聰明的孩子,提著易碎的燈籠

向著光亮那方 劉同 第2頁,共2頁

我表情木訥地看著老師,放緩了所有的心跳、表情,把所有的精力集中在耳朵上,因為我知道老師要說的事和繼承有關。

「下午,繼承的爺爺打來電話,說繼承同學不能與我們一起讀六年級了,他生了一種叫紅斑狼瘡的重病。這個週末,我會帶幾個同學去他家看他。希望他能儘快好起來。好了,放學。」

我不知道紅斑狼瘡是一種什麼病,但老師說是重病,老師說他不能跟我們一起讀六年級了。我拽上書包,瘋了一樣跑出教室,朝家裡衝,我爸是醫生,我想第一時間知道這是一種什麼病。

跑回家,看到爸爸,突然我就不想問了。連我自己都沒有確認的事情,為什麼要問他呢?我也不想讓他知道繼承得了這種病。

我把自己關進爸爸放滿醫書的房間,他的書裡有關於這種病的介紹與治療。

紅斑狼瘡是一種全身性、慢性進行性、反覆發作和緩解的自身免疫性疾病,會導致全身各個臟器免疫系統缺失,存活率僅為30%。

其他的話很難再看下去,我只是知道繼承得了一種絕症。

腦子嗡的一聲,全亂了。

繼承知道自己生了什麼病嗎?

他知道這是絕症嗎?

這種病要花很多錢嗎?

爺爺該怎麼辦?

合上書,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如果繼承在,他肯定能幫我回答這些問題,只是現在的他也許躺在家裡,也許躺在醫院,不知道他生病後是昏迷還是醒著,是痛還是怎樣,胳膊上會不會都是針眼……如果他真的那麼狼狽,他會想見我們嗎?

隔天,老師問有哪些同學想去看繼承,我遲遲沒有舉手。

我不知道自己見到他第一面,應該說什麼。

當著那麼多同學的面,或許我什麼都說不出來。

可萬一我哭了怎麼辦?

如果繼承說不出話了,我該怎麼辦?

我能握著他的手給他安慰嗎?

或者這一次我不跟大家一起去了,單獨叫上小土小黃一起去?

可是我又怕這一次繼承看不到我們會很失望。

想到這兒,我把手舉起來,報名和大家一起去。

表面鎮定,心裡卻想好了不下二十種開場的方式。

跟在老師的後面,提著班費買的水果。突然就覺得提禮品看病人是世界上最惺惺作態的事,提了水果就能表達溫暖了嗎?心裡真正掛念一個人時,你根本就不敢邁進去;心裡真正掛念一個人時,你根本就不願意離開。

在門衛那兒做了登記,老師帶著我們在住宅區轉了幾圈都沒有找到繼承家,我帶著大家回到了原點,默唸著繼承寫的那首詩,右轉到了繼承家門口。

門開了,爺爺開的門。看見我們,爺爺表情舒緩了一些,還是像上次一樣的熱情,看不出異樣。他回頭說:「繼承,老師和同學們來看你了。」

咚咚咚咚,穿著鞋跑出來的聲音,然後一個人站在了我們面前。

只是我幾乎認不出眼前這個人是繼承了,仔細看,眼神和表情,就是繼承,可他整個人胖了兩圈,臉也胖了。演練的所有方式突然都用不上了,我愣住了。

繼承察覺到了我的眼神,就說:「是不是覺得我特別胖啊?吃你媽煮的雞蛋都沒吃胖,最近兩個月每天一把一把地吃藥卻吃胖了,也是沒有想到哇。」

我低著頭,不敢和他對視,發現他換了一雙布鞋,腳似乎也比之前胖了,他漫不經心地解釋:「這雙鞋挺舒服的,就拿來穿了。」

他越是風趣越是無所謂,我越像是有把鎖卡在喉嚨。眼看就要忍不住了,我說我去看燈籠花,轉身出門,跑到有燈籠花的拐角,靠在牆上就哭了起來。

哭什麼也不知道,就是覺得心裡憋著很多心事,哭出來心裡好受點兒。

回到屋內,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坐在一群同學和老師旁邊,一句話也不說,不知道是應該談笑風生,還是應該說出自己的擔心。胖了的繼承就像沒事人一樣跟老師聊天,跟其他同學問東問西,也許他看出了我的窘迫,也就心照不宣般地忽略了我。

