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罷一聲長嘆

採桑子 葉廣芩 第2頁,共2頁

黃花山墓地的排場雖不及太陽宮,但氣勢是太陽宮無法相比的。新墓從選址到立碑,諸事全由舜銓操辦,所以太陽宮鬨搶財寶之時,舜銓正在黃花山掘墳坑,立石碑,修墓圈。去黃花山之前他囑咐我,要操心著父母親的遺骨,順序不要搞亂了,居中是父親,左側為嫡母瓜爾佳,右側為桐城張氏母親……祖宗們的骨殖被抬上車,向黃花山起運的時候,已是風定月明,清輝滿野,激戰後的祖塋棺碎碑殘,一片狼藉。月色中,北方燕山餘脈,勢如降龍,形似側壘,以此之象本當主三公九卿之貴,不知怎的卻跑了風水,使祖先遷移中安寧難保,遭此生吞活剝下場,連看墳老劉也搖頭嘆息。

大車緩緩離開墳地,老劉追趕了幾步,將懷裡的罐子遞給我說,雖不值錢總是祖先遺物,留個念想吧。我迷惘地看著這個綠罐,不知帶回它可派什麼用場。老劉說,這是從你祖父的棺頭取出的,裡面裝著祭奠時靈前供奉的各樣菜餚,出殯前,子孫們用竹筷一人一箸將菜夾進去,然後用油紙封好,隨棺一起埋入土中。讓老人慢慢享用。我接過罐子擱在車上,回身見老劉已衝著漸漸遠去的大車跪了下去,將頭碰在剛剛被翻騰過的土地上。老劉是我們家第三代看墳人,他的祖父與我們的祖父有著不錯的交情,我們家在購入墳地時多購五畝,作為產業贈送劉家,以為看墳酬勞。百餘年來,劉家為金家祖塋兢兢業業,添土、排水、修牆,竭盡勤勉,無一絲懈怠。我知道,隨著祖宗們的離去,與劉家多年保持的關係亦將隨之消失,秋天,老劉不會再帶著兒子來給我們送老倭瓜和大白菜;春天,舜銓也不會再帶著我溜溜達達地來鄉間為父母掃墓,喝老劉兒媳婦煮的黏黏糊糊的麥仁兒粥。

窗外,黑夜長雨森森;屋內,舜銓安然酣睡。

熬好的藥終是沒喝,已經涼透,看他熟睡的模樣,我不忍心叫醒他,對癌症病人來說,睡覺比吃藥更珍貴。我回來後立即建議,將舜銓送進醫院治療。麗英說他哪裡肯,逢有汽車從門口過他都是一臉驚恐,以為要拉他去醫院,那像小孩子怕離家一樣的情景讓人看了心酸,不好再強求。我說人命關天之事,怎可都依得垂危病人!麗英似有難言之隱,許久才說,姑爸爸不知,舜銓這病一針藥就是上千,那點兒死錢,眼見著已經光了。我言七兄何以落魄至此,他的那些畫呢?當初舜七爺的名聲可是無人不曉啊!麗英說那些畫「文革」被抄被燒,所剩無幾,加之日常所用,多由此出,他又沒進過國家單位,連退休金、醫療費也沒有,每月只靠她織襪廠的退休金度日……我痛責自己的粗心,一直以為舜銓以賣畫為生會過得很不錯,而今書畫界不是出了很多大款嗎?以舜銓之功底,絕不會養不活自己。但我忽略了舜銓嚴格的畫風,忽略了他擅長的是一絲不苟的工筆花鳥,在當今,時間以金錢計算,在一切都變得很匆忙的時候,誰會有心細賞他筆下的那鷦鷯的細羽、那海棠的嫩蕊……看著鬢間已出現數縷銀絲的麗英,我覺得有些對不起她。我向來覺得她與她的孃家人過於凡俗,過於實際,與飄逸儒雅的舜銓不是一個檔次,豈不知儒雅到了老病交加時,可以依賴的便不是飄逸而是實際了。

我踱到門前,傾聽外面悽切的雨,簷水滴在石階上,雜亂無章,恰如我紛亂的思緒。漫漫長夜,守候沉痾在身的親人,是人生必經的歷程,是一種苦澀的幸福,也是一種無奈。爐上的壺蓋發出噗噗的聲音,壺嘴也泛出嗚嗚的聲響,恍惚間,又加入了某種和聲,隱約聽去,其聲嚶嚶,其情切切,似子歸夜啼荒山,如孤鴻哀唳沙灘,時急時徐,時隱時現,嗚咽不絕,漸微漸杳……我開啟房門叫麗英來聽,卻見花廳燈光已熄,想是人已睡去,沉寂的院落中,塞滿了如同呼喚人名的秋雨,砭人的風令人從心底發顫。轉身進屋,猛聽得炕上有兩個生命的呼吸,我駭得屏住氣息凝視著沉睡不醒的舜銓,火光映照下,那臉已分明變了形象,變得遙遠又陌生。這一切告訴我,園中的小堆房不只籠罩著一個人的夢——那位不堪孤寂、憂鬱、疾病折磨而自己割斷血管的姨祖母,就是以同樣的姿勢躺在舜銓的位置,帶著對人世的無限憂憤與絕望,恨恨離去的。

這個家中,我惟一見過的祖輩就是姨祖母了。聽說這位姨祖母年輕時有著驚人的美麗容貌。父親從日本回來時帶了一架德國照相機,給家中每個人都照了相。惟獨「忘」了姨祖母,致使這個家包括祖母的叭兒狗在內,每人都有照片留下,姨祖母卻一張也沒有。只是全家為祖母出殯,在靈前照的一張全體相中,我才在後排的角落裡尋到了這位江南婦人。彼時姨祖母雖已人過中年,又是縞衣索裳,卻依然風姿綽約,引人注目。親族中女眷甚多,俊美者亦不在少數,但北地胭脂終歸不勝南朝金粉,與姨祖母相比,都缺少韶秀清麗之氣。

姨祖母被祖父由八大胡同的清吟小班買回來時二十有六,而祖父已是須發皤然、步履蹣跚的老翁了。美麗的姨祖母被祖父用一乘青布小轎由妓院抬來,以漢人的裝束在家中出現時,竟令全家上下幾十口人都驚呆了。下人們說,祖母的叭兒狗見到姨祖母非但不咬,反而從祖母腿上跳下來直立在姨祖母對面向她拜拜,可見狗也喜歡漂亮的人。

姨祖母給祖母磕頭,祖母冷著臉問她叫什麼,姨祖母說隨奶奶怎麼叫都行。祖母說,貓兒狗兒還有名呢,恁大活人怎會無名?有問不答也忒不懂事理了!姨祖母一言不發,只低頭垂淚,初進門便領教了大太太的淫威,以後日子可想而知。有人說姨祖母就是不懂大宅門兒的規矩,哪兒有上頭問話不直接回的道理,明擺著等著挨訓。也有人說,窯子裡的花名兒怎好報給老太太聽,汙老太太耳朵更為不敬。

祖父原以為納一小妾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但是祖父忽略了祖母孤傲要強的性情,祖母為此事與祖父大鬧一場。祖母說,納妾非為子嗣便是荒淫,汝已有四子,足可頂立門戶,何苦又多此一舉!祖父也是個倔強之人,一怒之下住進京西潭拓寺,日日與老和尚談論經文,再不回家。祖母說祖父既喜光頭,她不如也效仿和尚,剪斷青絲以博他所愛。說到做到,祖母追到潭拓寺。當著祖父的面將頭髮剪去,口口聲聲要效乾隆皇后那拉氏,以剪髮之舉諫皇帝幸民間妓女。

據《清鑑綱目》記載:「三十年閏二月,帝在杭州,嘗深夜微服登岸遊。後為諫止,至於泣下。帝謂其瘋病。令先程回京。」用乾隆本人的話說:「朕恭奉皇太后巡幸江浙,正承歡恰幸之時,皇后性忽改常,跡類瘋迷,蹈獲過愆,自行剪髮,因俗所忌……」相隔一百六十餘年,性質完全相同的兩起剪髮事件,卻以完全相反的結局告終。那拉皇后以「性忽改常,跡類瘋迷」,於第二年死去,死後竟無穴安葬,棺槨放置皇貴妃地宮中,每年清明、中元、歲暮、冬至和忌辰亦無享祭。敢為皇后說話的御史李玉鳴也同時被罷官免職,放逐伊犁,終不得回。錦縣生員因上書不平,被斬。刑部侍郎阿永阿被遠謫大北,戍黑龍江。刑部尚書金汝誠被摘去頂戴,回家「盡孝」……乾隆三十二年宮廷因剪髮引起的軒然大波終以皇后的大敗而告終。

