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罷一聲長嘆

採桑子 葉廣芩 第1頁,共2頁

曲罷一聲長嘆,嘆宵光何限。共倚雕闌,蒹葭霧鎖雲程斷。空對著影珊珊,月映琅玕,慘悽悽樹咽秋蟬,冷颼颼落葉聲殘,淚眼孜孜相看。離愁兩地何日接幽歡。

悠悠簫聲浸潤在清涼的夜色中,吹的是《滿庭芳》——《夢中緣》中一段。那細膩清麗的曲調,將門外喧囂的聲浪隔斷,把世界變得水一般靜。小院裡樹影婆娑。東側粉牆依然,西側紫藤依然,只是那粉牆已然斑駁,紫藤已顯零亂,月光下,顯出難以掩蓋的破敗來。

花廳亮著燈,簫聲從裡面傳出,使人有隔世之感。然而利用遊廊巧妙改建成的小廚房和裡面散溢位的肉末兒炸醬的香氣,則給這《滿庭芳》平添了一層戲謔浪漫之氣。

《滿庭芳》曲牌屬北曲正宮,曲調當順暢柔美,極少跌宕,今日這簫卻吹得晦澀匆忙,宮商錯亂,似輾轉不安的狐兔。又似斷續紛雜的急雨,浮躁中還多了幾分難耐。

我提著行李,繞過曾是開滿芍藥花如今卻變作下水池的土臺,鑽過晾滿各色衣衫的鐵絲,向燈光走去。花廳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久違了的氣息,這氣息無時無刻不在這個家族的各個角落存在著,雖然時光荏苒,世事更迭,卻仍舊頑強執拗地存在著,薰染著來到這裡的一切人和物。儘管我身著90年代的服裝。進門前也是滿腦子的「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但自進入這簫聲與月色相融的小院,渾身的燥熱便立即退去,沸騰活躍的思考也彷彿化作固定的符號,在腦海中淡化、隱退,浸來的是淡淡的哀愁和悠久的凝重。我驚歎角色的轉換竟會這般快捷,甚至驚歎離家、回家,回家、離家,這幾十年來風浸塵淫,對我竟無多改變……我在門口久久地站著,看著坐在繡墩上的吹簫人,看著他身後巨大的畫案,還有那粉牆與紫藤。我做女孩兒的時候,他便在這裡吹,在這裡畫,如今依然如故,多少年了啊!

我叫了聲七哥,簫聲倏然而止,舜銓回過身來看見我說,噢,是舜銘嗎?我說是,就走過去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舜銓比我上次見時又老了一些,皮膚上已有皺紋出現。稀疏的頭髮也再尋不出一根黑髮。然而細高的身材依舊挺拔,儒雅持重之氣依舊貫穿於舉手投足之間。

他長得很像他母親。

祖父給後輩們留下的佔了半條街近三百間房屋的偌大府第和東直門外長著百餘棵高大白果樹的大片墳地,在我記事時就已所剩無幾。後來經「文革」的浩劫,更是山窮水盡,四壁蕭然,連吃飯也成了問題。所幸後有政策的落實,部分房產和查抄物品的歸還,才使我們有了這五間花廳和這座荒廢的小院。舊時,小院是花園的一隅,其能倖存是因為我母親和舜銓一直住著,前面的正房和庭院早已被拆毀,代之以某單位的家屬樓,硃紅的大門和精美的石獅也早不知去向了。

老七舜銓在金家兄弟中是與我接觸最多的一個,從我在這座宅院中降生到離家,在我的生活中始終有他的影子。「文革」中,我的哥哥們幾乎沒有誰逃過了劫難。舜銓也被剃了陰陽頭,一條街一條街地遊鬥,我便跑前跑後地跟著,在心靈上同樣承受著高帽木牌的重壓和皮帶的抽打。什麼也不為,就因為他是我的哥哥,因為他是個不會害人也不會防人的人。他對誰都溫良恭儉讓,對誰都抱以孩子般的純真,包括那些燒他字畫的紅衛兵。他曾商量著請求人家,能不能把他的畫燒了而將張大幹、溥心畲、徐悲鴻等朋友的畫留下?紅衛兵說不成,他說那就只好燒了,以他之拙作,能與這些精品同化莊周蝴蝶也算幸事。

舜銓每天晚上都吹簫,頂著陰陽頭的時候也吹,所吹多是清末戲曲家張堅的《夢中緣》,「離愁兩地何日接幽歡」。聽到簫聲,母親便搖頭嘆息,說老七又想柳四咪了。

我的歸來使舜銓很高興,他問我西北是不是已經下雪了,榆林還有沒有駱駝等等,我一一作答。昏黃的燈下,兄妹相聚,語言雖淡,卻滲透著摯愛親情。聊了很多無關緊要的話以後,舜銓突然跟我說,舜鋙回來了。

我的心情一下變得有些緊張。舜銓看了我一眼說,老大是從臺灣經香港過來的,在北京只待三天。

我問是否攜著夫人。

舜銓嗯了一聲。

舜鋙是金家長子,如果清廷依舊,該是父親鎮國將軍爵位的繼承人。

但這位長子卻早早地造了反。作為一名熱血青年,他也曾真誠地追隨「革命」、反叛封建家庭,但他加入的是國民黨,後又進了軍統,最終成為國民黨軍界一名炙手可熱,雙手沾滿共產黨、進步人士鮮血的人物。外界無人知曉他還有過金舜鋙這樣一個名字,這個名字在他的檔案中或許還能查到,然而他那眾所周知的「大名」,在我們家裡卻從未被任何人叫起過。「文革」中最讓舜銓吃苦的就是舜鋙了,那時候他在臺灣幹「反共救國團」幹得正上勁兒。

見我的思路拋錨,舜銓補充說他是聽政府部門來電話通知才知道的,他以為老大會回家看看,看來老大沒這個意思,從走出這個家門到現在,他已經有五十多年沒回來過了。舜銓說,這次老大回來似乎也是個別人知道,他不想興師動眾。

我說,他當然不想興師動眾了,他金舜鋙罪孽深重,劣跡昭著,這回政府能讓他回來,也是給了很大面子,料他無顏見故里親朋,更愧對父母亡靈,偷偷摸摸,連家也不敢進是必然的。

舜銓沒接我的話,這樣的話滿是孝悌思想的他是說不出來的。

舜銓說,叫你從西北趕回來,一來是見一見舜鋙,再怎麼說他也是我們的大哥,你是老小兒,你更應該主動些;二來那個匣子也該開啟了,如今,金家舜字輩的人只剩下了我們三個,這個匣子這時候不開,怕是再沒機會了。

