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感覺很怪。並不是不喜歡這個人,而是和這個人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很有壓力。
從湖南來北京的時候,小曦哥有一個談婚論嫁的女朋友,勸了她很久,終於兩個人一起來到了北京。但有一天我得知小曦哥和女友分手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去安慰他,潛意識裡我總覺得是因為自己,小曦哥的感情才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那天晚上十一點多,他還在辦公室,我走過去,說了句:「你和她分手了嗎?」小曦哥抬起頭,眼睛裡都是血絲,沉默了一會兒,對我說:「你就是個災星,我一定會被你害死。當初直播節目,幾次差點兒出播出事故,現在聽你的來了北京,老婆沒了,我‘家破人亡’,你要對我負責。」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一起哈哈哈,互相拍著肩膀,大笑起來。
這兩個在北京沒什麼朋友,卻希望能獨自闖出一方天地的人,因為一件落魄的事,突然拉近了距離。
後來的後來,就如前文寫的一樣,他和張老頭回福建創業,我們鮮有聯絡。微信流行之後,我們有了彼此的號碼。很少聊天,不是因為沒話說,而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偶爾會給我點贊,都是我發運動或跑完步的內容。他說:「小子,不錯哦,下次一起約著跑馬拉松。」
直到六年後,我因為出差來到了廈門,和張老頭見面,才知道後來為什麼他們創業到一半解散了,也知道小曦哥為什麼去了上海。
三
大概三年前的一天,張老頭工作的時候突然倒在地上,一群人把他送到醫院,檢查之後才發現張老頭的腦血管里長了一個瘤。醫生看了之後說只能再活三個月。小曦哥每天陪著張老頭,創業的公司也無心再管。張老頭說:「如果人的命真是如此的話,那就信命。」以我對他的瞭解,我覺得他一定會用福建普通話補充一句說:「我人仄麼好,怎麼可稜得仄總病。」
張老頭不允許小曦哥跟我們透露他的病情。一方面幫不到忙,另一方面擔心打擾彼此的生活。
後來複查的結果出來,瘤是良性的。醫生從鼻腔進入進行手術,很成功。所以我才能在六年之後再見到張老頭。
張老頭感嘆說:「差點兒命都沒了,就想著別再拼了,認認真真過自己的生活,那時把公司解散,幾個人湊在一起,分了些錢,討論了每個人未來的發展,小團體就這麼散夥了。」
他說得雲淡風輕,我哭得一塌糊塗。
張老頭安慰我:「別哭啦,一切都仄麼好。」
我帶著哭腔說:「如果以後你再生病,無論什麼病,都要告訴我。」
張老頭嘿嘿地笑,也許他在心裡狠狠地抽了我一記耳光,這說的是什麼話呢。
我想表達的是,對於一個很重要的人,無論如何,哪怕幫不到任何忙,都要知道他的訊息,並珍惜在一起的時光。
小曦哥說週末飛到廈門來,讓我和張老頭做好準備。
互相通微信、打電話,約好地點見面,緊張得就像要見網友。
遠遠地看見他戴著棒球帽,好像什麼都沒變,又好像變了些什麼。慢慢地迎上去,本以為自己依然會感動,可心裡似乎堵著,什麼情感都釋放不出來。我們撞了撞肩,互相抱了抱,就當這六年的未見一筆勾銷。居然沒有一點兒眼淚,這太不符合劇情,我倆都很尷尬。
幾個人坐在當地的小館子裡,我和小曦哥都沒怎麼看對方。張老頭髮現了,就問:「你倆怎麼了?在我面前總問對方的訊息,見面之後怎麼又不看對方呢?」
我嘿嘿地笑,小曦哥也是。
我們開啟一瓶酒,各自倒了一滿杯,什麼話都不說,直接幹了。
其實我有很多話想說,只是我不知道從何說起,只想趕緊喝醉、掏掏心窩。
他和我一樣,起了幾個頭兒,好像都不對,只能舉起酒杯兩個人再乾一杯。
一杯一杯下肚,小曦哥的臉開始泛紅。
他決定要說些什麼,我放下杯子,終於敢正視他了。他比以前胖了一些,也有可能是壯了。
他認真說的第一段話是:「劉同,你給張總寄了一本書,讓我轉交的,你還記得嗎?」
我說:「我記得。」
他接著說:「你只寄了一本給他,你並沒有寄給我。」
……氣氛瞬間僵到冰點。
幸好我們都喝了酒,我想起了不給他寄書的原因——以前每次提到我的作品時,小曦哥總是會評價:「劉同的書寫的都是些啥,我根本看不懂。我真是不能理解他的讀者,一定很需要耐性吧。」然後我就硬著頭皮接著說:「哈哈哈,是啊,我也不明白為什麼,所以這才是我很感謝他們的原因吧。」