而我家宣統元年的剪髮風波卻是以祖母的勝利而結束:不給姨祖母如夫人的名分,將其貶居西偏院,院門上鎖,鑰匙由祖母收存,子侄輩及閒雜人等有事無事均不得靠近,一日三餐與下人同等飲食,由牆上轉桶傳進。後來人們從祖父的朋友處得知,祖父之所以敢置祖母的醋雨酸風而不顧,接姨祖母進門,很大原因是傾倒於她那口綿軟蘇白和柔腸百轉的崑曲。然而姨祖母自進家門即被鎖入偏院,與祖父偶爾相見也一改過去作派,斂氣吞聲,謹言慎語,時刻不忘謙卑地位,更不敢開口吟唱。祖父大為惱火,卻又奈何不得,很快對姨祖母失去了興趣,由她去自生自滅。

許多年後,我的五姐隨丈夫回孃家居住,就住偏院,姨祖母又被移往後園小屋,照舊與家人不通往來,所不同是,飲食由舜銓的母親張氏去送。作為桐城世家出身,比這位婆婆還要大的兒媳,與清吟小班出身的姨祖母自然沒有共同語言,那鄙視也是毫不掩飾的。再後來,姨祖母也可走出房門去廚房與傭人們共同用餐,但吃歸吃,她從不與任何人搭訕,默默地來,默默地走,無事從不走出後院小屋,所以外面的人,很少有人知道家中還有姨祖母這樣一個人。

正因了姨祖母的年輕,才使得我與她在這個家族中有了短暫的相聚。母親說我尚在學爬時便由姨祖母看護,那時她下肢已癱,終日靠在窗前的土炕上,觀樹影的移動,數雀兒的飛落。每當我被母親抱到她身邊時,她那雙僵冷的眼神才有了些許生氣,對她來說我畢竟是個活物,一個於她無害的活物,她自進入這個家門,終究還能做些有益的事情——看護孫女。我在幼時的懵懂中能給一個行將就木的老婦人以喜悅和安慰,這不能不感激我貧苦家庭出身的母親,她以「南營房的窮丫頭」才有的善良與愛心,將我送至姨祖母身邊。母親離去前,還用長枕頭將炕沿堵了,為的是怕能滾善爬的我萬一掉到地上,姨太太無法把我「撈」上來。

在這條炕上,我跟姨祖母滾了多少個日月,已經記不清了,聽母親說姨祖母不知害了什麼病,口腔的肉一塊一塊往下掉,全身糜爛,膿血滿炕,除了我的母親,連後園也無人進了。難熬之時,姨祖母拼著力氣喊:疼啊——來人看看我!——那聲嘶力竭的悽慘呼喚在後園飄蕩數月之久,沒有人進去,更沒有醫生的到來。不堪病魔煎熬的姨祖母,最終用剪刀挑破了雙腕的血管,任那血慢慢地流,慢慢地滲進身下的土炕。

一直到流盡,滲透。

我長大後,曾探詢過姨祖母的姓名、籍貫,這也是我的祖母初見她時曾經問及又遭到拒絕的。遭到拒絕,在祖母心中多少是個遺憾,儘管這遺憾對祖母微不足道,但對姨祖母來說則無疑捍衛了另一個家族的名譽與自尊。她從未對任何人談及過她的家世與出身,不過年輕輕即被賣入娼家,足見其家境的貧寒與悲慘,內中的隱痛想必難與人言。只是我的母親告訴我,有一次姨祖母與她聊天時無意中提及,說在家做女孩兒時小名叫做「隨風」。我總覺得這個名字太怪,不像人名,特別不像女孩兒的名字,問母親是否記錯。母親說絕對沒有,是姨太太親口說的,「隨風」,而不是什麼別的。口誤總是有的,更不可忘記姨祖母有著一口令祖父傾倒的蘇白,咬字不清的情況不能不考慮。

我將這些故事寫成了一篇散文。

中午吃飯之前,舜銓的妻弟們向我談到了舜銓死後骨灰的存放問題。

兩位舅爺鄭重其事,我卻心不在焉。

我再一次對麗英說起昨晚園中有人夜哭,麗英說那是「藍夢卡拉ok」的音響,那家歌舞廳隔音裝置極差,夜靜之時,鬼哭狼嚎,什麼語聲都可以聽到,附近居民已告到工商管理部門多時,仍不見採取措施,好在大家都要搬遷,犯不著跟他們較真兒,由他嚎去。

舅爺們又跟我說骨灰的事。說這些話的時候,我看著坐在一邊的麗英與青青,感到舜銓的離去對她們是早了,這也是這對年齡相差過大的夫妻無可挽回的一步。

拆去隔扇的房屋連成一片,顯得衰敗空曠,一座即將被拆的舊屋,正如一個趨向死亡的老人,使人覺得它已名存實亡。昔日那無處不在的靈氣,那給人以依賴的塌實,早已消失殆盡,蕩然無存。

我說,還是把七哥送醫院去吧。麗英無言。大舅爺說,已是不治之症,現在也沒有安樂死,將來青青母女還要過日子……我明白了大舅爺話中再清楚不過的意思,這使我盤鬱心頭許久的辛酸熱熱地升起來,淚水充盈了鼻腔。我屏住氣息,將那苦澀之水嚥了下去。想舜銓一生,辛勤作畫,與世無爭,也曾有過藝術的輝煌,也曾有過人生的佳境,而如今誰識京華倦客?回首悲涼,都成夢幻……舅爺見我無言,又指指桌上當年我由祖墳抱回的綠釉罐,說姑老爺骨灰,將來可否置此?

我一驚,沒想到連骨灰盒的開銷也算計到了,思考如此周到、精細,非頭腦冷靜之人而不可為,看來家中並非人人都悲傷到昏天黑地的份兒上。骨灰盒的價格想來不過百元之事,我與舜銓窮是窮,終還沒落魄到買不起骨灰盒的地步。我說不可,此罐由祖父棺前掘出,內裝殘羹剩飯,黴爛不堪,後雖返家,又被充作漚花肥泡馬掌之物,汙穢難聞,舜銓清爽潔淨一生,終了怎會委屈此物之中!青青說,古色古香的,菊花一樣的造型,挺可愛的呢,我用洗碗液浸泡了好幾天,不髒,父親前幾天跟我說過好幾回,讓我把這個罐子擦洗出來,說最近可能有用,我想他恐怕也有這個意思。我說,你父親若真有這想法,自然會明確提出,若未言明,骨灰盒所用之資連同火化費用、住院費用,全由我承擔。大舅爺立即跟上說,有了姑爸爸這句話我們心裡就多少有了底兒,都說姑爸爸一次的稿費抵得上麗英數月的工資,姑爸爸與姑老爺手足情深,這種摯愛親情我們當好好學習呢。當然,一切也不能全依賴姑爸爸,眾親戚也會齊心協力的……我明白自己是鑽入另一個家族的圈套了,我將在舜銓這件事上被大大地敲上一筆,這實在是始料不及的。我們這個家庭在歷史上出過不少工於心計、察見淵魚的人物,到我這輩,卻怎變得如此木訥呆傻、不諳世事!小家小戶出身的麗英姐弟,自有著小家小戶兄弟姐妹間的提攜與關照,有著小家小戶的精明與狡黠,這一點無論我或舜銓,都不是對手。就是從這個家門走出的,在政治上能翻雲覆雨、左右大清帝國命運的人物與舅爺們相對,怕也多會敗下陣來。我開始懷疑舜銓所留大批藏畫的真實下落……為了證實舜銓是否有將自己裝入綠罐的意向,我決定將罐子抱到小屋去。擺在他的窗臺上,讓他日日可見,不會沒有說法。我抱起罐子踏著積水,穿過荒涼冷落的小院,懷中的綠罐在細雨中似乎發出悽切沉悶的喘息。