舜銓說的匣子,是指1998年在拆毀西院套間時在夾牆中發現的一個小匣子。當時舜銓給我寫信,說此匣系民國26年父親由法國回來翻蓋西院房屋時所藏,內裝何物,尚是未知,既然翻出來了,便是到了該出來的時候,目前該匣暫由他儲存,以後伺機開啟。

這次我一進門,舜銓又提到匣子,並起身將一鑲嵌螺鈿的楠木匣由櫃中取出,用布擦拭了,放在燈下,小匣立時熠熠生輝。匣上精緻的小銅鎖雖已鏽蝕變綠,卻仍牢牢鎖定在環扣上。舜銓說趁著三個人都在,開啟它,也算他對我們有了交代。

舜銓的妻子麗英和女兒青青端著飯由小廚房進來,見我在桌前坐著,吃了一驚。麗英放下碗說,您怎麼悄默聲兒地就回來了?下午讓青青去車站接了,沒接著,以為您坐明天的車呢。我說,沒什麼行李,用不著接,又不是不認識家。青青說。姑爸爸越發顯得年輕啦,您瞧瞧我媽,都成了半大老太太啦。連花衣裳都不敢穿,到底比不上姑爸爸。青青這個現代青年也直呼我為「姑爸爸」,想必是受了她父親的教誨。滿族人常將家中長輩女子的稱呼男性化,以示尊重,正如光緒稱慈禧為「親爸爸」一樣,舜銓大約也常在女兒面前說你姑爸爸如何如何,她便也自然而然地叫「姑爸爸」了。麗英要去廚房再添兩個菜,我說不必了,炸醬麵挺好。麗英就請示丈夫,舜銓說,舜銘不是外人,不必再另炒菜了,罈子裡有泡好的糖醋白菜,可以上一碟,那是她在外頭吃不到的。我問糖醋白菜是誰做的,舜銓說當然是他,那驕傲自得的神情就像個小孩子。這糖醋白菜是我們家傳了三四代的保留食品,即取白菜心切成菱狀,再與雕成梅花形狀的紅胡蘿蔔同用白糖和上好白醋醃製,封存壇中,隨吃隨取,吃時再配以鮮綠香菜,紅綠白相間,酸甜適口,好看又好吃。

四個人就圍坐在燈下吃飯,飯菜雖簡單,餐具卻精美,這怕也是舜銓對昔日貴族風範的惟一保留了。麗英對我很客氣,也很拘謹,說話也總是「您、您」的,讓我很不自在。

麗英原本是東城織襪廠的工人,現在退休在家,容貌不佳,身段也略顯粗短,文化水平只有小學畢業,她與老七舜銓結婚的時候我還在北京,因為老三、老四搗亂,結婚的喜宴竟不能在家裡舉行,被迫改在船板衚衕麗英的孃家,就這,還砸了人家的暖壺。我母親知道,舜銓對這門親事是極不滿意,也是極不情願的,但終因形勢所迫而同意,做了個孝順兒子。麗英雖與舜銓年齡相差甚遠,卻很知足,且性情溫順,不僅對我母親菽水承歡,扇枕溫席,盡心侍奉,對丈夫也知冷知熱,黽勉從事。每每念及她的這些好處,都使我稱謝不盡,感激涕零。

母親去世,青青降生,舜銓時已年近六旬。

舜銓老來得女,愛惜備至,慣縱異常,揮墨作畫時亦常抱至膝上,筆端順著孩子嘴巴走。青青說芭蕉下的大公雞得揹著小雞,於是站在岩石上引頸長鳴的公雞就立刻斂羽收翎,背上馱著一隻小雞雛,就地刨食,變作一副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之模樣;青青說過橋的老頭要坐在樹上吃桃,拄杖穿袍的老先生便「馬齒長而童心尚在」,丟了柺杖很麻利地上了樹……「三中全會」以後,舜銓的生活似乎平靜而清閒,用他的話說是「圍爐而坐,煮沉水,鬥旗槍,寫青山,臨墨妙,悠悠自得其樂也」。然而我仍從那「自得其樂」的字裡行間體味到了他心靈的孤寂與情感上的空缺。今日在飯桌上,從麗英對面條的響亮吸吞和熱烈咀嚼中,我又一次看出了這對夫婦的差距與隔膜,這個差距不是一代可以跨越的。我走出了這個家門,使我丟掉了某些矜持和習慣,但老七舜銓不行。老七舜銓從未走出過這個家,從未走出過這種氛圍,即使有社會交往,也是在他那極有限的書畫小圈子裡周旋而沒有其他。舜銓對書畫很有研究,尤擅長於工筆重彩,他常說,畫忌六氣,一曰俗氣,如村女塗脂;二曰匠氣,工而無韻;三曰火氣,有筆杖而鋒芒太露;四曰草氣,粗率過甚,絕少文雅;五曰閨閣氣,苗條軟弱,全無骨力;六曰蹴黑氣,無知妄作,俗不可耐。舜銓的畫據美術界人士評論,認為襲郎士寧之風卻又比郎氣骨渾厚,縱逸瀟灑,無論從構圖還是著彩上,都顯示出極高的天分與功力。徐悲鴻在北平初建國立藝術專科學校時,曾請舜銓佐力,金七爺名聲由此在古城更為大噪,求畫者門庭若市,一紙到手,視若拱璧,收藏家們更是以得舜銓畫為美事。然而後來,舜銓的畫漸漸被人們淡忘了,他的悲劇在於走不出自己,走不出禁錮他的家庭圈子。張大千、徐悲鴻均遊歷外洋,走遍九州山水,得河山之真諦,就是恭親王后裔,人稱王孫畫家的溥心畲,亦是留學德國,取得兩個博士學位的大儒。舜銓的與社會脫節,鑽進象牙塔閉門造畫,使他的視野、畫風、魄力受到了極大侷限,無甚長進,最終也只被人們認為是絕佳的「文人畫」而已。

吃完飯,我和青青在她的房裡聊天。青青讓我猜她爸爸的小匣子裡可能藏有什麼寶貝,我說一定是金條、金剛鑽之類的啦。青青說,要是那樣我爸就發了,問題是這個匣子分量不重,搖起來也沒聲響,好像沒您說的那些東西。我說,那就是遺囑了,你爺爺的遺囑。青青說,最好不是遺囑,您想想。匣子在民國26年就砌到牆裡去了,您可是這以後才出生的,遺囑上真有東西,可是沒您的份兒啊!

