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民間風流債6

六

天剛麻麻亮,有社就擂響了鳳琴的房門。晚上鳳琴又沒有睡好,直到要去賣早點的王家的三輪摩托車聲,在街上驟然響起,又慢慢消失,她才昏昏沉沉睡過去。眼下又被驚醒,用腳後跟想都知道是誰在作怪,不免心生怨恨,咕噥著罵一句「害人精」,跳下床開門。迎面撲來的,是一張戲謔的嘴臉,和一句沒頭沒腦的話語:成雙龍這公狗,成天躲得不見人影,得老早就過去,守在門口。鳳琴當時就聽得惡氣攻心,心裡唸叨的一句話是:電視上就是強姦犯被抓住了,臉上也蒙著黑步呢,你倒成天作踐我!我是挖了你的心肝,還是刨了你黃家的祖墳!嘴上想罵出一句惡毒的話來,卻又怕驚擾了迪迪的睡覺,就壓低了嗓門,咬牙切齒道,你死去吧!然後,果斷地關上房門。

鳳琴重新躺回床上。鬧吧!鬧吧!反正我現在已經是嶺梅鎮大人碎娃都知道的蕩婦,看你還能鬧出啥花兒來!屋門響動了幾聲。院內響起漸行漸遠的腳步聲。院門又哐哩哐啷響起來。隨後,就是鬼哭狼嚎的幾聲《下河東》,在黎明的空氣裡飄蕩:河東城困住了宋王太祖……鳳琴想起上學時學過的一個成語:喪心病狂。對,喪心病狂,黃有社現在就是喪心病狂!看來是真得跟他離婚了。縱然他這一回鬧出了啥花兒來,按他不吃虧的脾性,以後,我也沒好日子過的。嗨籲——咋就走到了這一步呢?

了了草草弄了點早飯吃過,又打發迪迪上學去了,孃家哥哥就打來了電話,說是醫院那邊情況有變,本來今天早上吳家娃娃就可以出院的,半路上卻殺出了個吳家老太婆。據聽說,老太婆一直被矇在鼓裡的,今天早上卻感覺不對勁,就逼問回家取東西的吳家娃娃的爸爸。吳家娃娃的爸爸只好對她實言相告。結果,她哭號著說,孫子是自己心尖尖上的肉,遭人沒名堂的欺負,還受了傷掛了彩,不能就這麼便宜地出院,咋也得住上個十天半個月的!不過,這吳家娃娃的父母倒還通情達理,我跟他們再說說看。鳳琴嘆口氣說,現在的人咋就這麼費事呢?行吧,那邊就全仰仗你了,有社又去找雙龍成精去了。孃家哥哥罵道,這混蛋!他也就是昨天下午跟我打了個電話,問了問這邊的情況。我這就跟他打電話,讓他出面跟人家父母說話。本來嘛,你家娃娃惹的事,你連面都不閃,人家心裡能痛快?昨晚上,就是你嫂子在醫院陪侍人家娃娃呢。你嫂子這人厚道,知道你家裡事連事,事套事,就主動過來了。鳳琴才想到,按道理,自己昨晚上應該過去陪侍人家孩子的,可是腦子亂,卻疏忽了。就說,你跟嫂子傳句話,就說我謝謝她了。那邊的事,你們看著處理吧。有社嘛,指望不上了,有他就權當沒他。

掛了電話,鳳琴發了一陣呆,恍惚間感覺自己如在夢裡一般。

手機又響了,看螢幕上閃爍的字樣,是海寧的。鳳琴摁了接聽,就聽見海寧說,妹子,到翠雲的養生館做美容去。現在人少,我已經給翠雲打了電話,讓她給咱姐倆安排個單間。咋樣,我用車來接你?鳳琴說,我現在還哪裡有心思去做美容啊。海寧說,妹子,從兩個臭男人的話語裡,我已經聽出來,你家裡有事。聽姐說,妹子,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想開一些。臭男人們拿咱不當人,咱沒必要為他們動氣傷身。我車頭已經開往你家方向了,馬上就到。鳳琴沉吟一下說,姐姐——一聲「姐姐」是冷不丁脫口而出的,自己臉頰上首先熱了起來,是難為情,也覺著怪誕。然後,是心裡也跟著熱乎起來——我想靜一下,好好想些事情。海寧說,妹子,聽姐的話,還是那一句,為臭男人,咱不值!咱們要為自己活著,活灑脫一些,精彩一些,美麗一些,該撇開的撇開,該放下的放下,該丟掉的丟掉——謝謝你叫我一聲姐,姐心裡高興呢!哎呀,車頭都跑偏了,呵呵。鳳琴說,改天吧,改天咱們去外面逛逛。海寧說,那好吧。姐走了啊。這些天啊,雙龍這貨讓有社整得胡抽風呢,整天價躲來躲去的,今兒早上卻讓有社堵在家裡了。這賤貨,活該遇上個有社!