舜銓正在炕上坐著。見我手上的罐子,高興地說,噢,你把它拿來了。說著接過去,細細地抹拭。

我想說骨灰的事,卻終張不開口。

舜銓說,這個罐啊,從你拿回來那天。我就知道它不是尋常東西,故意冷落著它,為的是讓它悄默聲兒地、完好地儲存下來,八百多年的歲月,如今該派用場了。我問他可派什麼用場,他笑而不答。我說那就賣了它,八百年的東西能值不少錢。他說,以錢而計便玷汙了國寶,怎能俗到如此地步?此綠菊鐵足鳳罐產於宋建炎二年官窯,因泥胎配製特殊,罐底露胎部分呈赤鐵色,質硬似鋼,擊之發金屬音,其色與綠菊色相近,來自天然,與哥窯的豆綠和清代雍正御廠仿燒的豆青又不同,綠中暗含水汽,流光溢彩,變化無窮,極為罕見,是宋瓷綠水釉中僅存精品。一窯百件,成者有二,一大一小,大曰龍罐,小曰鳳罐,官窯所制,大部分專為皇室。物以稀為貴,僅此兩件作為傳世,再不燒製。建炎三年,金兵南侵,高宗倉皇南逃,所遺甚多,綠菊鐵足龍鳳罐在所難免,由此落金人之手,流入北國。後因長期輾轉,下落不明,瓷史雖有記載,終未見龍鳳罐實物,作為研究南宋官窯的重要實物資料短缺,實為遺憾。不想啟祖父之墳,使鳳罐重見天日,這實為中國陶瓷界一大幸事。可惜,以後運動接連不斷,瓷罐雖在,總無機會獻出。今我來日無多,想必大限之日便是鳳罐曝光之時。他說已給有關文物部門寫了信,希望不日派人來家取罐。舜銓說1930年,中國有個叫朱鴻達的人,曾依據宋《鹹淳臨安志》所指官窯地址蒐集瓷片編印成書,於l937年出版了《修內司官窯圖解》一書,所集眾多瓷片中,獨缺鐵胎綠菊釉,今所獻綠菊鐵足風罐,當補此空白。

我問鳳罐何以會到祖父之手。舜銓說他也講不清楚,祖父一死,再無人識貨,倉促間抄來做棺前祭物,也算是跟陶瓷界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祖父歿於辛亥革命前夕,那時整個大清王朝一片混亂。袁世凱放出風來,要將諸皇親驅進皇宮,關押在北五所的空房裡,斷絕一切聯絡,不共和便不放人。這樣一來,各王公近支紛紛逃避,醇王縮在府中再不上朝,肅王避往日本人佔的旅順,恭王去了德國人佔的青島,莊王住進了天津租界,大部分與清廷有瓜葛的人也躲進了東交民巷……有人勸祖母趕緊攜家人擇地躲避,祖母說,國公爺際在彌留,要死便死在自己家中,誰見有抬著病人逃難的?若死外面,即使葬於祖墳也尋不回自己家門了,何苦?再說,今日之勢,躲避豈能奏效,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依著咱們的心,當然盼著鐵打江山一輩輩傳下去,可目前要錢沒錢,要兵沒兵,連王爺都跑了,只一個小皇上在撐著,讓那孤兒寡母又向誰要主意去?只要京畿不起兵禍,太后、皇上不受傷害,大清江山能善始善終,共和就共和吧。l912年2月13日,皇帝的退位詔書在北京各家大報紙全文發表,老百姓歡天喜地地拱手相告:「改朝換代了,是共和的天下了!」在皇帝「必為列聖在天之靈暨皇族、宗支、王公、親貴等所共諒也」的哀告中,祖父逝去。北京東城家中,留守者僅祖母和稀裡糊塗的長子。江山已無,家亦難保,在一片忙亂中,祖父的喪事辦得十分草率,鳳罐莫名其妙葬入太陽宮墓地自然在所難免。

我為舜銓對身外之物的灑脫而敬重而釋然。以他一生之經歷,所得與所失,豈可用八百年的罐子所能了斷?我想起骨灰存放的事,便有意把話往身後之事引。我問舜銓還記不記得看墳的老劉。他說怎會不記得,要活著今年該有一百零七歲,怕是早已作古了。「四清」時他的兒子劉建民來過,為那五畝地劃成分的問題他給劉建民寫過一個證明,說五畝地系我家墳地,劉家租種,按時交租,屬租佃性質。「文革」時劉建民又來,是來算剝削賬的,帶了一車農民造反隊戰友,一通兒摔砸掠搶之後。打斷了舜銓兩根肋骨。舜銓認為,他以一紙證明、兩根肋骨,給劉建民撐足了面子,總算沒負劉家百餘年看墳辛苦。可是劉家兒子以後再沒來看過他。這使他很難過。舜銓說太陽宮的墳地雖形、勢俱佳,終歸離城太近,祖宗不得安寧,況且風水氣脈不是長久不變的,天道盛衰,也非人力能定。後來所葬的黃花山,地廣人稀,遠離鬧市,背靠蜿蜒奔湧的瑞昌山脈,腳抵美麗富饒的淋河平原,雄渾壯麗,坦蕩開闊,是塊難得的風水寶地。天地間陰陽造化俱有本源,積得一分陰德才得一分享用。他在「文革」中能大難不死,我在西北黃河灘能轉危為安,皆倚祖宗蔭庇,與祖墳所選穴位也大有關連。他說自「文革」後再未去祖墳祭奠過,但祖墳的情景卻時刻縈繞在心,群山雄峻,曠野悽迷,老樹無言,草衰陽西……「金鳧幾經秋葉黃,暮鳥夕陽摧晚風……」

我明白。舜銓印象中的祖墳景緻,實則是宋朝無名氏名畫《秋山遊眺圖》的一部分。這個對藝術追求了一輩子的畫家,至今仍沒有走出中國國畫的意境,沒有掙脫傳統藝術觀念的束縛,對祖墳的虔誠與對中國文化之美的感動,作為情感體驗和藝術造詣而互為混淆,達到了迷狂的程度。果然,舜銓最終提出死後回到父母身邊的願望,並希望此事由我和他的女兒青青共同操辦完成。他說。青青還年輕,正在上學,然而作為這個家中的傳人,黃花山她不可不去……舜銓在說這些話時不像說他自己,而像在談論別人,語調緩緩,平靜坦然。他像窗外一枚即將辭枝的黃葉,離別之際向同伴們輕輕道別,在沉默的睇視中得到深切的理解,然後輕輕地飄落下去,心滿意足地化作塵埃……

我去醫院聯絡舜銓入院事宜,因考慮是自費,院方給予很大通融,就這亦需先預交押金八千元。醫院的人說,這種病到現在程度,本不應收住院,在護理方面力量牽扯太大,現在護士又奇缺,考慮病人是個德高望重的畫家,家屬又確有困難,收也就收了,但錢是需要大量準備的,八千元只是底金,另外還需三日結賬一次,按治療、護理情況交款。

我一一點頭答應,咬著牙說,錢我們不在乎。

出了醫院門我就給西北的丈夫打電話,讓他速籌三萬元,兩日內電匯北京。他說三萬元豈是兩天能湊齊的,就是借他也要跑幾家。我說兩日期限已夠寬鬆,七兄的病可是以時計算啊。他仍表示有困難,說是單位賣房,才交過房款,熟識的幾位朋友囊中都頗拮据。我在電話裡發了脾氣,說他是冷血動物,不諳手足之情。他說,你這是怎麼了,幹嗎這樣,我又沒招你?我開始哭,將壓在心頭的抑鬱一併釋放。丈夫遲遲疑疑地問,你哥哥是不是已經死啦……負責公用電話的小姐不耐煩地說,有話快說,要哭坐到那邊椅子上哭去,後邊的人還等著使電話哪!我料定小姐與我丈夫一樣,都屬獨生子女範疇,他們沒有兄弟姐妹,自然體會不到相濡以沫的手足分離是多麼地慘痛,它比與父母相離更讓人難以接受。失去父母是大悲大痛,兄弟相離則是滲入心骨的鈍痛,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悽悽楚楚,更是兔死狐悲的怯怯惶惶。

