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哦。」
一路上,我們倆都沒有再聊天。等到他把我送上大路打算回去的時候,我突然問:「反正你也不打算讀書了,那你幹嗎還那麼在意要比我分數高啊?」他想都沒想,脫口而出:「比你高,是我覺得唯一有意義的事情啊。」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為什麼他的眼鏡壞了,家裡人從來不會及時給他更換;為什麼他的家長從來不參加家長會。我是因為害怕叫父母,而豆芽父母是根本不打算讓他讀書了。
我好像也突然明白了,為什麼他從來沒有想過要考大學,他未來的生活早已經被束縛在了那片一百多平方米的天地裡。
左手牽著弟弟,右手抱著妹妹,13歲的豆芽,在我面前像個大人。因為斷了對未來的念想,所以沉穩得像個大人:沒有企盼的熱情,也沒有抗拒的怒火。
那天之後,我和他就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該笑笑,該鬧鬧,可我一直在想應該怎樣和豆芽聊聊,只是初中的我尚且不知道如何突破自己的迷茫,哪有能力去拯救別人的命運。我就希望有一天,當我能像大人一樣說話的時候,我一定要好好跟豆芽談談,他那樣的順從,就是不對。
可是還沒等到我長成大人,豆芽就退學了。原因是豆芽的爸爸在市場上賣豆芽被收保護費的人打了,傷得很嚴重,兇手又逃了,他爸爸臥病在床,沒法再維持這個家了。
豆芽離開的那天,把所有的東西都收拾好,又開啟書包把他最愛惜的一支筆遞給我。
「這是我用壓歲錢買的鋼筆,好用,反正以後我也用不到了,就用來報答你借我那麼多次眼鏡吧,雖然每次都很頭暈。以前我的成績總是比你好,我走了之後,沒有人再壓著你了,要好好唸書,超過別人,不要丟臉啊。」
「……你以後肯定還有機會讀書的,千萬不要放棄啊。」我囁嚅地說出這句話。
「哈哈哈,你是蠢貨嗎?!我終於可以不用上課了,我才不要再讀書呢。你把我那份一起讀完吧。我走嘍,就不和別人告別了。」
他瀟灑地轉身,頭也不回。
我看著他的背影,很難過。
不是因為我只剩一個人了,而是他只剩一個人了。
後來,我跟我媽去市場買菜的時候,與他偶有相遇,可惜的是我們聊不了幾句他就要忙著招呼客人。我媽誇他腦子很靈、嘴很甜,不讀書可惜了。每當這個時候,豆芽就會笑起來,說自己不是讀書的料,賣豆芽其實也挺好。我總是很尷尬地站在旁邊,希望媽媽趕緊帶我走。
後來,我也會偷偷地跑到菜市場遠遠地看著他,想打招呼,又不敢。有時沒客人,就看見豆芽一個人坐在凳子上,呆呆地看著遠方,也不知道心裡在想什麼。
我不敢靠近。
生活把我們拉得越來越遠,靠近反而成了一種俯視。
再後來,媽媽帶我去買菜,我說不如換一個菜市場吧。
我不想看到豆芽。
其實是不想讓豆芽看到我。
後來,我考上了高中,想了想,繞道走到菜市場把這個訊息告訴了他。
豆芽的眼睛突然就亮了起來。
那一刻,我知道,其實我們還是初中的同桌,即便他轉身也從未走遠。
豆芽請我到路邊攤喝了幾瓶啤酒。聊到他的生活、家裡的生意:他爸爸身體恢復得越來越好,打爸爸的兇手抓到了,也賠了錢給他家;弟弟妹妹讀書了,成績都比他好;他現在已經不在豆芽裡放化學藥劑了,他有了很多回頭客,來了兩次之後,他就會告知實情,大家因此更信任他了,現在整個市場,他的豆芽賣得最好。說到這些的時候,他很驕傲,我也覺得很驕傲。
告別時的最後一杯酒,他有點兒上頭,不知是因醉了眼睛有血絲,還是真的動了情,他說:「你能考上高中真了不起,如果你能考上大學的話,我就顯得更有面子了。帶著我的那一份,好好讀哦。」
這一次,我不尷尬了。那就帶著他的那一份,好好地讀。
三年後,我真的考上了大學,初中同學聚會為我慶祝,豆芽也來了。他特別開心,手一直搭在我的肩膀上,就好像他從未離開一樣,也好像是自己考上了一樣。豆芽搶著買單,搶著請大家去ktv唱下半場。
他看著我說:「真好,原來你那麼棒。」
我看著他說:「嗯,你也挺棒的,現在都成老闆了。」
哈哈哈。我們倆都很開心。
經過曾以為不會再見的分岔路口,兩個人還能遇見,就代表永遠不會走遠。
告別的時候,豆芽喝得有點兒暈了,拍著我的肩膀說:「你真的好了不起。如果當年我讀書的話,肯定也能考上大學。」
我也喝得有點兒暈,我也拍著他的肩膀說:「你別讀了,你讀書的話,現在菜市場就少了一個有良心的賣豆芽的大老闆了。」
回家之後,已經很晚了。洗漱完畢,正準備睡覺,突然聽見樓下有人叫我。我開啟窗戶,看見豆芽騎著單車停在我家樓下。他說:「你下來。」
我下樓,豆芽的單車後座放了一個巨大的塑膠袋,裡面全是豆芽。他一腳蹬著單車踏板,一腳撐著地,微醺之後的正經,樣子特別精神。
他把袋子遞給我:「這些豆芽都沒放化學藥品,你放心吃。等你以後去了大城市,就再也吃不到這麼安全的豆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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