這真是我以前所沒想到的。我不得不佩服這個十幾歲女孩兒的精明,小小的孩子,竟在這裡巧妙地給我墊了一磚。我甚至懷疑,今晚這段關於小匣子的談話,是她和她的母親早已設計好的,以無意間的提出給我暗示,將我推入名不正言不順之境地,小家子氣的精心算計,讓人覺得可笑,同時也覺得窮苦時候的關切與相依已變作了永不再來的回憶,讓人遺憾。我看著青青,她長得像她的母親,除了皮膚,絲毫沒有這個家庭的任何特徵。我想到,按輩分她該排到「衍」字,卻怎麼不倫不類地叫了「青青」?問她的名字是誰取的,她說是姥姥,由姥姥又扯出大舅、二舅、老姨等住在船板衚衕的一大家子人。青青說她舅舅們為這個匣子天天往這兒跑,動員她爸爸開啟,可她爸爸死活護著,不但不讓開,連碰也不讓他們碰,她爸說了,這家裡還有大爺和姑爸爸,必須等聚齊了才能開,三個人一日不齊他等一日,一年不齊他等一年,十年不齊他等十年。青青說,您說我爸傻不傻?

我聽了很動情,掀起門簾看了看隔壁的舜銓,他已經躺下了,畢竟是近八十歲的人了,還能等十年嗎?

我來到舜銓床頭,躺下了的舜銓見我還沒有睡就說,早點兒歇著吧,明天還要到王府飯店去看老大,你們是頭一次見面。我說金舜鋙大概不知道我是誰,他想了想說可能,又說我不該一口一個「金舜鋙」,舜鋙畢竟是大哥,我這樣沒規矩,讓外人聽了笑話。

我對這位素未謀面的大哥沒有好感,聽母親說他魁梧偉岸,不苟言笑,對誰都是冷而又冷的。有一回報上刊了他的戎裝照片,他的母親瓜爾佳氏不滿地點著報紙說舜鋙這個名字叫壞了,「鋙」者,劍也,命中註定他要陣馬風檣、干戈一生的。要是依了她的主意不叫舜鋙而叫做舜鍅,豈不就成了鼎彝之家的主器嗎?

解放前夕,我們家發生了一件傷透了我父母心的大事:我的三姐舜鈺,與舜鋙同為瓜爾佳母親所生,系北平地下黨員,那是一個剛烈的、有主見的女子。1947年蔣介石發出「戡亂」動員令,逮捕了大批共產黨及進步人士,舜鈺也在其中。初時,家裡人都以為舜鈺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或許關個三兩天就給放回來,父親甚至還說,就得讓國民黨收拾收拾三丫頭的脾氣,一個女孩兒家,今天開會,明天講演,成天不著家,野得沒了章法,將來怎麼得了!二孃張氏卻不這樣看,張氏說事情不會像父親說得那樣簡單,只是「收拾收拾」就能了斷的,恐怕這裡邊牽扯的背景很大,讓父親趕緊去國民黨監獄要人。我們的父親是個對自己的孩子很不上心的父親,他既放縱自己的孩子們使其為所欲為,又不允許我們荒腔走板,這實在是很難控制的。說穿了,一切都需在父親既定的圓圈裡折騰,出了圈父親則一概不認可,不通融。我們的老五為裝叫花子,被收進乞丐收容所,父親堅決不肯去收容所領人;二格格嫁了不該嫁的人,父親毫不留情地將她逐出家門;三格格舜鈺也是一樣,父親認為進監獄活該,是她咎由自取,讓她自己去教育自己。

舜鈺進去沒有半個月,從裡邊傳出話來說被上了腳鐐手銬,只有死刑犯才有這樣的裝扮,看來案子是重得很了。父親仍是認為沒什麼。他認為,金家是世家,當局還能把他金四爺的女兒怎麼樣了!形勢越來越嚴重,人們說三格格在監獄裡受了刑,被打得皮開肉綻,慘不忍睹。我的母親帶著我去探視過,監獄不允許相見,母親回來大哭了一場,說,那大鐵門,那電網,那荷搶實彈的兵,註定了三格格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一個鮮亮活潑的格格,眼看就要斷送在國民黨的手裡了,怎麼得了?母親的哭聲傳到老七舜銓屋裡,舜銓扔下畫筆來到正房,撲通一下跪在父親跟前,聲稱,如若父親不出面救三格格,他便不起來。父親也倔,說,你這是幹什麼,將我的軍嗎?你要跪就跪著吧,別以為我會改主意。老七舜銓就跪著,直直地跪了一天。並不是老七的精神感動了父親,而是老七的行動影響了父親正常的生活秩序,為三格格的事,父親不得不硬著頭皮,親自到南京找到參與「戡亂」工作的大兒子舜鋙,讓他念及手足至親之情,予以營救。舜鋙對父親說,將受命之日即忘其家,一切當以國家為重,不能徇私情。舜鈺所以有今日,全怪她自己,家中弟妹尚多,當以此為鑑,警之。

舜鋙跟父親在南京打官腔的時候,舜鈺在北平已被押赴德勝門外,秘密槍殺,屍骨解放後才被找到,重新安葬。

那次「戡亂」,所殺甚眾,僅十月份在上海、北平、廣州等城市,慘遭殺害者就有兩千餘人……舜鋙可謂「大義滅親」!

如果說老大對三格格的做法尚有國而忘家、公而忘私、各盡其主的成分在其中,可以暫且不記嫌他那些直接的間接的血債的話,那麼他對老七舜銓的所作所為,則直接說明了這位所謂公而忘私者,實則是個寡廉鮮恥的自私小人。

柳四咪是金家上下都熟悉的一個女子,40年代隨著黃四咪的介入而與金家相來往。同為話劇演員,黃、柳二咪的性情不同。命運也就不同。黃四咪跟我們家老二、老三、老四同時打得火熱,花蝴蝶一樣在金家飛來飛去,不肯落下;而柳四咪則傾慕舜銓的繪畫與為人,虛心拜師,被收為女弟子。

舜銓授課在後園花廳,除讓弟子揣摩臨寫古畫外,還觀物寫生,常在園中折下應時花卉。插入案上瓶中,教授弟子以萬物為師,以生機為運,一花一萼,諦視熟察,以得其所以然。柳四咪謹遵師命,除了對花的觀察以外,對插花的大紅雙耳瓶也大加讚賞,反覆把玩,愛不釋手。此瓶系宋五大名瓷之一的均瓷,均瓷有「入窯一色,出窯萬彩」之神奇,惟其燒製捕捉不定,難以把握,故成功甚少,有「黃金有價均無價」之說。此雙耳瓶是咸豐年間的宮廷賞賜,古樸典雅,剔透晶瑩,有人曾用「紅似朝霞欲上時」讚譽此瓶,推為瓷中之寶。後來舜銓見四咪愛之竟慷慨相贈,在家中引出不小風波,這事前邊已經說過。