回家的時候,順便去東風市場北門豐盛公買乳酪,這是舜銓平日愛吃的。兒時,父親常帶著他和我來這兒喝酪,吃奶油炸糕。那時的豐盛公是個院落,綠門臉兒,不是現在這般模樣。父親去世後就是舜銓帶著我來,一人一碗酪,一人四塊炸糕,完了還要添一碗八寶蓮子粥,直吃得彎不下腰,才拉著我的手順金魚衚衕慢慢遛回去。遛到東四牌樓,我就又開始「餓」了,必得讓舜銓領到回民老馬的攤兒上喝一碗素丸子湯,才肯回家。逢到我嘴上沾有湯跡,他便會彎下腰來用手帕細心地替我擦淨,然後拉起手再走,那情景不像兄妹倒像父女。如今,昔日冷清的金魚衚衕已變作賓館商店林立的大街,東安市場也大改往日模樣,變成一座輝煌燦爛的商城,豐盛公已無處可尋……我忽然覺得極累,便靠在東安市場的門柱上,呆愣愣地看著進出市場的男男女女:有空手的,有攜物的,好像大家都很有錢,都活得愜意而自在。惟有我,像被美好生活甩出來的倒霉蛋兒。

回到家裡已經亮燈。舜銓的屋裡坐著一個陌生的男人,我以為是文物部門來的人,朝他點了點頭。孰料那人張口叫了我一聲「大表姐」,一下把我推入五里霧中,半天回不過神兒來。稱我為表姐者南方口音,面孔白皙,身材微胖,穿戴極普通,眼鏡後面是一雙俊美有神的眼睛,稱呼我的時候那雙眼便親切坦誠地望著我,沒有驕矜與張狂,也沒有卑瑣與不安。我告訴來人,我不是什麼大表姐,若真該做誰的表姐也排不到「大」的份兒上。對方很誠懇地說因為從未有過往來,許多事他搞不清楚,這次來北京,就是想把一些該弄清楚的事弄清楚,冒昧上門,實在是失禮之至,原來他是想寫封信來,但三言兩語又說不明白,所以就自作主張地來了。

我這時才看見舜銓的炕頭放了束淡粉的菖蒲花,繫著緞帶裹著塑膠紙。能選鮮花作為初次見面禮物者,當不是俗人。舜銓正在看一本《美文》雜誌,那上面有我寫的一篇散文《太太與姨太太》。

來人指著雜誌,說他是讀了我這篇文章才費盡周折找來的。我問為什麼要找我,是不是文中對誰有所衝撞?來人說他姓李,叫李成志,小名福根,祖籍蘇州,後移居吳江,又轉張家港,現在在南方辦著一個公司,從我的文章上來看,他應該是我們的親戚。我說我們這個家族幾輩人都在北方生長,若論婚嫁也都是長江以北,與江南素無關係,怎會有親戚在南面?我也從來不曾做過誰的表姐。福根說,我料想表姐不明白其中原委,所以才把這本雜誌帶來,您的文章上是這麼說的——說著,叫做福根的人把雜誌推到我面前,用手指點著其中一段讓我看:

母親說姨祖母在家做女孩兒的時候小名叫「隨風」,我總覺得這名字太怪,姨祖母是南方人,南方人「風」、「鳳」不分,傳訛在所難免。及至不久前讀到清人小品「珠玉隨風,書香滿紙」兩句才猛有所悟,能以「隨風」二字為女命名,必是書香門第而非草舍人家,既是如此人家為何又使女兒落入娼家?這個謎至今難解,怕也永遠解不開了。

福根說,今天我來,便是為表姐解謎而來,「李隨風」乃我姑祖母。曾祖生有四女一子,長女珠玉、次女隨風、三女書香、四女滿紙,祖父名惠章。曾祖乃蘇州一落魄文人,屢試不第,一直坐館鄉間,光緒二十八年凍餓而死,曾祖母亦追隨而去,四位姑祖母皆由親戚做主,早早嫁人。二姑祖母嫁與蘇州利昌祥綢緞店掌櫃朱可卿做偏房,朱可卿鴉片煙癮頗大,姑祖母過門未及二年,朱家破敗跡象便漸露漸顯,加之大夫人的不能相容,在朱可卿去外地採辦貨物之時姑祖母被賣與人販,帶往北方,因此您文中提及的姨祖母隨風即是我的姑祖母隨風,這斷然不會錯的。

我認為這個推斷未免虛妄荒唐,近百年的事情誰能說得清楚?況且姨祖母有意割斷一切聯絡,未留下任何身份證據,怎好輕易妄斷誰誰就是其後人?退一步說,真就是其後人又便如何?一個妓女出身的小妾,究竟能給後人添多少光彩呢?我真被眼前這位南方人搞糊塗了。憑著一冊雜誌、幾段文字,便千里萬里來冒認祖先,神經怕是不太正常。

舜銓一直在看雜誌,讀得很仔細,他對姨祖母的瞭解不會比我多。作為女眷,我雖年小也因母親與姨祖母有過接觸,而舜銓與她連見面的次數也是極其有限的。來人見我們尚存疑慮,不太熱情,就取出身份證請驗,又取出南方某名牌大學畢業證書讓看,隨即掏出的還有工作證、工會會員證、機動車駕駛證等,都攤在桌子上以示誠意。他說他理解我們的心情,他這樣突然出現在家裡自稱親戚,擱誰也不能一下接受,但他實在壓抑不住認親的強烈慾望,他太迫切需要知道姑祖母的一切了。前幾年有「尋根」一說,他現在既已知道「根」了,就該來找,如若他的祖父在世,得此訊息,也會像他今日一樣,不顧一切地來尋找姐姐,以圖一聚。

麗英已做好了飯,讓青青來喚,來人也沒有走的意思,只好相邀共同進餐。

福根與我一同來到花廳,兩位舅爺已坐在飯桌前了。飯是簡單的熱湯麵和外面小鋪買來的燒餅,用來待客實在拿不出手,好在來人不在乎飯食的簡陋,很隨和地端起飯碗跟舅爺們搭訕著。舅爺們管他叫老李,他說都是一家人,只叫他小名福根就挺好。福根說,今天來得倉促,也未給青青帶什麼禮物,當表舅的太不像話。說著從兜裡摸出個信封交給青青,讓她去「買糖」。麗英以極快的速度瞥了一眼信封,從薄厚大小就判斷出裡面是一張百元的票子。青青也摸出信封的質量,嘴上說著「謝謝!」,將那信封隨手摺了。裝進衣服口袋。福根說,不是表姐一篇文章,南北兩個家族實難相聚。應該好好慶賀一番。麗英說,那就明天吧,明天我做打滷麵,用大海米打滷,招待福根。福根說,團聚講的是氣氛,與其讓表嫂忙碌不如出去吃,不知附近有什麼好飯館?麗英思忖著來者的財力,真點出好館子來對方無力支付豈不尷尬?倒是二舅爺來得快,他說東邊豁口全聚德烤鴨店就挺好,他那邊是全聚德。咱這邊也是「全聚得」。大家都說不錯,就訂在明天中午去全聚德吃烤鴨。麗英嗔怪福根怎的不早來走動走動。福根說這要問表姐了,她早寫出那篇文章我不早就來了,還能等到今天?不過,今天來了,也不算晚,能見到姑祖母生活過的地方。見到伴隨姑祖母走完人生道路的親人,也是冥冥中的一種緣分。舅爺們說那是,又問這次進京在何處下榻,可要家中安排住宿?福根說公司在北京有辦事處,他來之前已預訂了房間,離此不遠,很方便。