掛掉電話,鳳琴站起身來,心裡說,是啊,是得要為自己活著,該撇開的撇開,該放下的放下,該丟掉的丟掉。今兒個你就是在家裡熬煎死,誰管你誰顧你?還是該幹嘛幹嘛吧。這就想到,要去獼猴桃地裡看看。往年這個時候,地頭間到處都停有外地客商來拉運獼猴桃的車輛,桃價也就水漲船高了,不知道今年情況咋樣。心裡卻又犯嘀咕,覺著自己沒臉出去見人。轉念又一想,自己總不能永遠不出去見人啊!還是自己的罪自己受吧。就推了電動車出門。

都鎖上院門了,無意間一摸口袋,才發現自己忘帶手機了。萬一海寧姐打來電話,自己收不到,多不好。就又開啟門去取手機。

估摸著迪迪該放學了,鳳琴回到家裡,張羅著給孩子做飯。心情不錯。哥哥打過電話來,說是自己跟吳家父母談判的結果還不錯,咱再給人家賠一些營養費,讓人家去做老太婆的工作。人家答應得很爽快,說是你們家也有麻煩事,他們要是再添亂,還怕旁人罵他們趁火打劫呢。估計,吳家娃娃天黑之前就能回家。獼猴桃價也漲了,跟往年比,都快翻番了。據說全國其它幾個有名的獼猴桃產區,在開花時節遭了倒春寒,產量下降得厲害。田間地頭,到處都是車輛和人影。更要緊的是,鄉鄰們見了自己,也還像從前一樣客氣。有幾個相好的姑姑嫂嫂還都罵有社沒頭腦,說是要是想要這個家,就不要大張旗鼓去鬧,收拾成雙龍有的是辦法。要不暗中裡找人剪了他的雞巴,要不找人跟他私下裡說事,讓他賠上個十萬八萬的,放放他的血。倒是這最後一句提醒了鳳琴,想自己實在是身無長處,海寧卻能抹下臉來跟自己套近乎,莫不是為了將來能少賠幾個錢?畢竟人家跟成雙龍一口鍋裡攪勺把兒的。又一想,不至於吧?這個女人大氣,斷不是那種耍花花腸子的女人。再說,從她的話語裡,她早已把成雙龍不當回事了,那個家也早已成她腳尖上的皮球了。

海寧卻打來了電話,語氣有些氣急敗壞:妹子,有社又來糾纏我了。我正在做美容,滿臉塗的黑麵膜,有社硬生生闖進養生館來,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是雙龍讓他來找我的。說他跟雙龍談判的結果是,只要我同意,他就可以把我帶到長城飯店去,成雙龍連屁都不放一個。看樣子,有社也只是想羞辱我。通前到後,他只是繞在我的床頭床尾,反覆唸叨:成雙龍要我把你帶到長城飯店去,你同不同意?像個蒼蠅一樣,嚶嚶嗡嗡的。我說,雙龍叫你吃屎,你去不?有社說,可惜了,成雙龍只叫我帶你去長城飯店。來來回回就說這樣一些車軲轆話。怎麼有社看起來那麼體面的人,咋就把自己裝得像個一根筋的二傻子?妹子,你看看,這些畜生,他們把我們女人當成啥了?他們是公狗,我們可不是母狗!聽到這些話,鳳琴奇怪自己竟然沒有震驚的感覺,她想自己可能已經麻木了,叫黃有社折騰麻木了。黃有社還有啥事做不出來?她說,姐,你小心點……海寧說,哈,就黃有社啊!我捏了雞娃子啦!關鍵是這口氣我忍不住。我這就回去,找成雙龍算賬去!鳳琴一時間心中有幾絲幸災樂禍的情緒冒頭,但馬上就又掐了苗頭,想自己不該這麼沒心沒肺的,畢竟人家海寧也是受害者。她說,姐,你消消氣。咱早上不是還說嗎,不跟臭男人一般見識?海寧笑道,妹子這麼快就領悟了?好!好!就不跟臭男人一般見識。不過,我回去一定要甩給成雙龍兩個嘴巴子。鳳琴說,好!姐,再替我賞兩個!海寧說,一定!最後兩個我一定要唱明瞭,說是替妹子賞的。賞過了我給你報喜。鳳琴說,我等著。哎,姐,現在有社在啥地方?海寧說,跟著我出了門,往東去了。鳳琴想,那是醫院的方向,他大概去了醫院。虧得他還能知道,自家還有麻煩的。她說,姐,咋麼著,咱們也不動氣,動氣了傷身體。海寧呵呵笑道,聽妹子這麼說話,就是有天大的氣也沒了。鳳琴說,有社上午回來,我罵罵他。替姐也出口氣。海寧笑道,謝謝妹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