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為了心愛的玩具,努力地在地上爬行,終於將想要的玩具拿在手裡。
我曾經抓著嬰兒床的扶手,第一次站了起來,她拍手鼓掌,我驕傲地笑著。
我曾經牽著她的手,第一次用自己的雙腳走路,世界一下子變大了,每個瞬間、每個方向都有新的發現,我感到無與倫比的快樂。
我第一次張開嘴巴說話……
「阿媽。」
隨著體重和身高的增長,我學會的詞越來越多,有人將成長過程中的一點一滴全都記錄下來,視若珍寶。有人為我的存在而祝福。她守護著我的眼神,與母親無異。
(咦……還有這樣的事……)
那一天,我去她家小住。她開著車帶我去買東西,回到家還做晚飯給我吃,我們一起洗澡,我握著她的手入睡。一整天,我們一直在一起,就像真正的母女那樣。
最後一頁。
一張照片。
那是我。
我被人抱著。
我在她的懷抱裡。
就在眼前這個女人的懷裡。
「這張照片是你離開的那天拍的,你看,我的眼睛裡還有淚水在打轉呢。」
然而,我在她的懷裡分明笑得那樣燦爛。
那是打從心底感到幸福的笑容。
「好可愛啊……」多喜不禁感嘆道。
此時,她心中的空白,對人生初始階段一無所知的空白,終於得到了填充。
她因此再度確信,我是存在的。
我存在於這個世界。
並且,今後也將繼續存在下去。
「吃吃看泡芙吧,都說這家店特別好吃。」
多喜拿起泡芙嚐了一口,恰到好處的甜味、層次感和香草的香味瞬間擴散。
「真好吃!」
「我沒說錯吧!」
多喜又咬了一口。
那滋味進而瀰漫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某種堅硬的東西被化解了。
她終於不再拒絕心底最真實的聲音。
「今天,能來這裡,我覺得,很開心。」
「你是不是猶豫過要不要來?」
「那倒沒有……只是覺得來了也沒什麼意義。你畢竟不是我的媽媽……不過,今天能來真好。」
「你能這麼說,我也很高興。」
多喜產生了一股衝動,想要依偎在眼前這個女人的懷裡。
「怎麼了?有什麼話想說?不用有什麼顧慮,想說什麼都可以。」
多喜的心思被看穿了。
她並不因此感到不快。
「我想……」
「嗯?」
「我想……我還是想……」多喜把雙手放在膝蓋上,望著島本溫子說道,「我想見見自己的親生父母!」
她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特別遙遠。「我總是幻想,如果親生父母能來接我,該有多好。現在也不例外。我想,就算長大以後,也是一樣的……」
「這麼想,很正常。」島本溫子的笑容把多喜溫柔包裹。
多喜將剩餘的泡芙一口吃下。
會客室的門被敲響了。
野木副院長走進來說:「島本,時間差不多了。」
「我知道了,」島本溫子轉頭望著多喜說,「今天,有一個孩子也要離開這裡,去養父母家開始新的生活,跟當年的你一樣。如果你願意,我們一起去送送他怎麼樣?」
*
雙葉之家的玄關處已經擠滿了人。
今天的主角是健一郎,還有即將成為養父母的西倉夫婦。不久後,他們應該會辦妥相關的手續,在法律上正式成為一家人。負責處理此次收養事宜的是筱崎夏美,她望著即將開始全新生活的一家三口感慨萬千,與野木副院長說著些什麼。
工作賣力的近藤和人則站在三浦院長身邊,或許如他自己所說,擴充套件人脈至關重要。而另一邊,院長因為許久沒有被人如此重視,顯出一副頗為受用的樣子。
育嬰院的孩子們全體集合。他們大多嬉笑打鬧,像過節一樣,只有少數幾個孩子捨不得健一郎離開。育磨和夏彥興奮地四處亂跑,一直頗為叛逆的敏也緊張地吮吸著手指,與健一郎關係融洽的惠理則安靜地藏身後排,所有零歲嬰兒無一例外地瞪大了眼睛。
保育員們留意著每個孩子的一舉一動。村田主任和加藤昌代雙手牽著孩子,佐藤萬里則抱著南美。
「寺尾人呢?」
佐藤萬里無奈地搖搖頭。
溫子雙手叉腰,嘆了口氣。「真拿她沒轍,」她向身邊的多喜笑道,「你在這裡等我一下。」
「你去哪兒?」
「我去把從前的自己帶過來。」
寺尾早月在保育員休息室。
她坐在椅子上,弓著背,低著頭,活像個賭氣的孩子。
溫子站在休息室門口,雙手抱在身前問:「你在這裡做什麼呢?」
寺尾早月抬起臉,轉過頭來。
她沒有哭,然而,整個人活像一戳就破的氣球。
「健一郎這就要走了哦。」
她不吭聲。
「寺尾……」
「反正……他會把我……徹底……」
溫子快步來到寺尾早月跟前,用力拍了拍桌子。「你要鬧到什麼時候!」
寺尾早月瞪大眼睛。
溫子坐下,牽起她的手開解道:「我知道你很難過,我知道你不想跟他分開,這些我都經歷過。但你是健一郎的保媽啊!」
「可是,我為他付出了這麼多……」
「不,不是你為健一郎付出了這麼多,而是你有機會為他做了這麼多。健一郎不也給了你那麼多幸福的時光嗎?你自己說的話,你還記得嗎?」
寺尾早月明白溫子的意思。她的頭腦能夠理解,道理她都懂,只是情緒上無法跨過去。她還無法面對現實,因此才會不知如何是好,心中一團亂麻。
但最終總是要跨過去的。
靠她自己的力量。
溫子鬆開手,說:「好好地去跟他道個別吧,這也是對健一郎應盡的禮數。」
寺尾早月抬起眼睛,說:「禮數……」
「健一郎即將走上全新的人生道路,從今天起,他要開始過截然不同的新生活了,對吧?」
「嗯……」
「那麼,難道不應該由你為健一郎畫上一個休止符嗎?」
不也該給你的內心畫上一個休止符嗎?