我本想立刻說明為什麼會害怕給他寄書,又突然想起十幾年前進入湖南臺的時候,臺領導認為我很糟糕要把我開除,小曦哥說的那段話:「這個劉同吧,他大四的時候寫過一本小說,十五萬字的小說,連寫了一個月,每天十幾個小時一動不動。如果他都做不好娛樂節目,我覺得其他人也很難做好了。」
我突然就明白了眼前這個兄長。
他總是在我背後維護我的尊嚴,卻又總是當著我的面開一些他認為無傷大雅的玩笑。
他接著說:「這一晃好多年,看到你今天的樣子,我覺得一切真的很好啊。你還記得你剛參加工作的時候,我很喜歡下班之後帶你們去ktv喝酒嗎?整個團隊,放開了喝。那時你年紀最小,大家喝開心了,就讓你跳個舞。你二話不說,把外套一脫,就走到房間中間跳起來。」
哈哈哈,我記起來了。那時大家都很開心,好像如果我能夠真的跳起舞,同事們就會更開心。為了不掃大家的興,我一箇中文系的畢業生歡快地在ktv跳了起來。頭一兩次,跳了十幾秒後,自己就笑場了。小曦哥會很嚴肅地說:「你笑場是你沒有自信,你堅持跳完,哪怕跳得不好,大家也會尊重你,因為你很投入。」
鬼知道那個時候,一個全湖南廣電最年輕的娛樂節目製片人,為何要跟一箇中文系畢業的娛樂新聞記者,在一個所有人喝到爛醉的ktv裡,聊一個關於如何跳舞才能獲得尊重的問題。
不明白,那時不明白,現在也不明白。
他說了,很認真。我聽了,也很認真。
以至於後來有段時間,我天天在家裡對著鏡子跳舞。扒了一些快歌的舞蹈動作,練習了全套。我知道我未來在舞蹈界不會有什麼發展,我只是希望以後小曦哥再讓我跳舞的時候,我不會讓他失望。
後來,我果然沒讓他失望。
到了今天,每年公司要開年會,同事們總是想讓我扮演各種造型,我總是沒有任何心理負擔就答應出演。這些「豁得出去」的精神,都來源於在長沙ktv喝醉之後的一次談話。
「你還記得嗎?」
「你還記得嗎?」
「你還記得嗎?」
小曦哥喝了酒之後,反覆用這句話開頭。
「你還記得嗎?有一次我們乘張總的車去看劉德華的演唱會,五點鐘出發的,等劉德華演唱會快結束了才到。」
「那你記得嗎?那天在車上,我們倆吵了三個小時的架,而且話說得很難聽,另外一位同事坐在前面被我們嚇得全身發抖。」
「哈哈哈。」是我。
「你還記得嗎?張總剛來的時候,你來找我,很神秘地跟我說,要來一個新的領導,要聯合我一起把新領導幹掉。」
「哈哈哈。」又是我。
「你還記不記得,張老頭連著半年穿同一件外套,沒辦法我們就陪他去買了兩件替換的。有一天,他穿了一件特別潮的衣服來公司,外面是網眼格子,泛著藍光,商標印在背後,特別好看。後來發現是張總把我們給他買的衣服穿反了。」
「哈哈哈。」還是我。
「那你還記得嗎?」輪到我了。
「有一次在張總家開會,我和你意見不合,吵得很兇,你站起來拿起凳子就來砸我。張總那時才八十四斤啊,他居然衝出來救我……」輪到張老頭哈哈哈了。
「那你還記不記得,那時我要做一場陝西衛視的演唱會,要找本土藝人演唱歌曲。你給我推薦了一個新人,說這個新人特別厲害,演了電影《投名狀》,你說他是除了劉德華李連杰金城武之外的男四號,然後我就無比相信你。後來節目錄完,要跟電視臺一一彙報藝人的情況,同事看完了整部《投名狀》,看見李連杰死的時候,這個人出來了兩秒,就再也不見了。你那次害死我了。」
「哈哈哈。哈哈哈。」
「小敏的情況你知道嗎?」小敏是小曦哥來北京前準備結婚卻最後分手的女朋友。
小曦哥沉默了一會兒說:「知道。嫁到國外去了,自己在負責一個服裝品牌。她和我媽關係很好,每次她和現任吵架還會跟我媽抱怨。她現在挺好的,起碼比跟著我好。」
我突然就想起多年前,他哭喪著臉對我說:「你就是個災星,我一定會被你害死。當初直播節目,幾次差點兒出播出事故,現在聽你的來了北京,老婆沒了,我‘家破人亡’,你要對我負責。」
那天晚上,我們喝了一瓶又一瓶,帶著一些醉意,卻又不想結束。
吃完晚飯,又找了個酒吧,去完酒吧又換了夜宵大排檔,一直聊到夜裡三點。張老頭不能喝酒,只能聽,就一直陪著我們坐到三點。
好多事我都忘記了,可是他還一直記得。
有些朋友你多年未見,你以為你只是失去了一個朋友,其實你是失去了很多的自己,他們帶著很多對你的回憶、你的生活軌跡,聽他們說說過去,你才更清楚,為何你成為今天的你。
小曦哥第二天晚上的飛機,我下午去送他,找了一個機場邊的咖啡廳。坐在那兒,兩個人又開始尷尬,好像又回到了昨天剛見面的狀態。我說:「要不,咱們趁你上飛機前再喝幾杯吧。」
他說:「好的。」
蓄水池裡是水。蓄水池裡是回憶。
滿了,就讓它流進下水道。
騰出空間來盛新的回憶。
或者,一直留在那兒,與水龍頭兩兩相望。
直到蒸發看不見,直到生鏽打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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