柳四咪除聰穎漂亮外,更有一副好嗓子,唱得一口好崑曲,學畫之餘常在花廳吟唱,唱方成培的《雷峰塔》,唱吳梅的《風洞山》,唱得最多的是張堅的《夢中緣》。舜銓不惟京胡拉得好,簫也吹得絕妙,風吟鸞鳴,珠喉婉轉,管簫依依,流蕩在假山花塢間。撲鼻風荷,沁心雪藕,清歌一曲,飄飄欲仙,於是畫者不在畫,歌者不在歌,一切都變成了巫山之會的滯雨凝雲。

對此家中並無干涉,公子偷香,文人竊玉,乃為風流之舉,自由他去。但柳四咪不是天橋唱大鼓書兼做「半開門兒」的姐兒,也不是在小場子唱落子舉著笸籮要錢的怯妞兒,她是個演文明戲、拍過電影的星星兒。她與舜銓的交往是男女間的正常戀愛,不是逢場作戲的輕薄之舉。當婚娶的議題由舜銓向家中提出後,首先反對的就是他的母親。

二孃認為,天潢貴胄之後與戲子柳四咪相結合屬悖禮之事,萬萬行不通。二孃說,倘若老七舜銓納的是妾,則另當別論,現在明明地是要娶夫人,弄個沒根沒底兒的演文明戲的,算怎麼檔子事兒!舜銓跪在他母親跟前哀求,一再解釋柳四咪是藝術家而非藝妓,其母亦不通融,說能在人家園子裡大亮歌喉的女性即便為良家子亦是缺少訓導,大逾閨閣常軌,實不足取,這事兒再不要提了。

舜銓無奈,找我母親商量。我母親後來告訴我,當時她為舜銓出的主意是與柳四咪一同離家出走,非此不能征服頑固的二太太。舜銓與柳四咪也極贊同這個主意,商量結果,柳四咪攜舜銓之信先行投奔南京的舜鋙,請他暫為安置,舜銓在京趕還一批畫債,而後驅車南下,在南京與柳四咪團聚,屆時伉儷攜手,遍遊江南,雙宿雙飛,「作一場閒快活」。

然而,後來的事情卻完全出乎舜銓,也出乎我母親的意料。

一個月後,舜銓興沖沖趕到南京時,柳四咪已重牽彩線,別赴巫山,由舜銓的戀人變作了舜鋙的夫人。內中奧妙沒人能說得清楚,但外在的變化卻是誰都看得明白的。我母親後來分析說,舜銓儘管儒雅絕俗、風度翩翩,終究比不上儀表堂堂、風流倜儻的舜鋙;舜銓憨厚懦弱、孤冷沉靜,舜鋙豪放不羈、英氣逼人,相比之下,當然是舜鋙更能獲得女孩子的歡心。總之,舜銓那次由南京慘敗而歸,情景十分悽慘。敗在別人手下,尚有餘勇可爭,偏偏是敗在親兄長手下,實在讓人有些為難了。古有「器與名不可以假人」一說,卻未言所愛不可以假人,在親情與愛情相侵時,老七舜銓棄後而取前,不與老大爭論,孑然一身返回家中,將滿腔憤慨與哀愁傾注於紫簫之中,那簫自此便日日是《夢中緣》了。

這次老大的「攜夫人來」,無疑對舜銓有所觸動,這點,那浮澀的簫聲已讓人體會到了。我不能想像,一對勞燕分飛的戀人,白首相見,是怎樣一種情景;也不能想像,長離久別的兄弟,驀然聚首,會有怎樣的情形……窗外,樹影婆娑。

我久久無眠。

約好是上午十點鐘去王府飯店,七點半鐘,青青的大舅、二舅和老姨就來了。

她的大舅開了一輛黑色「皇冠」,說是今日上午他們局長不用車。

麗英從吃過早點就跟老姨在屋裡試衣服,試了半天也沒見出來。

舜銓在西間專心地描他那幅「櫻花鷦鷯」,兩位舅爺則品著花茶在客廳噴煙。他們說,明年這片地界便要拆遷了,花廳房屋雖老,可內裡這些雕花的硬木隔扇卻是難得的精美工藝品,需提前拆了賣掉,免得毀壞了;又說這桐油浸過的方磚地在京城亦不多見,磚也得先處理了……他們的談話口氣令我不快,顯然這二位全然沒有把坐在一邊的我放在眼裡。我看著他們,產生了一種被侵犯的慍怒和屈辱。倘若他們知道,他們身後那斜放的蛛網塵封的大字是出自道光皇帝之手,倘若他們知道院裡那口堆放雜物的六尺「茶葉末大缸」是當年圓明園勤政親賢殿前的舊物,不知在驚喜之中又要作何打算,大約會有更為宏大的經濟策劃出臺吧。老哥哥在裡間埋頭作畫,蒼白的頭顱與粉豔的櫻花小鳥相映,細眯的雙眼分明已為筆下那三隻親呢的雀兒攫住,那安詳、超塵脫俗的神態,讓我羨慕,也讓我悲哀。

麗英終於穿著一身褐色套裝走出房門,脖子上多了一條亮閃閃的金鍊。她走過去讓舜銓看,舜銓認真地看了半天,最後說好。我很是不解,憑他的審美情趣和對色彩的嚴格選擇,他應該看出其中不當,黑黃的皮膚配以褐色的服裝以及那條俗不可耐的鏈子,使人愈發顯得黯淡蒼老,站在那裡連光線也暗了一截兒。可舜銓卻說好,或許他對人生的感悟又比我高了一籌,即便兩位舅爺提出「賣大缸」之類言辭,他也會淡然一笑,說,隨他去!

