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我媽,也要好好地活著

向著光亮那方 劉同 第1頁,共2頁

我趕到的時候,葉歡並沒有我以為的那麼難過。

他坐在角落的凳子上沉默不語,看見我便立刻站起來,嘴邊努力擠出一些微笑,很禮貌地說了句:「謝謝你,你來了。」

迎上去,互相給了對方一個擁抱,我輕輕地拍了拍他後背,路上打好的腹稿似乎每一句都不合適,只能硬著頭皮說了一句「節哀」。

「放心,我沒事。」葉歡的表情捕捉不到內心,好像媽媽的離開是遲早的事。

「我就知道這個女人會這樣,都在病床前陪了她大半年了,讓我給她買包煙的工夫,就等不了了,一個人走了。」說給我聽,也像是說給他自己聽。

「其實我一點兒都不難過,她年輕的時候喜歡作,抽菸喝酒熬夜,一點兒都不節制。明明身體裡已經有了積水,她還哭著鬧著要喝白酒,不給就鬧,醫生也拿她沒辦法。只要一喝酒,有了醉意,倒頭就睡,好像身上的病痛也減輕了。」

「那,是不是也挺好……」我很尷尬。

一個過於冷靜的兒子,一個過於個性的母親,隔著兩個世界,兒子對於記憶中的媽媽並不理解。

「是啊,挺好的,這輩子和她在一起,真是折騰死我了。小時候不管我,管我的時候就是打我一頓。我讀書了,就給我一些錢打發我。和我爸離婚之後,長時間待在國外,換各種男朋友。好不容易見一次面就挑剔我這不好那不好,說我跟我爸學的。剛和她的新男友培養了一些感情,很快就告訴我分手了。這個女人,可能這輩子就是和我犯衝。」

葉歡說的這些,我大致也瞭解。葉歡在我們這群人中從小就更成熟——如果成熟的定義是更沉默寡言更無所羈絆。

明明已經永遠失去媽媽了,卻感覺不到任何悲傷。葉歡此刻說出來的話更像是多年憋在喉嚨裡的感受,噴薄而出。

小學的時候,有同學在葉歡後面追著說他是父母離婚沒有人要的小孩,如果是我早就衝上去和他們拼了,葉歡冷冷地看了一眼,頭也不回往前走,說多了,同學們也自討沒趣了。好像他對於家庭變故這件事從未有過自己的感受。

也許早就知道自己並沒有選擇的權利,那又何必進行無謂的抗爭。

葉歡說:「人生一定是公平的,如果老天給了你一個不算溫暖的家庭,那他也給了你一副輕易就能感受到溫暖的軀體。」

朋友陸續趕到,我對葉歡的擔憂似乎顯得有些多餘,大家圍在一起說說笑笑,葉歡又把媽媽從頭到尾批判了一頓,就像媽媽仍在世一樣,那種漫不經心像是真的早已放棄,又像是還不相信這是事實。

我有點兒出格地想,如果今天是我媽突然離去,我會是一種怎樣的心情。想了不到一秒就覺得不寒而慄,立刻阻止自己不能這樣想。換個角度去想:我對媽媽最深刻的印象是什麼呢?

閉上眼睛,浮現出一張媽媽的臉,並不是微笑,而是十分煩躁的一張臉。

無論是在湖南家裡,還是我在北京她在電話裡,都是一副永遠不變的語氣。

她總是說:「你早上一定要吃早飯,必須要吃早飯,不吃早飯,就會死得比別人早!」我特別不耐煩,連「知道了」這三個字都不願意說,直接說「放狗屁嘞」。

她總是說:「空腹千萬不要喝豆漿,對胃非常不好。」我立刻反駁說:「怎麼可能,如果這樣那些生產豆漿機的工廠不是早就倒閉了嗎?」明明人家宣傳的就是早起一杯熱豆漿,補充上午好能量啊。

嗤之以鼻。

她說:「手機充電的時候千萬不要打電話,會漏電然後電死人的。」我斜著眼睛看著她,不知道她嘴裡還能說出什麼來。

她說:「起床之後,千萬不能開自來水漱口,要放一分鐘水,不然就會鉛中毒。」我想我到底是有多容易中毒?!!

她說:「你一定要看我給你發的那些文章,能讓你少走很多彎路,能提醒你很多事情。」可是我都已經34歲了,她還希望我少走彎路,我過去的人生在媽媽看來是有多坎坷呢。

她還說:「免稅店的贈品千萬不要拿,小心外國警察把你抓起來說你偷東西!」我說:「外國免稅店的東西是帶不走的,只能在海關取啊。」

她還說:「晚上睡覺前,一定要將門用各種方式反鎖,不然壞人就會進來。」我說:「我知道了,你不用總是嚇我。」

她最近說:「電子秤下面如果放了泡沫箱,你一定要離開。」我說:「我不買就是了,幹嗎一定要離開,它又不會爆炸。」

每次我跟我媽這樣頂嘴之後,她都很生氣,一方面生氣我不聽她的,另一方面生氣她說不過我。

這些年我放假回家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我倆的相處模式基本是:相見愉快,我關心她,她漫不經心,我發現她生活的漏洞,我批評她,她開始關心我,用各種微信小知識關心我,我不想聽,她覺得我不尊重她,我懶得理她,她難過,我們吵架、冷戰,然後和好,直到我又開始關心她……進入無休止的迴圈系統……

我突然覺得有些難過,原來媽媽在我心裡留下的全都是這些不夠美好的回憶。我開始能理解葉歡為什麼這樣回憶自己的媽媽了,什麼樣的生活就會產生什麼樣的回憶,不怪他太舉重若輕,只怪大家在能交流的時候只顧著表達自己的情緒,所以也只記得住對方的怒氣。

工作人員過來通知葉歡,輪到他媽媽火化了,葉歡站起來,擺擺手不讓我們跟進去。工作人員建議最好有幾個朋友跟著,免得葉歡控制不住情緒。我們站起來,讓葉歡走在前面。走了幾步,葉歡回過頭來苦笑著說:「你們放心吧,當初她住院的時候110斤,後來都瘦脫相了,只有60斤,我早就習慣了。無論她變成什麼樣,對我來說都一樣。」

我不敢進去,遠遠地隔著玻璃看著葉歡。

葉歡站在焚化爐前,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媽媽,呆呆地點點頭,機械床便收回了焚化爐裡。一秒,兩秒,三秒,時間過得無比漫長。我看見葉歡拳頭越攥越緊,身體微微發抖,兩個朋友走過去扶住了他的胳膊。

焚化爐停止了焚燒,機械床再次出來,工作人員給了葉歡一把鏟子,讓葉歡自己去拾媽媽的骨灰。

葉歡使命般往前邁了一步,朝裡看了一眼,僵住了一秒,然後哇地大喊一聲癱倒在了地上,那嬰兒第一聲般的啼哭,撕心裂肺。

我從未見過一個人像他哭得那麼難過。在我們相識的三十年裡,他總是嬉笑怒罵地對待著這個世界,不感興趣的不置可否,感興趣的議論兩句,誰也想不到,幾分鐘前還信誓旦旦說自己沒事的他,現在已經哭得像一灘爛泥,用眼淚就能浸化了自己。他哭得那麼用力,似乎用上了三十多年的力氣。

這時我才明白葉歡之前所有的表現,只是因為他還不相信媽媽已經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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