告別的時候,我努力擠出一絲笑,那時的我還沒學會偽裝,也不知如何對最好的朋友撒謊,擠出一絲笑後,依然是沉默。

此刻的沉默不是沒有話說,而是太多話想說,卻不知從何說起。

繼承拍拍我的肩膀:「記得常來看我,不會的題我能幫你做,我在家也看書的。」爺爺也說:「你要常來,繼承可惦記你們幾個了。」

回家後,我問爸爸:「紅斑狼瘡這種病治得好嗎?」

爸爸說:「徹底治好有點兒難,一種病引起另一種病,能挺多久要看治療的效果。為什麼你問這個?」

「我的好朋友得了這種病。所以他會死嗎?」我問。

爸爸不想說出那個字,愣了一會兒說:「不一定。」

不一定,意味著隨時會;意味著我們每見一次,都有可能是最後一次。

小土小黃因為父母的生意,六年級轉學去了外地,走的時候,小土小黃什麼都沒有說,光知道哭,他們不敢去跟繼承告別,讓我去看繼承的時候代為道歉,讓我替他們多看看繼承。

四個人,剩下三個人。三個人,只剩下一個人。人生交往的第一群朋友分崩離析,不可抗拒。

每次去見繼承前,我都把學校發生的所有事情更新一遍,哪怕學校食堂的貓終於生了崽,路上看見哪個男同學和女同學多說了一句話,都要轉述給他。就是一個目的,萬一出事了,起碼繼承沒有不知道的事情。

我把事情理解得太簡單了,但我能盡力的似乎只有這些簡單的事情了。

其實真正難辦的,並不是我能跟他說什麼,而是看著每一次變化的他,內心卻無能為力。

我記得有一次去看他,他剛吃了一大把藥,他用「腫」這個字形容自己,那一刻我知道了他的胖並不是胖,而是浮腫。

我記得有一次去看他,爺爺幫他去醫院拿藥了,他躺在床上,下不了床,我們隔著窗戶聊天。

我記得有一次去看他,他已經穿不上布鞋了,爺爺只能把家裡所有球鞋藏起來,換成大碼的拖鞋。

我記得有一次去看他,醫生給他扎針,因為太腫和淤青,紮了半個小時找不到血管,繼承把嘴唇咬破了也沒有叫出聲。

每一次去看繼承,滿懷著好轉的希望,卻總看見每況愈下的他。繼承的照片放在他的床頭,看看照片,再看看床上躺著的那個人,沒有人會相信這是同一個人。然後有一天,繼承讓爺爺把照片收起來。

當過炮兵、會用指頭丈量出敵人距離的爺爺,緊緊抱住相框走進自己的屋子,靠在門框上狠狠地抹了抹眼淚。

多年以後聽到羅大佑的《你的樣子》,其中一句唱道:聰明的孩子,提著易碎的燈籠;瀟灑的你,將心事化進塵緣中。

歌裡唱的是我,也是繼承。

每次告別,從他家出來,他都會趴在窗戶口看我,直到我轉彎不見。

後來我每次轉過牆角,都會靠在牆角等幾秒,再偷偷地把頭探出去,看見繼承依然趴在窗戶上,一副失落的樣子。我便用手扯扯和我一樣高的燈籠花,引起他的注意,於是繼承整個人立刻又亮了起來。