「休止符……」
「沒錯,休止符。只有你,健一郎的保媽,有這個能力。」「島本姐……我……」
「好了,面帶微笑把他送走吧。」
*
兒童諮詢處的近藤告訴多喜,今天,即將離開這裡的孩子名叫健一郎。
健一郎在新媽媽的懷裡,笑得格外燦爛。送行的孩子們輪番跟他說再見,每個孩子的聲音都很陽光,完全不像分別時應有的氣氛。
「我回來了。」
那個女人回來了。
身旁是那位大姐姐保育員。
大姐姐保育員的眼睛紅通通的,這種神情彷彿在哪裡見過。多喜聯想到剛才資料夾中的那張照片,那個女人當時也是這樣的表情。大姐姐努力地笑著。
孩子們一一道別完畢,最後輪到大姐姐走向健一郎。
健一郎的表情凝重起來。
大姐姐擺出敬禮的姿勢,逗健一郎笑。
健一郎的新媽媽把他交到大姐姐懷裡。
大姐姐抱著健一郎,湊近他的臉龐,彷彿要給他一個吻。「健一郎,早早今天就要跟你分開咯。」
健一郎管她叫「早早」。
「今後,你要跟爸爸媽媽一起生活,忘了早早吧。」
「早早?」
「沒關係的,但是,早早一定不會忘記健一郎的,永遠不會!」
大姐姐緊緊摟著健一郎。
「一定要幸福,聽爸爸媽媽的話,得到許許多多的愛!」她把健一郎還給新媽媽。
「好了,拜拜!健一郎!」
大姐姐揮揮手,其他孩子也朝健一郎揮手。養父母低頭向眾人致謝,臉上掛滿笑容。
大家緩步朝停車場走去。
健一郎一家三口坐進藏青色的轎車。
引擎發動了。
車窗搖下來。
健一郎向外揮手,剛才的笑容不見了。
車子開動了。
大家揮著手。
再見!保重!
車子在正門處停了一下。
「早早!」
車內傳出健一郎的喊聲。
大姐姐忽然衝了出去。
「寺尾!」
她發出一聲尖叫。
就在這時,多喜記憶的最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碎了。這場景,她分明見過。
我在車裡。那個女人在車外呼喚,哭泣,朝我跑來,又被人制止。她的臉漲得通紅,泣不成聲,我甚至覺得奇怪,為什麼會哭成這樣呢?我們的距離逐漸拉開,那個女人越來越小……
「寺尾!」
大姐姐原地站定,雙手握拳。
「健一郎!」她衝著車子大喊,「一定、一定,要幸福啊!我會一直為你祝福!就算你把我忘記了,我也永遠不會忘了你,永遠永遠,會為你的幸福祈禱!」
藏青色的轎車駛出正門。
多喜也哭了。不是因為難過,也不是因為高興,只是胸中的那股暖流不斷翻騰,終於無法抑制。她伸出手擦去滾落的淚水,隨後也跟著不停揮手,一個勁地揮手。
放心吧,你一定會幸福的!你被這麼多人祝福著、守護著。不僅僅是暫時扮演母親的人、收養你的父母和外公,在你不知道的地方,一定還有許許多多的人默默為你祝福。因此,你絕非獨自一人。
車子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
「他真的走了……」
送行的人們面前,只剩下風一般的寂寥。
多喜放下手臂。
大姐姐也用盡了力氣似的蹲坐在原地。
那個女人,遠遠望著大姐姐的背影。
多喜輕輕握住身邊那個女人的手。
女人略感詫異。
接著,她笑了,宛若媽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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