是啊,他經的事比我多多了。

九點三十分,一群人打狼似的出了門,見到門口的「皇冠」,舜銓無論如何不肯上去,說不可以借來之物為自己壯行色。依他的本意是要乘公共汽車去赴約,說這樣才與他的身份相符。最後在眾人的勸說下他終於讓步,答應攔截一輛黃色「面的」。

「面的」停下,司機瞅著站在路邊的一干人等說坐不下,大舅說後頭還有「皇冠」。舜銓聽了吃驚地問:都去嗎?麗英說,都是親戚,自然應該都見見,大爺又不是經常回來的人。舜銓指著麗英的幾個弟妹說,他們去幹什麼呢?麗英說,怕你有什麼顧及不到的啊……麗英的妹妹說,要是姐夫不願意,我們不去也行,我……我就不去啦……那二位舅爺則抱著胳膊毫無退縮之勢。

我明白親家兄弟姐妹的心勁兒,深切感覺到了隨著時代變化越變越複雜的社會關係。這個複雜不是人員的複雜,是人物心理的複雜,是付出與得到的權衡,是有利可圖的鑽營,是厚顏無恥的追逐。在舜銓的堅持下,眾「隨員」暫作鳥獸散,最後到達王府飯店的只有我和舜銓夫婦。

舜鋙並沒有在大廳裡等候,我打電話與房間聯絡,一女性冷冷地說,上來吧。我特別注意到她連「請」也沒用,這種「報門而入」的做法頗帶下馬威味道。我想,這要真是那個柳四咪,也未免太絕情,舜銓畢竟是她的「恩師」啊!

在電梯上,我沒有把自己的感覺告訴舜銓,不願讓他再為情感傷神,況且還有一個麗英站在那裡。

開門的是個很富態、很有風度的婦人,從她那沒有表情的面孔上,我見到了顯而易見的傲慢與驕矜,便料定她唱不出細膩纏綿的「嘆宵光何限」,舜銓更不會與她去「共倚」什麼「雕闌」。——她不是柳四咪。

我看舜銓,舜銓的表情比她更冷,更傲。

我該呼之為大哥的人坐在沙發裡,他欠了欠身子,或許是站不起來,或許是不想站,只給人一個點到為止的禮貌。我想,這大概不是金家的禮數。

舜銓叫了大哥,我也叫了大哥。

任何人也聽得出其中沒有任何感情色彩,就像在街上問路,將對方呼之為「大哥」一樣,泛泛的一種稱呼罷了。舜銓將我和麗英作了介紹,舜鋙說沒想到家中這個叫舜銘的小妹妹已經這樣大了,問我是哪年開始讀書的,我說解放那年。他問什麼解放?是不是四五年的光復?我說不是,是新中國成立,蔣介石逃到臺灣的那一年。他說,你們大陸都把那一年叫「解放」?我說,叫解放。舜鋙說,我們不叫「解放」,我們叫「淪陷」。他又問我是不是「中共」,我說是。他說中共造出來的人都是一個模式,他見得多了,不用談話。拿眼一看就知道。我說,當然,你也有幾十年的經驗了。舜鋙說,你的脾氣很倔,不愧是金家的人;這個家裡還有一個更倔的,叫舜鈺,你聽說過嗎?我說,那是三姐。舜鋙說,你的氣質很像她……又說,她那個中共可稱得上是你的先輩,你得好好向她學習。我說,那是自然。舜鋙停了一下說,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信守不渝固然可嘉,卻是連命也不要了,細想也是有些划不來。我說,不是她不要命,是你們不給她命。舜鋙說,舜鈺齎志而歿,雖為遺憾,但她在大陸卻是流芳百世的大忠臣,你們的八寶山有她的位置,北京的忠臣簿裡不是也有她的一筆嗎?我說,依您所言,三姐的英烈名分乃是國民黨所贈,這實在是該替三姐和被害的百萬無辜謝謝您了。

並非如報上經常所載,海峽兩岸親屬相見,抱頭痛哭,傾訴離別之苦,使觀者也為之淚下。我們家的親屬相見除了冷淡以外,更多的是話不投機半句多的尷尬。

舜鋙回身介紹那女人,說叫林鄉遠,他的夫人,臺灣彰化人,國大代表、政治家。果然不是柳四咪,我鬆了一口氣。舜鋙又提及舜銓的好友溥心畲,說溥心畲到臺灣後住在臺北臨塗街,小門小戶,與舊時恭王府有天地之別,閒時常常思念北平故舊,想念舜銓和他泡的糖醋白菜。舜銓說現在北京恭王府花園已經修葺一新,他的老友如果有機會可以回來看看。舜鋙說溥心畲在1964年便已故去了,舜銓聽了很難過。舜銓講述了兄弟姐妹們的先後情況,說到先後故去的老三、老四和六格格,竟因哽咽而一再停頓。我注意到,他在講到舜鈺時只是輕輕一帶而過,為的是怕舜鋙再度難堪,其用心之良苦,實讓我驚歎。他的一生只用一個「儒」字便可以概括,對父母、對兄弟、對戀人、對朋友,一概是嚴以律己,寬以待人,講的是中庸之道,做的是逆來順受,知足安命,與世無爭,唱了一輩子的《夢中緣》,今日卻連柳四咪幾個字也不敢提……我真是覺得老七窩囊極了,也可憐極了,在某種程度上,他連舜鋙也不如。

舜銓最後提到了楠木匣子。舜鋙接過話茬兒說他對匣子和匣子裡的內容不感興趣,那裡面無論是財寶還是訓示,他都不接受。從離開家起,他便與這個家庭斷絕了任何經濟的、人情的往來,自然也包括這個封入夾牆的木匣子。舜銓又徵求我的意見,我說由七哥全權處理吧。

林姓大嫂取出一個信封,內裝兩萬美元,交與舜銓,說這許多年我們為舜鋙吃了不少苦,也不是什麼補償,權當是當哥哥的一點心意……這一回,舜銓十分不快,他將信封置於桌上,起身說,我雖不富,然憑一技之長足以養家餬口,大哥這錢還是收回去吧。金家「舜」字輩,你我兄弟十四人,除早殤者外,成人者十又有三,十三人所走道路不同,結局亦各相異,如今,在世者也就你、我、她三人了,十三個兄弟姐妹,雖山水相阻,幽明相隔,但親情永存,血脈永連,這情誼決不是兩萬塊錢所連結的!

一席話,將舜鋙說得尷尬至極又無言以對,他猛地站起來,帶著軍人的風度,脊背也訓練有素地挺著,稜角分明的臉上帶著難以剋制的不快。我不懷疑,時光若倒退幾十年,他會大喊一聲:來人,給我拉出去斃了!這樣的事他不是沒幹過。

此時此刻,我對舜銓簡直是敬佩極了,這才是中國真正的儒!大儒!

