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得意,我覺得六兒真是一個偉大的人物,他創造的這句箴言可以降服我們家任何一個老幾,我的那些蝦米皮炸醬麵可真是沒有白吃。
我把發呆賣傻的老七扔在園子裡,自己晃晃悠悠轉到西院廚房來。廚房裡,大籠屜冒著熱氣,那裡面傳出了肉包子的香味。老王正在熬紅小豆粥,豆還沒爛,他正坐在小凳上剝核桃仁。我在核桃仁碗前蹲下來,老王把碗端開了。
我說,剛才老七打我了。
老王沒言語,也沒有表情。
我說,老七打了我一個嘴巴。
老王將一顆碩大而美麗的核桃仁丟進碗裡。
我說,這事兒我跟老七沒完。他說我給家裡添亂……老王說,小格格您到前頭玩兒去吧,您也甭給我這兒添亂了。
我說,老王你客氣什麼?咱倆誰跟誰呀!
老王說,不是客氣,是怕太太們怪罪。不管怎麼著,老王也是下人,是伺候人的人,你們的事兒跟我沒關係。
我說,老王你今天怎麼變得這麼生分?咱們倆平時的關係可是不錯!
老王一邊把我往外推一邊說,誰敢跟您不錯呀!您是《捉放曹》裡的曹操,我是裡頭的陳宮,我不跟著您跑啦,我改轍啦!
我傻乎乎地問,我是曹操,那誰是呂伯奢,我把誰殺啦?
老王說,你把你阿瑪殺啦!
我說,我阿瑪跟老三上琉璃廠看古玩去了,他活得好好兒的。
老王說,今兒晚上他就好好兒不成了,你等著吧,有場好鬧呢!
我說老王是替古人操心,說完瞅個空當兒,抓了一把核桃仁,撒腿就跑。
老王追出廚房跳著腳地嚷嚷,我大半天的工夫,讓你一把抓沒了!
那天,我一個人在院裡進進出出,卻沒一個人理我,使我感到自己不是隻好鳥。後來實在沒事幹,我就跑到老姐夫的院裡去陪老姐夫喝酒了。
晚上,並沒有老王說的「好鬧」,父親從琉璃廠買回來一個會鬧鬼的洋鍾,一到點,兩個小鬼輪番出來打鼓,擠眉弄眼的,還會扭屁股。父親說這是從宮裡流散出來的物件,因為鍾背後有英吉利敬獻孝和睿皇太后的字樣,推算起來該是道光時候的東西。母親似乎也很高興,讓那倆鬼打了一遍又一遍鼓,還說其中的一個長得像廚子老王。
我沒心思看鬼打鼓,我為肚子裡的三個包子兩碗粥一盤白肉而折騰,愁眉苦臉地彎在炕桌邊上,沒完沒了地哼哼。劉媽說,這孩子今兒是吃撐著了,讓老王給她沏碗起子水喝吧。母親說行,又說以後我吃飯不能跟著大人們在一起混,得給我單撥出來,否則沒數,說我像這樣的撐著已經不是第一回了。劉媽一邊攪著起子水一邊說,要光是包子和肉也用不著喝這個,要緊的是她肚子裡還有半肚子酒呢,下午在五姑爺那兒喝了個肚兒圓,不是我進去看見,她還喝呢!母親說,這個佔泰,真是的,怎的給個小孩子灌酒?我得說說他了。母親說著,捏住我的鼻子,劉媽將那碗起子水毫不含糊地全灌進了我的肚子裡,她們倆配合得默契而熟練,已經成了一套完整程式,這說明她們對我進行這樣的摧殘絕不是一次了。灌進我肚裡的「起子」,其實就是蘇打,發麵用的,她們讓我肚子裡的包子們像面一樣地起泡發酵,這招兒真是絕得不能再絕了。
喝了那又苦又澀的起子水,我回去睡了。
五
我照舊跟著父親去橋兒衚衕,照舊吃那炸醬麵,照舊吃那廉價的糖豆兒、大酸棗。不同的是,六兒不打袼褙了,他拿起了針線。這麼一來,院裡樹底下再沒了他的蹤影,他老在東屋的案子前為一堆堆布而忙碌,當然,那些布較他打袼褙的布有了很大進步。謝娘跟他一塊兒幹,謝娘是他的師傅,也是他的幫手。
