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民間風流債10

十

鳳琴回到了孃家。

開啟當年的閨房,十幾年前的氣息,伴著嗆鼻的灰塵氣,撲面而來。床還是那張木板拼湊的、人在上面一動彈就咯吱咯吱叫喚的床;床架還是那副簡陋的、上面噴著「五七幹校」字樣的床架;只是當年的鋪蓋已疊成了方方正正的一摞兒,被幾件破舊衣服苫著,堆在床頭上;床頭的牆上,「小虎隊」那三個朝氣蓬勃的小夥子還在那兒無邪地笑著;那張已辨別不出顏色的「一頭沉」桌子,還靠在窗臺邊;當年嫂子嫁過來時送給的小方鏡,還被幾根瘦骨伶仃的鐵絲支撐在桌面上;那副繪有海南風光的布衣櫥,依舊站在原地。都似乎有所期待。即便灰塵滿面了,破敗不堪了,還在期待,永遠在期待,就好像它們知道,遲早有一天,主人會回來似的。免不了一陣悽愴感湧上心頭:莫非自己這十幾年的光陰,只不過,就是這些陳舊物件上的浮塵?鳳琴一時間有些回不過神來。

忽然有個蒼老的聲音在問,非得要走到這一步?鳳琴悚然回頭,見是孃家媽倚在門邊,一顆心才落定了。她把手上拎的一包衣物掛到床架上,說,被褥要曬曬。說著,撕開上面苫的衣物,抱起一摞來,就往外面走去。孃家媽也過來相幫,拎著一個繡花枕頭和一條床單,跟著鳳琴的腳步走。娘們倆很快就走到太陽底下了。清晨的陽光很好,清亮亮的,人影子真切得像夢。秋後的二十四個「火老虎」還在發威。鳳琴把被子搭到鐵絲上,眯縫眼睛對著太陽說,就當我在外面轉悠了一圈兒,又回來了。

話一齣口,孃家媽那邊沒什麼反應,鳳琴自己心頭卻是一顫:真有這麼輕鬆嗎?自己已不是當年那個在戲臺底下,哪裡人多就往哪裡鑽,等著盼著被「別有用心」的男人趁著擁擠佔便宜,然後尖著嗓子罵幾聲「臭流氓」的黃毛丫頭了,而是一個為人母的——用鄉間的俗話說——「婆娘」了。自己曾全身心投入地跟兩個男人好過,雖然一個短到了只有一夜,一個長到了有幾千個日日夜夜,但兩個男人給自己帶來了什麼?除了一頭一身的髒水,就是臉上偷偷起來的皺紋,還有什麼?

孃家媽已經回到了閨房,正在開啟經年的玻璃窗。鳳琴手上拎著笤帚和小鐵簸箕,也回到了閨房。積了十多年的灰塵,是得好好清掃了。

塵霧滿天飛。孃家媽問,迪迪吃飯咋辦?鳳琴說,早上送他到學校時,已經交代他了,到他大伯家去。孃家媽嘆口氣說,這也不是長久的辦法呀。鳳琴沒說話。孃家媽說,那天你哥回來……本來,我這幾天還準備過去看你呢……就害怕出了一差二錯,還真的跟著我的擔心來了……鳳琴說,我跟有社的緣分盡了。孃家媽用小笤帚掃著窗稜裡的灰塵,沒說話。鳳琴說,媽……你歇著吧。孃家媽並沒有歇手,仍舊專心地清掃著。好大一會兒,才說,單身女人的日子難過。鳳琴說,咋樣活,都是活在地面上,天底下。

娘們倆再無話,唯有騰起的塵霧在斜射進來的陽光裡忙碌地飛舞。手機忽然響了。鳳琴衝孃家媽的背影喊一聲「歇口氣,媽」,自己就走到屋外面了。是海寧的。說是一大早有社又把雙龍堵家裡了,雙龍這回沒咒唸了,請來了孫二叔說和這事,眼下三個人去了五鳳樓。鳳琴語調沉沉地「唔」了一聲,彷彿海寧說的是與己無關的事。海寧說,妹子,咱不管那些臭男人的事,去四十里峽咋樣?今兒個太陽這麼好,去散散心。鳳琴說,我回到孃家了。海寧說,聽你的口氣……有啥重大決定?鳳琴說,我的罪我受——沒法過了,就散唄。海寧說,妹子,你可得思量好了,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按理說,早該走這一步的,是我。擱其他女人,早他媽離八回了。鳳琴說,我對黃有社徹底死心了。昨晚上,我一宿都沒合一眼。我他媽在他心裡還有啥地位?也就是他黃有社免費的性工具,也就是他們家一個沒皮沒臉沒血沒肉的老媽子。他跟成雙龍鬧騰,不是因為愛我,而是因為他的工具被人用了一回,他心疼,他氣不過,他感到羞恥,他要找補一點東西回來。海寧說,妹子能認識到這一點,說明妹子開悟了。不過,妹子,你還只走到了五十步,沒到一百步呢。既然悟出來了,咱就做得更絕:他們當咱們是免費的性工具,咱們也可以這樣看待他們呀!何必要鬧到離婚?姐現在呀,連動這份心思都覺得乏味。天底下可能有好男人,可是我們未必能碰得到。又何必撂了一隻貓,換成一條狗呢?還是姐那句話:咱活咱的人,活出精彩來,活出美麗來,活出味道來。鳳琴苦笑道,姐,我做不到。海寧嘆一聲,說,那就各安天命吧。隨後又動員鳳琴出去溜達溜達,鳳琴說自己還得收拾住處呢,海寧只好嘆一聲「妹子呀」,掛機。

傍晚時分,有社騎著摩托來了,進了鳳琴的閨房,四下裡亂瞅一氣,嬉皮笑臉對鳳琴說,呵,看這架勢,是真要跟我離婚?鳳琴說,我要迪迪。有社一臉嘲諷,問,還要啥?鳳琴說,該分給我的家產,一個子兒都不能少。有社問,還要啥?鳳琴說,我只要我該要的。有社笑了,看起來很開心:劉鳳琴,要我嗎?鳳琴說,要不起。有社突然猙獰了嘴臉,一字一頓說,劉鳳琴,你休想!還真個是世事顛倒顛了!應該提出離婚的是我,你倒先發制人了你!再說一遍:沒門!說著,抽身就走,腳步騰騰的。

有社前腳剛走,嫂子後腳就進門了。一邊走,還一邊惡眉惡眼回頭張望。幾乎撞到鳳琴膝蓋上了,才收住腳,換上一副掏心掏肺的表情,拍打著鳳琴的肩膀,說,琴,你給嫂子說實話,你走這一步,是不是受嫂子那天修理有社的話影響了?鳳琴說,跟你那話沒關係。嫂子說,傻妹子呀,那些話只能說說罷了,哪裡敢當真呀?要敢當真,普天下的婚姻就散得差不多了。你還是在家裡住幾天之後,回去吧。你們間還有孩子呢!金刀斬不斷的紐帶呀。鳳琴說,我已經想好了……嫂子說,你要是不回去,你哥就要跟我鬧騰個沒休止呀。他老說,你是受我教唆的……鳳琴說,我哥那邊,我跟他說。嫂子,你放心吧,牽扯不進你的。嫂子這才舒展了愁容,一步步往後退著。邊退邊說,你們劉家的事,我不敢摻合了。本來,鹽裡沒我,醋裡沒我的,顯好心還惹了一身騷。退到門口了,停住腳步,又做出掏心掏肺的樣子說,妹子呀,那一步,不是咱女人走的,你再掂量掂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