但是,舜鋙並沒有說出什麼激烈的話語,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看茶。

在老北京的規矩中,主人說「看茶」,內涵就是「送客」的意思,明白的客人便知道「該告辭了」。偏偏這時麗英出來打圓場,讓舜鋙不要生氣,說舜銓在「文革」中因大哥也是受了不少苦,整日遊鬥,還被剃了頭,他心裡有委屈,希望大哥能理解,現在侄女還小,將來難免還有仰仗大哥、大嫂的時候……舜銓打住麗英的話頭,回身對我說,咱們走吧。我說,走吧。就站起身,緊緊地跟在舜銓後面,毫不猶豫地朝外走去。久別弟兄的相見,竟是這樣簡單、短暫。

我們走出門的時候,舜鋙低低地叫了一聲「老七——」那聲音已分明有了緩和。

舜銓止住腳步,卻並不回頭。

舜鋙說,我現在是代別人求你。舜銓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緩緩地轉過身來,見舜鋙手裡捧著那個大紅雙耳瓶,正定定地立在那裡。

舜銓一愣,緊接著跌跌撞撞向那瓶子奔去,那失態的急切,為我所少見。舜銓從舜鋙手裡接過瓶子,顫抖著,撫摸著,長久地凝視著,兩行清冷的老淚潸然而下。

我明白,這就是那個很有名的均瓷雙耳瓶了,本來在柳四咪手中,如今又完璧歸趙,只是不見「還君明珠雙淚垂」的柳四咪。瓶口用黃蠟封著,沉甸甸的有些分量。舜鋙說,四咪託我把這個瓶子和她帶給你,她朝思暮想的就是回到花廳的書案前,看你畫畫,聽你吹簫,如今是如願以償了。當舜銓得知瓶子裡裝的是因不堪思鄉之苦而去世的柳四昧的骨灰時,他緊緊地將瓶子抱在懷裡。

我被家族中這個陳舊的愛情故事深深打動,從心底為這對情人唱道:……空對著影珊珊,月映琅殲。慘悽悽樹咽秋蟬,冷颼颼落葉聲殘,淚眼孜孜相看。離愁兩地今日接幽歡。

返回西北不久,我接到了青青的信,說那個楠木匣子被她舅舅們撬開了,並沒發現任何珍寶,也未見任何遺囑性的文字,只有十三個油紙包,裡面包了十三撮頭髮,上面分別寫著舜錦、舜鋙、舜鎛、舜鋂、舜鈺、舜銓什麼的,那些頭髮都是細細的胎髮,用紅絲線扎捆著……正如她所分析,匣子裡的頭髮惟獨缺少舜銘姑爸爸的,因為姑爸爸那個時候還沒出生。她的舅舅們對匣子裡的頭髮十分不解,說這個家從上到下,幾代人都有精神病。青青說,她父親的健康狀況大不如前,每日除了吹簫就是畫畫,底氣不足,簫已吹得連不成曲,依舊吹;眼神不濟,畫也多成一片塗鴉,依舊畫,任誰勸也不行。城建部門幾次催促搬家,朝陽門外新建的小區已為他安置了四室兩廳,他卻死活不搬,說除非嚥氣,才能離開這座小院。政府部門鑑於舜鋙大爺的關係,也不好貿然採取措施,就這麼拖著。

果然,沒過多久,我便被一紙電報叫回北京——舜銓病重。

夜深沉。

爐中的火已經乏力,將殘的煤顯出了通體透明的紅,映得沙鍋也變得溫馨可愛,使溢滿空間的苦澀花香平添了幾許暖暖的人情。

紙窗外,雨聲浙瀝,晚秋的寒意趁著夜色悄然襲來,直抵人的胸臆。我往爐裡夾了一塊煤,斜倚在窗前西炕上的舜銓輕輕地咳了幾聲,那咳帶著明顯的剋制與壓抑,聽了讓人揪心。我問他要不要喝水,他說不。我走過去為他蓋被,他問我那篇《景福閣的月》寫得怎麼樣了。我說已寫好,交給《中華散文》編輯部了。他說頤和園的景福閣早先叫曇華閣,光緒年間重建才改成現在這個樣子,為賞月聽雨之地,名之所來,取自(詩經)「壽考維祺,以介景福」一句,景福者,大福也。舜銓說,書還是要多讀的,要博學詳視,遍採廣詢,不可單純鑽文學,做單一的作家難免失之於浮,要做學者,這樣才能除去迷惘與迂腐,增添篤實與深思,成為通博的大儒,那文學之業自然是水到渠成了。我笑了,說,七哥設定的目標,不說今生。怕是來生我也達不到了。他說,不難,銖積寸累,受之以虛,得之以勤,沒有不可達之境……未說完,又咳嗽,臉憋得發青。我輕輕為他捶背,透過薄絨衣,觸及他的肋骨,骨的尖利引起我一陣心酸——如此人物,不知當今世間尚存幾人?

舜銓的病已被診斷為肺癌晚期,醫生說,再拖也拖不過一個月……消耗性的疾病把他弄得很苦,也把大家搞得很累,不分日夜地照看護理,東西南北地奔走找藥。誰也都不忍放棄這最終的努力,誰都明白已經無力迴天。我由大西北匆匆趕到北京,說是照料病人,實則是來送終,為手足中惟一尚存的七兄送終,儘管為同父異母之兄妹,也是骨肉相關,血脈相連,內心悽苦自是難言。舜銓一去,家庭中舜字輩將僅存我一人,再無人督我攻讀經史,一切當好自為之……十幾平方米的小屋堆滿了雜物,這些物件自老五的兒子金瑞搬出小屋後再無人動過,塵網蛛封,破舊不堪,難尋出一絲亮色。三合土的地面,磚砌的土炕,在現代化城市的北京已屬鳳毛麟角,而在東城,這座古舊廢園的一隅,卻奇蹟般地存在著。

這座我家高祖所蓋的小屋,原來是為府中辟邪而用,卻不想住了幾代十幾口人。辛亥革命後,小屋曾經一度空落,改做堆房,不用之物一併塞入。後來姨祖母自戕屋中,老二舜鎛吊頸於屋外,便更無人涉足。日久天長,窗殘紙破,門戶歪斜,鼠亦來,蟲亦來,譎詭幻怪,飛鳥驚蛇,實在讓人有諱莫如深之感。以後又有舅姨太太和母親等人輪番居住其中,方使小屋才有今日之景象。近日為城建所計,又拆遷在即,動員搬家,讓搬入朝陽門外金臺路小區四室兩廳「三氣」齊備的現代化公寓,說是那邊有鋁合金窗,全封閉陽臺。青青的舅舅們說,新屋較這四面透風的危舊花廳和小土屋一下進步百年,搬家對金家人來說實在是一步跨入社會主義現代化的大好事。

在七嫂麗英與侄女青青的熱切企盼中,舜銓卻說出要老死舊宅,死活不搬的話來。舜銓的脾氣無人拗得過,搬遷計劃暫時擱淺,因為誰都知道他將不久於人世。麗英的兩個兄弟早已看中花廳的楠木雕花隔扇,並已與某涉外工藝商店談妥,以不低的價格售出。正是為拆隔扇,將病中的舜銓移居西北角小屋,以便靜養。房將不存,要隔扇何用?雖然是祖宗留下的東西,但祖宗所留數不勝數,至今所存又有幾何?何苦為隔扇傷神?

