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為只要自己不相信,有些事就永遠不會發生……
他看著自己的媽媽從110斤,變成60斤,再變成鏟子裡的那幾塊小小的骨頭……想想多年前被這骨頭的主人生下來,想著從不會動手打他的媽媽,因為他餓到不行偷了鄰居小孩兩塊錢而給了他一個重重的耳光。
他想起來那天媽媽打了他之後,回到房間裡哭了一個小時,直到他在媽媽面前發誓再也不做這樣的事。
他想起來,每次爸爸喝醉酒之後就打已經熟睡的媽媽,他打不過爸爸,只能在旁邊抹眼淚。終於有一天,媽媽跟他說要和爸爸離婚。
他想起來,每一次媽媽交往了新男友都會先帶給他過目,其實是因為他年齡太大,很多男人都無法接受自己再婚之後有一個這麼大的兒子。所以每次葉歡剛對誰投入了一些好感之後,那個人就消失了,他把所有的怒氣都發洩在了媽媽的身上,覺得她總是在耍他,玩弄他的感情。
他也想起來,今天下午媽媽突然說想抽菸了,葉歡說明天做完手術再抽,媽媽又開始大喊大叫,葉歡擰不過她,下樓給她買菸,可是又放心不下。媽媽說:「你放心吧,你把床頭那瓶白酒給我喝一口,喝一口就好,我狀態好得很。」
葉歡媽媽是胰臟癌晚期,不知道能撐到什麼時候。
葉歡看到媽媽狀態很好,就交代了幾句,穿上一件外套就下樓了。
剛走了不到十分鐘,護士就打電話過來問他人在哪裡,立刻回來。
葉歡整個人懵了,陪了大半年,吵了大半年,連騙帶哄了大半年,卻在最後的關頭被媽媽騙了。
他想起來,媽媽曾經問他,如果她走了,他會不會很難過。葉歡一聽這樣的問題,就立刻對媽媽說:「你別瞎說,你哪兒都不能走,你走了我不會原諒你的。」也許是這樣的原因,媽媽不敢在他面前離開,直到覺得自己真的撐不下去了,才會用盡所有的力氣演一齣戲,讓葉歡信以為真。
葉歡的眼淚重重地砸在了媽媽骨頭上、自己的身上、紋路斑駁的地板磚上。
一切都是徒然。
後悔又能怎樣。
如果生命是一趟無法回頭又無法迴圈的旅程,那麼這一路我們迎著風,再苦再累也要保持微笑,起碼在最後告別的時候,我們彼此留下的都是自己最好的樣子。
葉歡哭著說:「我對不起我媽,我太任性了。她選擇了一個人走,我媽從小就怕黑,怕一個人,她是一個時刻都需要熱鬧的人,所以她離開的時候,心裡一定很難過。她肯定很後悔生了我,覺得自己這一生都很失敗吧。」
圍著葉歡,誰都沒有說話。
等到葉歡稍稍平復了一些,我說:「不會的,你現在能把這些話說出來就挺好的,因為媽媽聽得到,她有遺憾肯定還留在你的身邊,你說完她就都知道了,這樣她才會心無牽掛地離開。不要哭了,你這樣,媽媽才會更難過,因為她已經幫不到你了。」
就像五歲的小孩獲得安慰一樣,葉歡聽了,抹抹眼淚,好像真的就是如此。
等葉歡將一切都安頓好,我們才離開。
路上,我給媽媽打了一個電話,我問她:「媽,如果我有一天突然離開了,你會難過嗎?」
我媽著急地說:「你瞎說什麼?怎麼老亂說話!」一副想扇死我的樣子如海市蜃樓般出現在我眼前。
我說:「沒事,我就是問問。你回答一下我。」
她說:「我肯定會難過啊。哎呀,我不要和你討論這個問題了,大白天的討論這個問題,讓我的心情變得一點兒都不好。人家剛剛準備出門和朋友們去唱歌。」
把電話掛了,我嘗試著認真去想這個問題,如果媽媽突然離開了,我會怎樣呢?
從明天開始我就要吃早飯了,一定不會再空腹喝豆漿了,洗漱的時候要放一會兒隔夜的自來水,充電的時候不打電話,睡覺的時候一定鎖門,看見電子秤底下墊了泡沫一定立刻就走,絕對不要什麼贈品了……
不是因為我突然覺得媽媽說的一切都是對的,而是我突然覺得她對於我來說一切是對的。
有個人每天在你身邊嘮叨你,就像風箏總被一根線拽著,也許會很煩,但如果沒有人再跟你嘮叨這些,如同怕束縛的風箏把線剪掉,那麼風箏不再是風箏,不會飛翔,只會一頭栽到地上。
風箏是因為束縛,才能飛得高。
人也是因為有了親情的羈絆和約束,才變得幸福。
我又給媽媽打了一個電話,一接通,她就沒好氣地說:「怎麼了,又有什麼事?」我很認真地說:「沒事,剛才不要生氣,我想說我不會死的,而且我會好好活著,認真聽你的話,要吃早飯,不空腹喝豆漿,看你每一條微信小知識,無論對不對。可以嗎?」
我媽在電話那頭愣了一會兒,特別嚴肅地問我:「你不要騙媽媽,你不會真的生什麼病了吧?」
風能吹彎野草,也能吹皺水面。
但風不能一直吹彎野草,也無法一直吹皺水面。
所以有了「風平浪靜」這個詞。
爭吵、敵對、壓抑,這些都是暫時的。
所以有了「事過境遷」這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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