福根與舅爺們變得很熟絡,一頓飯吃完。除我之外,一家人已「福根、福根」的叫得很順口了。

我覺著無話可談,便要回到舜銓那邊去。福根說時間不早,也該走了,再三約好明日午飯時間,才在眾人簇擁下走出大門。

回到小屋,我把菖蒲花插到綠菊鐵足罐裡,擱到窗臺上,說這個姓李的真怪,來認咱們這門八竿子打不著的窮親,還要明天請吃飯,該不是吃錯了藥?舜銓說這件事兒他還想不太清楚,現在社會變化太大,不是十幾年前了,夠得著夠不著的親戚都躲得遠遠兒的。從道理上看是沒有胡認親的,特別是沒有胡認祖先為妓為妾的。舜銓又囑我對待李先生勿弄傲慢輕侮之色,一切順其自然,這個家至今已一無所有,再無任何值錢之物可招人算計,李先生真有所圖,怕是什麼也撈不到了。我說,我總覺得這事兒巧得不合邏輯,我偶讀清末文人筆記,記下其中「珠玉」、「書香」兩句,南邊就真冒出「隨風」、「滿紙」四位姑娘,倘我再將後兩句續完,那就怕要鬧出一個班了。舜銓說,看來人作派舉止也是個文化人,是知書達理之輩。非市井無賴。即使人家認親認錯,在言語上也不能慢待譏諷,大賢何所不容?不賢何其拒人?況且這個家對不起姨祖母,禁鎖多年,爛棺薄葬,其後人若真認真起來,我等也無語相對。我說,您真信他是姨祖母的什麼後人?舜銓一笑,說,親朋之間,居心宜直,用情宜厚,後人與非後人,親戚與非親戚都無關緊要,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不妨糊塗一些,不必那般小家子氣。

後來又說到舜銓的病。我說眼見秋聲已盡,寒氣逼來,小屋簡陋破敗,難抵嚴冬,不如住進醫院,待來年春暖花開再出院遷入新居。舜銓說躺在西炕,觀遍梧桐落葉,聽盡園中秋雨,是人間難尋的佳境,這種福分不是誰都能享誰都會享的。雖家道不富,淡飯粗茶,疾病纏身,然天下事豈能盡如人意?心境順恰,盡其在我,隨遇而安,樂亦在其中,房屋雖破,乃先祖遺之,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看著迂得可以的舜銓,我好氣又好笑,心想,只要西北的錢一到,立即把他請進醫院。不去也得去,「粗衣淡飯好些茶」,這些福分你「老夫」儘管享了,然「齊家治國平天下」,此等事還需「爾曹任之」,由不得你也。

大街門響,那是舅爺們的離去。

麗英端來熱水,給舜銓擦臉洗手,又端來熱粥,坐在炕沿一勺勺喂進,照料之精心,我自愧不如,畢竟是二十年的夫妻了。青青趿著一雙溼鞋由花廳奔過來,一進門就撲上炕去,將一雙溼腳塞進她父親的被窩,被她母親狠狠罵了幾句。

我踱出門來,站在簷下悵望灰暗沉寂的天空,滿園落葉瑟瑟風,人生秋涼無數,此度秋涼怎卻這般難熬難耐?

在全聚德與福根的相聚是愉快的,麗英和舅爺們對福根態度的熱情也是顯而易見的。

福根對我仍將他呼為「老李」並不在意,倒是對青青將他喚做「表舅」很為動情,說他兄弟六人,無一姐妹,自無人呼之為舅,今有京城的外甥女聲聲呼喚,極讓人心熱,真是再珍貴沒有了。於是青青便「表舅、表舅」的叫得更勤。飯桌上,福根問得最多的是她姑祖母的事,長相如何,性情如何,是否纏足等等。有些事我實難張口,諸如家族中對她的冷淡與虐待;而有些事我儘可誇張,例如她的美貌與溫順。福根問他的姑祖母在看護我時,那模樣是否依舊動人。我說那時尚小,無有記憶,就連依稀的夢影也尋不到了。福根聽了就大呼遺憾。

吃完飯上點心的時候,青青用紙包了幾塊點心,說是帶給她的父親。福根對麗英說,表哥病得這樣為何不早送醫院?麗英眼中有隱隱淚光,我趕緊說已聯絡了,這幾天就準備送他住進去。福根說還是趕早住,今年秋天北方雨水多,冷得早,肺病的人最怕天寒,真有不測,後悔也來不及了,倘若住院錢不夠,他可以由公司支取,公司是他們兄弟幾人開的,為表兄治病是大家共同的心願,責無旁貸。麗英就轉過臉來看我,舅爺們也停止了咀嚼,靜等下文。我說七兄的病已是不能再拖延了,這是要急速解決的大事,我如今只此一位兄長,自然看得比什麼都重要,住院需一筆押金,不知老李可否先為墊付?我丈夫的錢寄來立即償還,最遲也不過一週吧。福根說我太見外,沒把他當成親戚看,這筆錢對於他們公司實在算不得什麼,何苦又如此認真?我說情歸情,為使病人心靜,錢還是算借,否則我們於心不安。福根說既然非要還,那就還,什麼時候有錢什麼時候還,不必著急。

下一步的工作是動員舜銓住院。

淫淫秋雨已經停歇,園中的潮氣都滲進低矮的小屋,使屋內生著火爐還覺陰冷。福根經常來陪舜銓說話,端湯倒水極盡親戚本分,使病中的舜銓很感動。福根講話也很藝術,並不直接談住院搬家的事,而是跟舜銓聊過去,聊這個家族百餘年來的盛與衰。福根語雖多出野史,畢竟是讀過一些書的。他對美國人卡爾所著《清官見聞記》最感興趣,說書中描寫慈禧太后容貌頗詳,不知是否確實?說著從兜裡掏出本子,翻到抄錄的一頁讀道:

伊乃一美麗和善之婦人,度其年事,不過四十而止(實際已六十九歲),面貌之佳,適與其柔荑之手、苗條之體、黑漆之發相得益彰。蓋太后廣額豐頤,明眸隆準,眉目如畫,櫻口又適其鼻,下頜極廣闊,耳官平整,齒潔白如編貝,嫣然一笑。姿態橫生,令人自然欣悅。太后精神之煥發,神采之照人,可知其平日居氣養體之道,決非常人所及。

舜銓聽畢說,難為你會費心把這些記下來,學化學竟對史料酷愛如此,非親眼見真不能信也;又說,那位慈禧與我家素無瓜葛,彼時她深居宮中,欲見頗難,不僅我父親沒見過,就是祖父也只是有數地見過三五回。祖母雖有被召進宮去的時候,也是隨著諸福晉們陪著說說話兒,哪裡敢往太后臉上隨便亂看?太后是否如文中述說那般美麗,不敢揣度。福根說,慈禧的孃家人總有在者,不知對此有何論說?舜銓說,慈禧孃家人今在何處已不知曉,從來與我們沒有過往來;至於慈禧孃家,倒聽祖上傳聞太后本人曾有過抱怨,說「自餘髫齡,生命極苦,以餘非雙親所愛,尤覺毫無樂趣,吾弟所欲,餘必欲之,至於予者。靡不遭呵叱」。可見關係也一般。福根說,六十九歲的老嫗,讓人平心揣之,竟如四十許美婦,必有養顏之秘方。據說慈禧每十日飲珍珠粉少許,每日清晨飲用太監送來的一盅名貴中藥加花露製劑以養顏,您祖母常入宮室,想必或談過此事,或有方子傳出?舜銓說,未曾聽說過。

福根也不再問,又將話題扯到他姑祖母身上,說姑祖母因其容貌美麗而屢遭磨難,想必也是駐顏有術的。舜銓又說不知。福根問他姑祖母所葬何處,舜銓說薊縣黃花山。福根說如此他應該去憑弔,以慰姑祖母離鄉背井、思鄉思親之苦。舜銓對福根的想法很支援,疲倦的臉上也有了激動的紅暈,他對我說,舜銘,你當與李先生同去,黃花山祖墳有三十年無人祭掃了。衣食者,人之生利也;埋葬者,人之死利也。生且有利有節,死何獨不管不顧、無利無節?你祭奠之時當稟告父母,說我不日即歸葬於彼,可於父母膝前盡孝矣。我說去黃花山怕不太容易,那裡山荒路遠,又不通車,恐要做長途步行的準備。福根說這不是大問題,他可以找輛車來,自己開車去。我說早年去時只有十多歲,如今許多年過去,地點怕已記憶不清。舜銓說墓冢頗大,碑石亦高,基圈四周尚有石牆,碑頂有蟠龍雕刻,碑前有青石案卷供桌,四十年的風雨侵蝕,損壞難免,但搬是搬不走的。我說既然七兄如此熱心,老李又有車相助,我就跑一趟,其實心裡是沒底的。舜銓說,碑石陰面正對瑞昌山,山頂上有巨石,如展翅欲飛之鷹,碑石陽面面臨淋河石橋,兩點連線取其中便是祖墳,祖宗有靈當助你一臂之力,此事本當兒子所為,無奈兒子不爭氣,病入膏肓,實在是不孝得很了……說著說著,臉色便很慘然。我趕緊答應去認真尋找並詳盡記錄祖墳情況,使他放心。福根說去祖墳與舜銓住院都是事不宜遲,若表哥能儘快入院,他明日即驅車前往。