扶舜銓重新躺好,我將火上的藥鍋端下,把藥湯潷了,倒在碗裡晾著。棕色的藥汁在昏暗的燈下顯得分外濃釅,我心頭不禁冒出「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的詩句。白樂天以酒待客,我以藥侍兄,情景毫無關聯,氣氛也迥然相異;彼時天將欲雪,此時苦雨綿綿;彼時朋友相聚,此時骨肉將離。傷感之情隨著淅瀝的雨聲愈積愈難耐……只是讓人想哭。

拆卸隔扇的聲響由花廳傳來,呼呼斧鑿,如敲擊在心。我看舜銓,那張臉雖憔悴,卻是出奇地靜。從那平靜中,我悄悄地感覺到了沉重,感覺到了秋的肅殺與生的苦累。

為了便於住人,舜銓身後的窗紙被重新糊過,細膩的紙張散發出樟木箱子的味道,憑氣味我斷定,這是家中那批儲存多年的宮中御用宣紙。這批紙因無字,「文革」中才倖免於難。雖經年曆月,除顏色微微有些泛黃外,質量依然柔韌無比。聽舜銓說過。因為是御用宣紙,製造便更為講究,從選料到洗料、切料、打漿、抄紙、烤貼,前後經數百道工序,製成需一年時間。這批宣紙採用的是天然日光漂白,不用強酸強鹼,所以纖維損傷少,強度極高,作為「舊紙」存放,涸墨效能更佳,用來潑墨作畫,層次豐富,皴、擦、烘、染都能顯出理想效果。

父親和舜銓都是書畫界名人,對這些紙甚為珍視,之所以沒有動用,據說與宣統三年宮中紙案有關。傳聞當時皇太后隆裕的總管太監張蘭德,夥同顏料庫太監,私自將八萬五千張上好御用宣紙偷偷調包,拿出宮去換錢。為此隆裕大為惱火,傳散差,給張蘭德一頓好打,並下令嚴查此案,一時宮內宮外人心惶惶。這些紙是否與此事有瓜葛,難以講清,為避嫌疑,遂予封存,並且一封就是若干春秋。

不想昔日存留之紙,今日卻被舜銓之妻麗英派上了用場——糊窗戶。本是傳自大內,該大展風采的精品卻抹上稀麵糊,貼上在窗欞之上,做遮風擋雨之用。紙命如斯,令人感嘆。

為照顧方便,我在小屋內另支一折疊鋼絲小床,與炕沿成直角放置,二者之間隔一舊式太師椅。直背的椅子很硬,坐上去並不舒服,且一條腿已經摺斷,隨時有塌散之勢。我坐在椅子上調整了一下姿勢,椅子立即吱吱作響,發出脆裂的呻吟。舜銓說到那邊拿個墊子吧,我說不用。我說記得這把椅子是有過棉墊子的,還罩著藍布罩兒。舜銓說我沒記錯,不過那罩兒不是藍布的,夏秋為棉龍緞,冬春為黑狼皮,內中所實亦非棉。而是南海鶴絨。我問南海鶴絨是什麼,他說大概就是鵝絨吧,又說祖母就是坐在這把椅子上逝去的。祖母無疾坐逝的事我知道,已被人們頌為傳奇多次講述,但我一直搞不清楚祖母是帶著怎樣的心情和情緒,毫不拖泥帶水地離開這個世界的。這位出身顯貴、性格剛愎的蒙古族祖母,做事向來果斷清晰,自尊自信中透著暴戾與威稜,所以連她的死也這般乾脆利落,與眾不同。

1915年12月21日,袁世凱稱帝的第九日,祖母坐在這把椅子上抽水煙,看照片。照片是她的兩個兒子由日本寄來的。祖母有四子,我的父親排行第四,屆時正與他的三哥在日本求學。三伯父在早稻田大學攻讀法律。我父親在慶應義塾大學學經濟,都是名牌大學名牌專業,這也是祖母高瞻遠矚的有意安排。自1902年至今天,近百年間,日本這兩所大學每年都有一場轟動東京的足球賽,謂之「早慶」之戰,比賽時雙方興師動眾,校舍皆空,舉校助威。金家的三爺、四爺為各自球隊出力,雖是親兄弟亦水火不相容,一有結果,立即將戰況報知北京的母親,博老太太一樂。

每有照片到來,祖母都仔細觀看,在那站成一排的人群裡尋找兒子。照片中,兒子頭頂的辮子已不見蹤影,儒雅萬分的長袍馬褂也換作了陌生的球衣,腳上穿著白鞋,長筒花襪子扯得老高,最使她不解的是人人都穿著短褲。精胳膊露腿兒的還扯著一面小得不能再小的三角旗子。那旗子看質地比大清的龍旗差遠了,那麼多人卻還為它去爭,足見是件很新派兒的事情。

老祖母對一切新派兒的事情都感興趣,但她對袁世凱的「立憲政體」、「新官制」、「巡警部」等一律持反對態度。清朝被推翻,袁世凱復又稱帝。老祖母對他更是深惡痛絕,到了恨之入骨的程度。

12月21日這天。灶上做飯的廚子向祖母討詢明日冬至的飯食內容,祖母說,這還用問嗎?歷年都是一樣的,白肉、青韭羊肉煮餑餑、鴨湯白菜火鍋。祖母說,明天是冬至,以往宮中是要大祭的,有皇上時,趕下晚兒坤寧宮的煮白肉就分下來了,現在大清帝國雖變中華帝國了,白肉咱們還是要吃的。祖母說的白肉,是宮中每年祭典所用之物。祭祀時皇帝站在坤寧宮中央,太監們抬進活豬,將白酒灌進豬耳,豬便搖頭晃腦,這樣表示祖宗神靈已經「領牲」,然後將活豬放下鍋去,煮熟,這便是宮中的白肉了。煮熟的白肉被切成塊,分送親族權貴,以紀念祖先艱苦征戰的生活。故宮坤寧宮煮肉的大鍋至今尚在,每為參觀者不解,覺得皇宮正殿安大鍋有點兒不倫不類,若說它是祭祀所用,便一切瞭然了。

