從重刑犯聯邦監獄「掙得」回到最低安全級別監區的機會——理論上講,她們才真正冷酷無情,而且是潛在的危險罪犯。從外表來看,她們總是非常鎮靜——頭髮整理得一絲不亂,囚服也乾淨整潔,襯衫口袋上還有她們自己的名字和註冊號(一直在監區的人沒有這待遇)。從來沒有看見過她們害怕。但是她們經常被嚇了一跳,因為不習慣我們享受的那麼多「自由」。她們報告的時候說,在娛樂方面,她們在監區可以做的比山上少多了。實際上,她們中很多人在監區裡都很痛苦,並想要回到重刑犯監獄。一個名字叫可可的女人直接走進輔導師辦公室解釋說她無法面對這裡的自由,請求他們將她送回去,因為她不想由於試圖脫逃而耽誤自己的時間。我聽說,她這麼做的真實原因是,她不能忍受與仍在聯邦懲戒所關著的女朋友分離。可可第二天就被送回去了。

春天慢慢來到了康涅狄格州,我們開始逐漸擺脫寒冷。與那麼多「怪胎」關在一起,我的世界觀都在受到影響,我害怕等到迴歸外面世界的時候,自己也會有點瘋狂。但是每天我都在學習新東西,通過觀察或者指導來消化一些新的微妙或者神秘之處。

運動場健身房附近的田徑跑道那個時候還是一團糟,但我仍然堅持要在那裡鍛鍊,這主要是因為我越來越苗條了,每個來看我的人都會吃驚地說:「你看起來棒極了!」我在沿著骯髒的跑道鍛鍊的時候,耳朵裡什麼音樂也沒有,因為日用物資供應店仍然沒有那個討厭的戴在頭上的收音機賣,那個垃圾東西還要42美元。每個星期上交購物清單前,我都會把收音機寫上,但是每個星期都沒有貨。日用物資供應店的獄警在人前真的很讓人討厭,但是沒人的時候還算友好。每次我問他們什麼時候可以有收音機的時候,他都會咆哮道:「沒有收音機!」所有其他新來的犯人也都面臨這樣的問題,我們只能同病相憐。放電影的晚上,我只能讀演員的唇語而聽不到聲音。我在跑道或者健身房的時候,腦子裡充斥著各種亂七八糟的想法,沒有片刻寧靜。我必須得到收音機!

麗昂奈勒是負責監獄倉庫的犯人,她就住在我們隔間不遠處。我到達宿舍乙區的第一天,莉莉·卡夫拉萊斯抗議的撒尿物件,就是她的室友,當時就是麗昂奈勒用衛生紙把尿水吸乾淨的。麗昂奈勒有一個跟納塔利一樣的黑色姓名牌,這表明她曾被關在山下的聯邦懲教所,很有可能刑期還很長。她令人敬畏,但是很友好。說到服刑,她不是一個廢話很多、很無聊的人,而是一個快樂的基督教徒,看到不好的事就會迅速指出來。麗昂奈勒可以說是監獄犯人的典範——不偷盜、點名時「表現正確」、有禮貌地對待其他犯人。她是不會想辦法跟我這樣一個隨意的白人女孩交朋友的,但還是會打招呼。有時候我們在盥洗室相挨著洗漱,我想要表現出幽默,她也會微笑。

一個安靜的下午,我正在宿舍乙區修電燈,麗昂奈勒在她隔間外面出現了。這很不尋常,因為正常的話,她那時應該在倉庫上班。我抓住機會想要了解那神秘的收音機到底怎麼回事。

「麗昂奈勒,我不想打擾你,但是有一個問題想請教。」我快速解釋了收音機的問題。「沒有音樂我都快瘋了。那個獄警就是不肯告訴我什麼時候可以有收音機。你怎麼看?」

麗昂奈勒懷疑地斜著看了我一眼:「你知道按規定你不能問倉庫工作人員這種問題,我們不允許談論倉庫裡的物品?」

我吃了一驚。「不,麗昂奈勒,我真不知道。我不是有意為難你的。對不起。」

「沒關係的。」

還有一個星期就到5月份了。我們已經開始感覺到太陽的炎熱,地上的泥濘都被曬乾了。樹上已經長出葉子,還有遷徙回來的小鳥,跑道上到處都是小兔子。我意識到,如果有那麼多美景可以看,聽聽自己的想法也不是那麼糟糕的事。過去的3個月我都堅持下來了,這已經將近我刑期的1/4。如果接下來的10個月不得不繼續看無聲電影的話,那就這樣吧。那個星期,我甚至都沒有把收音機放在購物清單上;有些已經買完東西的人在那裡抱怨收音機還是沒有到。所以,當一個新的耳機式收音機從登記處分配過來掉進我的雜貨堆裡時,我只是盯著它看。

「你有什麼問題,克爾曼?」那個獄警大喊道。「關於金髮女人,她們說的都是真的對不對?」

在他的身後,被玻璃罩起來的日用物資供應店裡面,我發現了麗昂奈勒,她沒有看我的眼睛。我簽完收據遞給獄警的時候,只是對自己笑了笑。這裡有些事情很奇怪很有趣,包括觀察其他犯人如何搞定一些事。我並不真的確定自己這麼做是對的,但是有什麼關係呢?

那個星期,監區所有的人都會被集中到大走廊,跟工作人員開一個臨時會議——一群白種男人看起來太無聊,都不會假笑了。他們告訴我們:

1.你們的內務衛生需要提高!我們會增加檢查的次數!