舜銓想了想,終於答應了。

我沒想到福根竟開來了一輛深藍色的日本「巡洋艦」,那輛車七轉八拐開進衚衕來的時候,引出不少街坊,特別是人們看到助手席上坐著一位抱攝像機穿紅坎肩兒的小夥子,便都以為電視臺來採訪畫家舜銓,圍著車唧唧喳喳地看熱鬧。

我問福根說怎麼弄出這麼個人物來。福根說是僱來的,今日一整天他得為我們服務,讓他照什麼他就得照什麼。我再看那紅坎肩兒,雖然抱著機子卻是一臉恭敬,絕不像那些嘴裡嚼著口香糖,說三句話就瞪眼,牛皮哄哄的攝影師。於是知道花錢僱的與自己找上門的竟有如此大的差別。福根說,我看錶兄對祖墳的事甚為上心,為滿足他的念想,才特地找來攝像,將祖墳的情況錄下來放給表哥看,讓他如身臨其境一般。南方人的精細與周到令人佩服,我深感不能與之同日而語。麗英要照顧舜銓,青青要上學,舅爺們對墳的事沒興趣,也各自去上班,能去黃花山的只有我與李福根。

我名是去祭掃祖墳,實則是為來日舜銓的骨灰安葬打前站。

福根名是去拜謁姑祖母,實則幹什麼我說不清楚。花這麼大代價去尋覓一個撲朔迷離的姑祖母,這事總讓人覺著蹊蹺,覺著不可思議。

車出北京,穿通縣,過三河,向東疾馳。京郊富裕起來的農民早早奔了小康之路,紅瓦白牆的小樓鱗次櫛比,柏油路一馬平川地寬直,與數十年前我乘膠輪大馬車晃晃悠悠行於坑坑窪窪的黃土路上,簡直是兩重天地。然而越行,我對此行的結局越不抱樂觀態度,心裡便躁躁的,不想說話。福根的興致卻很高,一邊開車一邊跟紅坎肩兒用家鄉話說笑,那些話十分難懂,聽之如外語一般,我想,祖父若因了這樣的語言而將姨祖母接進家門,他老人家對語言的欣賞水平也未免太糟糕了。

看福根與紅坎肩兒的親熱與熟稔,我開始想,這個人究竟是不是僱來的?

中午時候來到黃花山。那山果然雄偉,奔湧自北而來,臨了在淋河平原上掀起一個高浪又戛然而止,拋灑出一抹緩坡,漸漸向南瀉去,讓人一看便心曠神怡,意興大發。我跟紅坎肩兒換了位置,坐在前面目不轉睛地盯著山麓,尋找舜銓所說的刻著蟠龍帽的石碑和墓圈。汽車沿著山腳土路緩緩前行,見前面有一片紅牆黃瓦建築,下車打問。說是清東陵,福根就要把車朝東陵開,說也說不定祖墳就在那兒。我說別去了,依我們家的級別連風水牆都進不了,還是折回去再找吧。又掉頭朝回開,三個人的眼睛都朝坡上看,惟恐落下一處所在。紅坎肩兒說,那碑說不定「文革」時已被推倒砸碎,所以不能只想著豎立的碑,也得顧及到地上的石頭。於是停停走走,走走停停,車開得更慢。兩趟下來,仍無所見,我已失去信心,坐在路邊焦躁地往肚裡灌礦泉水,紅坎肩兒對車上那盤《永別光輝歲月》十分喜愛,一遍遍地反覆播放:

麻木對蒼生只懂不說話。

難道赤子之心靈要被人作弄

半通不通的歌詞,如吼如泣的沙啞搖滾,讓人心煩。我幾次壓制了去關掉機子的衝動,儘量離那車遠些,儘量不去看那閉眼搖晃的紅坎肩兒,儘量不聽那震耳欲聾的噪音。

猛然,福根抓住了我的胳膊,激動地對我說,你看,看山頂上那隻石頭鷹!

在福根的指點下我認準了那隻鷹,認準了鷹嘴的方向,,順著方向下延,見到了近在五十米處的橋,但不是舜銓所指的石橋,是已裝有水泥欄杆可並行卡車的公路橋。橋上卡車拖拉機轟鳴不絕,驢車馬車穿梭不息,橋下河水混濁凝滯,穢不可聞,橋頭商販湊集,市井般熱鬧,哪裡有什麼悽迷曠野、無言老樹?將鷹嘴與橋連成一條直線,尋到它的中點時,我不禁目瞪口呆了,在本該是祖墳的位置,巍然屹立著一座——水泥廠!

沒有帶蟠龍的石碑,也不見石砌的墓圈,惟有噴灰揚塵的煙囪和上上下下繁忙的攪拌聲,我分明覺得那不是攪拌石頭,是在粉碎祖先的骨殖。幾代祖先,靈無跡,物無痕,魂化逝,魄消亡,這就是祖墳!這就是我祖宗的長眠安息之地!

福根將已不會思維的我塞進汽車,直奔水泥廠而去。

這是個私人企業,傳達室的老頭不敢阻攔鋥光瓦亮的「巡洋艦」,車便照直開進廠區,嘎的一聲停在廠長辦公室門前。紅坎肩兒扛著機子剛一露頭,一個男人立即從屋裡奔出來,老遠就伸過手準備握。有人拉開車門,我木然地被請進辦公室,坐在鋪著線毯的人造革沙發上。那個自稱廠長的人被紅坎肩兒的機子唬住了,不知這一行男女所為何來,急著喊著讓沏茶。一個抹口紅、描眉毛的怯妞兒先端來一大盤炒葵花子,然後才送來茶。

福根喝著茶,半天不說話。

廠長站在一邊,越站越發虛。

半天,福根才慢慢地說,我們是來跟廠長談件要緊的事情的。廠長說,儘管談,儘管談,不必客氣。說著把散著香水氣味的名片給每人發放一張。福根將自己的名片遞過去。廠長接過一看,大驚失色說,原來是成志集團的李總裁到了,失敬失敬!你們的廣告我天天在電視的黃金時段看到,沒有大氣魄、大資產的集團,佔不了中央臺一頻道!

我這才想起,李福根還有李成志這樣一個名字,這許多日竟忽略了成志集團與李成志的關係,那在黃金時間頻頻播出的廣告,已在全國家喻戶曉,讓人看得厭了。福根見我看他,歉意地一笑,說,表姐喝茶歇著,讓我跟他們慢慢說。他轉身對恭立在一邊的廠長說,這次來黃花山純屬私事,是來祭奠祖墳的。廠長說,不知貴祖葬在何處?福根用腳點著地面說,就在這兒!廠長說,總裁真會開玩笑,這屋裡怎會有您家祖墳,會不會是記錯了啊?福根說,別的可以記錯,祖墳豈有記錯的道理?今天來便是跟廠長要祖先骨殖來了。廠長搔著腦袋愣了半天說,我年輕,過去的事兒知道得不多,這個廠是我父親建的,我把他找來您跟他說……廠長一溜煙兒跑出去找他爸爸,院裡站了不少觀眾,有說海外華人來認祖歸宗的,有說廠子破壞了文物古蹟的,上邊下來興師問罪,也有說成志集團來合資辦廠的……來了一個挺精神的老頭兒,是原廠長謝汝成。謝老漢一進門便坦率地承認原先這裡是有幾座大墳,又說這一帶墳很多,早時候,黃花山連同瑞昌山、鷹飛倒仰山南北一百二十五公里東西二十公里為皇家陵區,光帶琉璃瓦的墳就有二百多座,周圍所葬更不計其數,不知李總裁找的是哪座墳?福根說,就找建在你們廠裡的墳。緊接著又改口說,你們廠建在它上面的墳。謝老漢說,這些墳是不上文物統計的墳,怕無據可查了。

福根說,怎麼叫無據可查?