煮白肉我兒時亦常吃,佐以多種作料,煮燜半宿,切為薄片蘸醬油吃,那肉晶瑩透明,肥瘦相間,醇香無比。這種吃法大概是滿族人特有的。

在廚子與祖母商定好第二天的吃食,退到門邊正待轉身時,我的大爺進來了。大爺手裡捧著一個白紙卷,興沖沖的。大爺趨身走到祖母跟前,祖母正微笑著把我父親和三伯父的照片往桌上擱,大爺說,兒子今天也有件讓母親高興的事兒。說著將紙卷遞過去。祖母展開紙卷,原來是袁世凱頒發的「文虎勳章」表彰狀。祖母見狀,便有些變色,大爺沒有注意到這點,仍滔滔不絕地講述袁世凱授勳時的盛況。祖母對著表彰狀視之良久,用手點了點上面的印,要說什麼均未道出,就閉上了眼睛。

祖母歸天的訊息傳到後頭時,廚子還沒走到廚房,他不相信剛才還吩咐做煮白肉的硬硬朗朗的當家老太太會一霎時就歿了。他趕忙朝前跑,到前庭見老太太氣息已絕,眾人正呼天搶地地亂作一團,惟獨大爺還舉著那張紙站在一邊發愣。父親的嫡妻瓜爾佳氏勸大爺趕緊把紙收起來,主持大夥兒辦事,大爺仍木木地站在那裡。

事後家裡人說,祖母之死是氣憋的,長子為袁世凱謀事已為不肖,又弄出個什麼「文虎勳章」來,氣也把老太太氣死了。所以大爺一生沒有一男半女,成為絕戶也是報應。

祖母的葬儀在外觀上看很儉樸,這也是她的精明之處。而祖母棺內隨葬物之豐,是外人所不知的:除祖母平時所愛之物外,宮中賞賜鑄有「福」、「壽」字的金鑲銀小錁子放了四十九個,還有玉雕的佛像、瑪瑙的念珠、青金石的佛塔,而那件價值萬金、壓金銀絲的誥命夫人朝服自然也得穿去。難怪安定門的槓夫們抬起那口外表無任何特殊裝飾的棺材時說,老太太怎這麼沉?

解放後,北京要擴建,東直門外的祖墳屬遷移範圍,我曾與一些親戚們去太陽宮遷墳,親眼見到了祖母這些豐厚陪葬。祖宗墳內起出的物件,凡參與遷墳的子孫們就地瓜分。我曾幼稚地動員大家捐獻國家,但沒人理睬我。我微弱的聲音迴盪在青暗的石碑與古老的墓穴之間,在凝重與蒼舊中顯得漂浮不定、蒼白無力。

祖宗的財寶,在被刨出的瞬間便宣告了丟失;祖宗的骨殖,卻是一塊不少地晾在千硬的風中。

那時看墳的老劉還在,他拉了拉我的衣裳說,小格格您別說啦,沒人聽,趕快抓緊著給自己劃拉點兒東西吧,待會兒就什麼全沒了。老劉跟我說話的時候懷裡抱著個瓷罐,罐子綠色的彩釉在昏黃的日光下有些怪誕,有些虛幻。我說這是什麼,老劉說罐子。我說我看怎麼不像,老劉說它就是個罐子。

當時西北風正緊,我們說話的這會兒工夫太陽很快被沙塵遮蓋。天空愁雲慘淡,狂風激揚戾怒,我看見弟兄叔侄的眼睛已經發紅、發直,彼此間誰也不認識誰了,露出毫不掩飾的憎惡,甚至謾罵與廝扭。細細推敲,殺氣騰騰的人眾都是有血緣關係、未出五服的至親,血型大部分為「○」,寬額細眼是他們共同的特徵。這些寬額細眼的人們在光天化日之下。在祖宗的石碑前扭作一團,互不相讓……我在祖父厚重的墓石上坐下,身邊擺放著他結實粗壯的骨殖。那顆頭骨,具有同樣寬闊的前額,眼不再細長,變作一雙深邃冷峻的空洞,在悲愴的風塵裡無言地注視著他亢奮的子孫。我沒見過祖父,但此時此刻,卻與他有了一種跨越時空的感應,這種靠血緣而不靠語言的交流,是一種心的溝通,他把他的感受準確無誤地傳達給了我。

我沉沉地嘆了一口氣。

與我的身份、年齡極不相符地嘆了一口氣。

祖父身後的一個小土墳也被掘開了,沒有石券,薄薄的棺板也朽爛不堪,細小微黃的骨殖零亂地揚撤在墓坑中,不見陪葬,只有一支殘破的骨簪,壓在被屍肉血水浸泡過的爛糟糟的紡織品殘片下,羞怯怯地似要向人訴說什麼。我問老劉這是誰的墳,老劉說是姨太太的。姨太太即是姨祖母了,是祖父的小妾,來自蘇州的一個江南女子。

姨祖母在我們家裡生活了近五十年。兒子們呼之為姨媽,孫輩們呼之為姨太太,這個姨非血緣之姨,而是對妾的俗稱,姨太太悲涼一生,至死也沒將這個「姨」字去掉。我詫異姨祖母棺木的劣質與陪葬的寒磣。老劉說,當年這副棺木剛出東直門二里,沒到墳地就散了架,臨時找來草繩捆紮,才得以繼續前行。棺木未到墓園中途落地,為送葬之大忌,你父親為此在墳地唱戲三天,一來衝穢,二來慰藉亡靈。墳地唱戲,招搖太過,外人以為葬下了什麼大人物,未出一月,棺柩便被盜墓者掘出,骨錯屍移,一通兒翻檢,最終連個銅錢也沒找到。盜墓者從未見過如此簡陋的墓葬,氣惱之餘,暴屍荒野,揚長而去。後有野狗爭食,犬吠聲驚動老劉,才急急趕來,將已然腸肚掏空、骨肉不全的姨祖母草草埋葬了。祖母的棺木埋葬已近五十年,仍彈之有聲,堅硬無比;姨祖母所葬不過數年,棺木已然無形,碎若木片,這鮮明的差異使姨祖母在家族中的位置一目瞭然。

我對姨祖母的命運憤憤不平。

祖宗的骨殖分別裝入被稱為「火匣子」的木匣中,用大車拉往薊縣黃花山重新安葬。那裡將起一座大墳,祖宗們生矜跡於當世,死同宅乎一丘,也可謂共得其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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