再見。

再見。

我們互相揮揮手。

沒想到便是訣別。

考完六年級下學期的期中考試,同學們開始寫畢業紀念冊,我帶著自己還有其他同學的二十多本紀念冊去看繼承,我想如果他狀態還好,就能幫每本紀念冊寫一句話。

敲開門,不是爺爺開的,是位三十出頭的阿姨,一臉的憔悴,我說:「我找繼承。」

阿姨說:「你是他同學吧?我是繼承的媽媽,你稍等一會兒。」

門虛掩著,客廳椅子上還坐著一位中年男子,本是垂著頭,因為我的到來,他看了我一眼,擠出一絲勉強的微笑,瞬間即逝,整個房間裡瀰漫著壓抑。

繼承媽媽拿出一本畢業紀念冊,她說:「繼承在睡覺,這是他讓我給你的,說是給你和小土小黃的。」

我心裡默唸了一遍繼承媽媽的話。她的意思是,因為要畢業了,繼承自己準備了一本畢業冊,沒有讓我們給他留言,而是自己寫了話送給我們。

畢業冊不是要自己留著嗎?為什麼要送給我們呢?

我腦子裡瞬間閃過一絲疑惑和憂慮。

繼承媽媽沉默了一會兒,現在想起,也許是在權衡是否要跟一個孩子坦誠自己兒子的病情,接著,她說:「繼承身體不好了,剛剛醫生來過家裡,他吃了藥還在昏迷中,救護車一會兒就來。所以……」

話沒說完,便止住了。

我倆都沒說話,幾秒鐘的留白,卻顯得如此漫長。

留白是情緒是爆發,也是答案的明確。

「好的,我會讓大家寫的。」我佯裝鎮定收下了紀念冊,放進滿滿當當的書包裡,對她笑了笑。

「阿姨再見,希望繼承能儘快好起來。」

我揹著書包往回走,一步一步,邁得使勁。

走到牆角處,轉彎,整個人便癱靠在牆上,從書包裡拿出繼承寫給我們的畢業冊。

他給每個人只寫了不到二十個字。

寫給我的:希望你一切都好,對世界沒有困惑。

寫給小黃的:希望你一切都好,考上重點初中。

寫給小土的:希望你一切都好,能遇見一個如雅典娜一樣的女神。

都是我們曾問過他的那些傻問題,他把每一個都記在了心底。畢業冊上每個字都是用筆畫一筆一筆拼起來的,完全能想象到,因為手指浮腫握不住筆的他,如何努力地寫完這幾句話。

眼淚又止不住地掉下來。

別哭,別哭,他只是昏迷而已。

一切都會好的。你看,繼承的父母不是都回來了嗎?

倒數五聲,五,四,三,二,一。大口喘氣,下意識地拽住燈籠花的枝幹,用力搖了搖,然後探出頭去看繼承家的窗戶。

這回,真的沒有人了。

不是一場夢。

少年的夢破碎,灑了一地沉默,還有一扇靜默若古的木色窗戶。

回學校之後,我把紀念冊還給同學,說繼承不在家。

把他給我們寫的畢業冊放在了書櫃的最裡層。放畢業冊的時候,我突然懂了小土小黃臨走時說的那句話:「我們不敢跟他告別,請你幫我們道個歉。」有些人不敢相見,有些事不敢面對,是因為我們根本來不及做好準備。

想起過往那些美好的畫面,再對比現在見到繼承一次又一次的嘆息,像是以友情為靶,插上了一支又一支飛鏢,我怕漸漸連靶盤都看不清了,最後什麼都不能留下。

若我們留不下過多的美好,我希望繼承與爺爺,還有父母能在這段日子裡留下最好的回憶。

而12歲的我因為害怕告別,因為害怕失去,當我把繼承留給我的畢業冊藏進書櫃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決定——我不會再去看他了。

心裡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告訴自己:只要不知道繼承是否離開,在我心裡他就會一直活下去。

是嗎?

是吧。

年少無知的我,硬生生地在心裡關上了一扇門,使出了全身的力氣,轟隆隆。

此後的二十多年,我讀了新的初中,去了新的高中,假期鮮少與小學同學聚會,也沒有再回過一次學校,更沒打聽過任何關於繼承的訊息。

印象中有一次,曾有人說起「繼承」這兩個字,我立刻起身藉故打電話離開。早在12歲那年,我已經選擇了相信,他會一直支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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