2.禁止在單位主管窗戶底下抽菸!我們已經警告過你們!

3.禁止在監區發生性關係!沒有例外!零容忍!說的就是你們!!

我們集體對此無動於衷。所有的犯人都知道高階輔導師費恩太懶了,他根本不會超過最低要求而額外對我們的宿舍進行檢查,而且根本不會想著要實施大部分的規定。費恩看起來關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等級(姓名牌風波就已經向我們展示了這一點)。行政主管對於監區裡的任何事情都完全不管。

然而,這些人對我們的指控有一點是真實的,那就是自從伯特斯基離開以後,女人們中間發生性關係的頻率上升了,這還引發了一些搞笑的配對。「大媽媽」是一個快樂的大人物,她住在宿舍甲區——非常會說俏皮話、雙關語,一般都很慈善,腰圍很大。不過,她常常不知羞恥地在自己敞開的隔間裡跟好幾個比她年輕很多、苗條很多的女人發生關係。我喜歡大媽媽,對她的風流韻事很著迷。她是怎麼做到的?她用了什麼訣竅?她們與那些肥胖的中年男人買去跟他們睡覺的年輕適婚女孩一樣嗎?那些跟她發生關係的女孩沒有反過來對她表示不尊敬,所以是她們的好奇心使然嗎?我很好奇,但是還沒大膽到敢問個究竟的地步。

在落實監獄規定方面,犯人們和工作人員之間始終存在著矛盾。每當警官又要詳細瞭解監區的時候,矛盾就會重新開始。能夠擺脫「同性戀色情明星」,對我來說是很大的解脫。他走了之後,監區變得可以忍受得多了,這真是讓人驚喜。

代替「同性戀色情明星」的是梅普爾先生,他與前任截然相反。梅普爾先生很年輕,從阿富汗服役後剛轉業,彬彬有禮和友好熱情得都有點誇張。很快,他在監區女人中間就特別受歡迎。原則上,我仍然把所有的獄警都當作敵人,但是我開始有點明白為什麼犯人可能以曖昧的眼神看待獄警。除了那些「出獄前而同性戀」的人,絕大多數的女犯人都是異性戀,她們在監獄裡懷念男性的陪伴、男性的視角和男性的注意。只有一小部分人很幸運,她們有定期來看望的丈夫或者男朋友,但是大部分人都沒有這麼好運。她們接觸到的唯一男人就是監獄看守。如果一個獄警還算有點正經的話,他很快就會成為犯人們暗戀的物件。如果他是一個驕傲自大的混蛋,暗戀他的人會更多。

在美國,很難想象出比犯人和獄警之間更不平等的成人間關係。兩者之間規定的關係是由監獄制度決定的,那就是一個人說什麼就是什麼,而另一個人幾乎說什麼都等於沒說;一個人可以命令另一個人做幾乎所有的事,而且一旦被拒絕,後者就極有可能會完全被限制自由。這樣的事實就好像臉上捱了一個耳光。在外面的世界,即使我們與那些有權力的人——警察、選舉出的官員和士兵——打交道的時候,也有一定的權利。我們有權利與權力對話,儘管可能沒有使用這項權利。但是,一旦步入監獄的高牆成為犯人,你就失去了那項權利,它蒸發了,這很可怕。犯人和看守日常關係的極端不平等很自然地會導致很多權力的濫用,從輕微的羞辱到駭人聽聞的犯罪。如果瞭解到這種事實,那項權利的喪失也就不足為奇了。每一年,丹伯裡的獄警和全國其他女子監獄的獄警中都有人被抓起來,罪名是性騷擾女犯人。我回到家幾年以後,丹伯裡的一箇中尉獄警就是其中的一個,他已在監獄系統服務了17年。他被起訴後在監獄裡關押了一個月。

梅普爾先生晚上值班的時候,會不停地在宿舍區巡邏。被男獄警看到我只穿著姆姆——儘管姆姆非常肥大——還是會讓我覺得有點緊張。更加讓我不安的是,在健身房換衣服抬頭向上看時,我當時只穿著短褲和運動胸罩,卻發現一個監獄看守的眼睛在看我。並不是他們看到我的身體會怎麼樣,儘管這個想法讓我畏縮,主要是一想到連私密時刻——換衣服、躺在床上、讀書、哭泣——都任由這些奇怪的男人觀看,我就全身不舒服。

梅普爾先生剛來的時候,有一次分發郵件:「普拉特!普拉特!里維拉!蒙哥馬利!普拉特!埃斯波西託!帕波!」

我走過去,他把信件遞給我,我轉身走回到人群中去。有些女人在吃吃地笑和小聲嘀咕。我站在安妮特旁邊,探詢地望著她。

「他叫你帕波!」其他犯人都好奇地看著我。我感到很尷尬,臉上變得緋紅,這讓更多人笑起來。

「他只是不知道。他以為那是我的姓。」我辯護地解釋道。第二天郵件點名的時候,他又是叫我的名而不是姓。「那是她的名。」一些自作聰明的人尖銳地指出來,因為我又一次臉紅了。

「是嗎?」他問。「真奇怪。」

儘管如此,他還是繼續叫我帕波。

rapture,是指在一些比較保守的新教基督徒的末世論中,活著的基督徒也要被送到天上與基督同在,凡體將昇華為不朽的身體。——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