謝老漢說,康熙二年在東陵風水牆外建紅樁火道,立紅樁九百六十根,火道外二十丈另立九百六十根白樁,使百姓易於觀視,不得越入。乾隆年間樁外十里又立新樁,上書「後龍風水重地,凡木樁以內,軍民人等不準越入,如敢故違,嚴拿以重治罪」。這樣一來,陵區越發大得沒邊兒了。解放以後,特別是「文革」以後,只對東陵風水牆內有建築的陵墓加以保護管理,至於黃花山附近的墳陵,雖處於界樁之內,但荊棘叢生,殘破無主,從未見人弔唁過,其實就是牆內那些王爺、公主、忠臣等等,也沒見有後人來探視過。圈內按文物加以保護,圈外則按無主墓加以處理,土地是國家的,個人即使掏了錢也只有使用權,沒有佔有權。建廠之初,廠區內共拆大墳七座,哪位是您祖上,至今也說不準了。建廠時是登了「遷墳啟事」的,讓墳主在一月內遷移,逾期不遷,作無主墳墓處理,就地深埋。李總裁當時恐怕沒有留心報紙,才有今日之憾。

福根看了看我,我低下頭去。

福根問老漢記不記得有碑上帶蟠龍的大墳。謝老漢說七座墳都有大碑,碑上都刻有蟠龍,「文革」時皆被砸碎,後來齊整些的被老百姓拉回去砌了豬圈,墊了牆基,完整的一塊也沒有了。福根說,七座墳都無主來認嗎?謝老漢說,都無人認領。福根問那些骨殖深埋何處。老漢指指煙囪,又指指廠房,又指指院牆。從那遲遲疑疑無準定向的手指,我推斷出,父母及祖先的遺骨是被揚了……我的心已變得極沉重,不是為故去的先人,是為活著的兄長。

大約我的臉色難看,謝老漢和他的兒子問我是不是病了。我說是暈車。找不到祖墳,這種事作為集團總裁的福根也沒遇到過,他問那父子倆怎麼辦。父親說沒法子,兒子也說沒辦法,又說甭說骨頭找不回,連山上的石頭也找不回了,近五分之一的石頭已變作水泥,賣往全國各地……我想起了沿途所見的那些新蓋的小樓……福根問能不能在山上再立塊碑。謝老漢說,立碑除非在山頂,半坡的石頭保不齊什麼時候又會被挖,可把碑立在山頂又不合章法,老理兒說祖塋葬平地要選高處,葬山地要選低處,山地之氣脈在山腳,否則生氣就會脫散,於子孫不利。明顯地,謝老漢說這番話是不願得罪李總裁,並非真心要立什麼碑。我說走吧,廠長就讓描眉女子像攙扶奶奶一樣把我攙出門去。福根發動汽車,拎機子的小夥兒早已鑽進車中,他的攝像機自始至終也沒開啟過。我說要順著坡一個人走走,福根說成,就開著車在下邊的路上遠遠地跟著。

曾經來過的山坡,曾經隱蘊過祖先氣息的土地,此刻變得如此陌生,如此嚴厲。大塊的堆滿山坡的亂石,是炸山的遺蹟;醜陋乾枯的樹根,是砍伐後的紀念。頭頂變斜的秋陽,腳下蹬起的浮塵,燒水泥的濃煙,帶著令人窒息的噎嗆,裹挾著細沙,鋪天蓋地,將山川籠罩。這便是舜銓思念的靈秀之所,是他夢中的歸處。然而這荒山禿嶺、崎嶇山路,就是夢魂也會不堪其跋涉之艱難,不堪其無休無歇的困擾啊!

山的轉角處有一座墳,墳的基底砌著青石,墳前石碑縱然殘舊,也還直立。福根開著車已先到了,遠遠望去他正低頭在墳前默哀,紅坎肩兒舉著機子前前後後地拍攝。我趕忙走過去,細讀碑上的文字:

保聖夫人瓜爾嘉氏之墓

碑後有小字

茲爾瓜爾嘉氏,夙著賢聲,久事宮掖屬。朕衝幼保抱需人,維我聖祖母筒之,傅姆之中,知爾謹厚,悼視朕躬。爾奉命恰勤,夙著罔懈,凡善調護,審衛養、時衣服、節飲食、候寢興、防疾苦,於禮皆爾職也……康熙四十年四月二十八日立

我對正在鄭重三鞠躬的福根說,這不是我們家的墳,這是康熙奶媽子的墳。福根說,我想你們的祖墳與此相差不會太多,攝了像回去讓人看。誰也不會來細細查過。我說,我們自己的祖墳自然自己知道,為什麼還要拍回去讓人看,做這偷樑換柱的把戲?福根說,至少要讓表哥看吧,他在家可是眼巴巴在等著呢。我說,這事兒你騙不了他,也瞞不了我,攝像者乃你下屬,你們是一起的,你們來黃花山自有你們的目的,為此目的竟牽強附會,冒認親戚,居心之叵測已昭然若揭。福根說,表姐怎這樣多心?我們是親戚毋庸置疑,您在文章裡寫得明明白白,我在見面時也說得清清楚楚,怎能是牽強附會?我說,你身為集團總裁,遮遮掩掩,扮作布衣,鑽入我家,巧言令色,以博信任,能說是光明磊落嗎?福根說,我一進門就告訴了你們,我叫李成志,怎能說不光明磊落?表姐這樣無端懷疑實在讓人傷心。我說,事到如今,你們還是給我實話實說,不要玩兒什麼花樣。李福根說,是這樣的,我們成志集團公司開發了新產品「宮廷駐顏口服液」,為宣傳起見,言所用配方來自清宮,就是慈禧太后每日飲用的中藥製劑與花露,您祖上內眷常出入宮廷,將方子帶出使之流傳後代是順理成章的事。我確有四位姑祖母,並非妄說,其一也確被賣入京城,見您寫的姨祖母文章,當下料定確是其人,遂尋至北京,以續親戚之好,駐顏的配方傳入彼手,便是貨真價實的「宮廷」了,從檢驗那一關看也是師出有名,依之有據,不是妄說。我說,轉了半天還是妄說,我們家從未有過什麼藥汁,那些太后妃子誰愛駐顏誰駐顏,誰愛喝口服液誰喝口服液,與我們無關。紅坎肩兒說,它卻與成志集團有關,這件事兒弄成了可以在泰國、菲律賓開分公司,那裡原料豐富,勞力低廉。一年下來利潤有數百萬,表姐、表哥若認下此事,算作百分之十五乾股,足不出戶,白白拿錢,何樂而不為?

我問他,你是誰?

紅坎肩兒說,集團副總裁。

我想說些「有奶便是娘」之類的話,但念及舜銓「勿弄傲慢輕侮之色」、「不可慢待譏諷」的囑咐,便忍下了。

十一

回到家裡。小院靜悄悄的,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我。我急奔小屋,見屋門大敞,被褥零亂,不見舜銓,只那束菖蒲還在罐中寂寞地開放著。我又折向花廳,屋裡只有大舅爺在用抹布擦拭隔扇。他見了我說,姑老爺今天下午突然大出血,已經送到醫院去了,麗英和青青守在那裡……沒等他說完我就朝外跑,在大門口他追上我說,誰都得有這一天,遲早的事兒,真有什麼,姑爸爸可得想開點兒,您這麼一亂,麗英母女倆就更沒了主意!

大舅爺還說了許多,我已聽不進。

急匆匆趕到病房,舜銓情況已稍有緩和,蠟黃的臉上遍佈著膠布和進進出出的管子,斜立在床頭的藍色氧氣瓶有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堅硬與冰冷,連串的氣泡,滴滴的血漿,這一切告訴我,床上的舜銓暫時還沒有從生命的行列中退出。

麗英的臉是蒼白的,一雙眼已哭得發腫,在搶救舜銓時她肯定有過呼天搶地的大慟。青青坐在床頭,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父親,父親病情的急劇發展畢竟來得太突然,小孩子第一次感到了生命的殘酷與不可捉摸,那雙與她母親極為相像的眼裡充滿了恐怖和不知所措。

麗英三言兩語講了怎麼回事,又講多虧福根事先開出的三萬元支票,在這樣的時候,李家親戚能幫上一把,這恩情是一輩子也忘不了的。

舜銓睜了一下眼睛,眼神散亂而茫然,竟沒有認出站在病床邊的我。青青俯下身去使勁兒叫爸,我說,不要打擾他了,讓他靜靜地歇著吧。青青說,萬一他要去了呢?我說,去了就去了,給他一個輕鬆,一個無牽無掛的松心。青青說,可是我爸不能去,李家表舅還託我爸寫字呢!我說,人都這樣了還寫什麼字!青青說,反正我爸不能走。麗英不願意我們再說下去,厲聲制止青青。青青說,姑爸爸也不是外人,我二舅說了,爸爸寫不了字讓姑爸爸寫也行,只要寫出「宮廷駐顏口服液」幾個字,下面標上咱們家原來那長長的姓氏,後頭是舜銓題還是舜銘題都一樣。我說,既然舜銓與舜銘都一樣,那麼青青題也可以。青青說,我的名字太現代,不古老,都賴我姥姥,本來按輩兒排我排到「衍」字,可我姥姥不認那賬,非管我叫青青,現在吃虧在眼前了吧……我感到了事情的複雜,把青青拽到走廊裡,讓她如實交代。在青青的講述中,我終於搞清了下午的事:吃熱湯麵那天,福根給青青「買糖」的信封在福根離去的當晚被開啟,並非是想像中的百元鈔票,而是一張印字的白紙,八千元的數字赫然填在醒目之處。幾個人都是頭一次見識支票,其激動程度可想而知。那晚,我與舜銓在小屋裡談論老李冒認親戚時,麗英和舅爺們正在花廳裡商量支票的處理辦法。二舅爺說,人家說了,是給青青買糖的,這錢的所有權當屬於青青,可以讓她媽媽代為儲存,留待以後上大學用,姑老爺、姑爸爸那邊就甭打招呼了,權當是孩子的私房錢。第二天去全聚德吃飯,離家之前福根向麗英說出讓舜銓為他們的產品題字的想法,麗英們才明白,八千元並非單純「買糖」之資,尚有他用。但錢到手如肉吃進嘴裡,豈肯輕易吐出?再者,寫字者是她的丈夫,這個主多少還做得,便一口應承下來。今日下午趁我去黃花山,便備好筆墨至舜銓病榻前,讓他題寫「宮廷駐顏口服液」。舜銓不寫,還給麗英以訓斥,麗英便哭,說錢已收了花了。舜銓聽了這番話盛怒難抑,一手掀翻了炕桌,濃濃的墨汁濡染了一炕。舜銓說他清白磊落一生,謹守規範一世,今病且殆矣之時,怎可做這不明不白、欺上瞞下之事?這字他就是死也一字不寫。言畢,撫胸劇咳,氣往上湧,鮮血由鼻口噴湧而出……沒等青青講完,我已淚如雨下,轉身進門,奔至舜銓床邊,攥緊了他那隻剩下皮包著骨頭的手,我的老哥哥啊!——經過搶救,舜銓的生命得到了暫時的延緩,可以斜支起病床坐幾分鐘了。福根也常來看他,每次來都帶來鮮花,不惟送舜銓,還送醫生和護士,所以自舜銓住進醫院以後,病房裡和醫護辦公室裡永遠是鮮花盛開。

總裁已非昔日書生裝扮,而是西裝革履,考究入時,頭髮一絲不亂,派頭兒撐得很足。在他的主持下,舜銓被安排進高幹病房,享受著特級護理。誰都知道,這裡住著成志集團總裁的親戚,他乘坐的那輛「賓士」也為醫院所熟悉,只要那輛車一進大門,就有人來通報舜銓,「大奔」來啦,您的大款親戚又到啦!舜銓對福根很客氣,二人相對,照舊談笑風生,這使我對舜銓肅然起敬,惟其有看透人生的眼力,才會對人採取這麼寬容通達的態度,這是我所不及的。

舜銓跟我一樣,從未呼過總裁為福根,所不同的是我將他稱為老李,舜銓將他稱為李先生。

小院的拆遷工作已經開始,先是花廳,最後便是小屋。那個浸潤過鮮血與墨漬的土炕,在推土機的轟鳴中玩具一樣塌毀消失時,我似乎聽到了一陣呻吟和似有似無的歌唱,又是「藍夢歌舞廳」吧,我對自己這樣說。

一日午後,福根探視完畢才走,舜銓對我說所欠李先生住院費用一定如數還清,否則他住在這裡不塌實。我說西北的錢已到,昨日已全部償還。舜銓聽了,沉默良久說,舜銘,難為你了。我說,七哥您怎說這樣的話!舜銓說,想我纏綿床榻之時竟一貧如洗,有妻不能養,有女不能教,反靠弱妹接濟,誠為兄長之憾也。數十年來,以賣畫餬口,日常豈有盈餘?抑或有也不過鼠尾之膿、車轍之水……我說七兄不必憂慮錢的事,舜銘在一日,便有兄嫂侄女一日,兄長數十年養育之恩時刻不敢忘懷,報之猶恐不及。舜銓說他病這幾日,竟想起父親給他講的李鴻章一件事來。他說,李鴻章垂危彌留之際,惡臥京城賢良寺,其時有俄國使臣,在窗外恫嚇催促,於邑難勘。死之前一點鐘,俄使尚來催促畫押,可嘆中堂大人至死不得安生。不想,今我命危,亦有人索字,雖不似俄使威逼恫嚇的催促,也是先斬後奏的擠對。舜銓說,我平日常笑李中堂晚年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鐘的彌縫偷安之舉,卻不料數日前李先生言有車去黃花山,我聽了竟怦然心動,趨近迎合。痛自懲責,亦為好利之心。老了老了,真可謂下流矣!

我看舜銓有些激動,就變換話題,說文物部門已經來電話聯絡過,他們對鐵足鳳罐十分重視,週三負責人親自來取,說是還要來醫院看望您。舜銓說,罐子一定要妥善存好,萬勿有何閃失,罐子取走之前,不要對其他人談及此事,更不要談論它的價值。既已答應捐獻國家,不可再有變更,不輕言諾,諾必踐之,即是如此;又說,舜銘以後寫文章勿再將家事宣告於人,以免招事。

我說記下了。

舜銓說他很累了,讓我扶他躺下。他已是十分虛弱,躺在那裡連眼也睜不開了。望著深陷在枕頭中的幾乎只剩下一張皮的頭顱,那寬闊的前額、深陷的眼窩,是那麼熟悉,我想起了在太陽宮祖墳見到的祖父的顱骨,他們是何等相似……或許是心靈的感應,舜銓睜開疲倦的眼,懶懶地問了兩個字:祖墳?……我說祖墳很好,碑也在,桌也在,石頭鷹和小石橋都還在,那兒的景緻氣氛絕美無比,四野靜謐,山色空漾……我奇怪,此刻怎麼湧上心頭、冒出嘴邊的都是謊言,而這些謊言一經心血的洗禮,都變作了絕對的真實。舜銓的目光變得出奇地明亮。他很高興,輕輕吟道,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皇覽揆餘初度兮,肇錫餘以嘉名……又說,人生難免一死,所幸有祖宗墳塋,有那山紫水明,騁目舒懷的靈地……長眠父母身邊……聽秋蟲……鳴唱……觀草際……螢……飛……舜銓的聲音漸漸低緩,微笑在那張孩童般稚氣的臉上,彈出了優美的絕調。

我閉上了眼,不忍見那漸漸淡了下去的微笑……抬頭望去,窗外是一片深秋的藍天,有云從天上掠過。晴麗的天空讓人有種捉摸不透的深遠,有種難以訴說的情愫。

一陣酸澀,一陣惆悵。

是啊,該結束的終歸要結束,而在它最後消逝之時,卻難免有那麼一絲牽心動脈的疼痛,有那麼一陣難以撒手的依戀……畢竟是舊家難捨,畢竟是手足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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