他還是不理我,臉上對我的厭惡依然如故。
我對他當然也沒有什麼好印象。
我常想。要是別人大概會對父親的援助感激涕零了,但六兒並不因這而增加對父親的瞭解,清除他們之間固有的隔膜,這真是一個執拗的、奇怪的人。
這天。下著大雪,我和父親又來到了橋兒衚衕。
謝娘對我說六兒給我縫了一個好看的小布人兒,讓我快過去看看。我說,那娃娃穿的什麼衣裳呀?謝娘說穿的是水緞綠旗袍。我說如此甚好,我就喜歡水緞綠旗袍。謝娘說,那你還不去看,讓六兒再給你做個粉紅的短襖、琵琶襟兒的……沒等謝娘說完,我已飛了出去。
六兒果然在他的房裡,但沒有縫小布人兒,他在縫一條褲子,又粗又短的土灰褲子。見我進來,他說。你來幹什麼!我說,我來看看。六兒說,我的屋不讓你看。我說,你這兒又不是皇上的金鑾殿,還不許人看了?六兒說,可我這兒也不是誰想進就進的大車店。我說我是來要我的小布人兒的,並沒有想在他的屋裡多待。六兒說沒有小布人兒,讓我哪兒涼快哪兒歇著去。我說,你這兒就涼快,我就在你這兒歇著,你把那個穿水綠旗袍的小布人兒給我!六兒說他不知道什麼水綠旗袍。我說,你媽說有。六兒說,我媽說有你找我媽去,別在我這兒攪和。我認為六兒是故意跟我找彆扭,看來不發脾氣是不行了,就在我四處踅摸可以踢砸的東西時,謝娘在北屋大聲說,六兒,你給她縫一個!
六兒看了看我,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順手摸起一塊從褲子上鉸下來的布頭,哧哧哧就又剪又縫起來。縫著縫著,他又從線笸籮裡找出兩個小紅扣釘上,終於,在他手裡,那個灰不溜丟的東西有了形狀,原來是隻長尾巴的紅眼耗子。我是屬耗子的,六兒這不是罵我嗎?我不幹了。我說,小布人兒呢?綠旗袍呢?你弄了只耗子搪塞我算怎麼檔子事兒?
六兒說,給你只耗子就算不錯了,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說我要穿水綠旗袍的小人兒。
六兒說,耗子就不穿旗袍,連褲子也不穿。
我說,六兒你就缺德吧,你的那兩個犄角壓根兒就長不出來,你甭做當龍的夢了,你成不了龍,你永遠是一條泥鰍,臭水坑裡的爛泥鰍!
六兒說他從來也沒想過要當龍,他連長蟲也不想當。
我說,你以為你是誰?你根本就不是我阿瑪的兒子!
六兒說,你以為我是你爸爸的兒子嗎?我要是你爸爸的兒子那才怪了!末了又找補一句,給誰當兒子也不會給你們金家當兒子。我寒磣!
我揪了那耗子的尾巴到北屋告狀去了。
北屋裡,謝娘在哭,一抽一抽顯得很傷心。我父親揣著手,皺著眉,在屋裡走來走去。看這情景,我明白自己再不宜渾鬧,就乖乖地靠了炕沿站了。
外面,雪越下越大,又起了風,天氣變得很冷,而屋裡似乎比外面還冷。父親只是低頭嘆息,謝娘只是低頭垂淚,風雪交加中他們是死一樣地沉寂。
末了,父親說,她怎麼能揹著我這麼幹……謝娘說,太太來了也沒說什麼過頭兒的話,就讓我替四爺多想想。
父親說,那個姓張的就那麼可靠……謝娘說,是個實誠人兒,也喜歡六兒……父親說,他一個鑿磨的石匠有什麼出息!
謝娘說,總算是個手藝人。
父親低著頭又在屋裡轉,一言不發。半天,謝娘說,六兒大了,他懂事了,那孩子心思重。
父親說,這孩子可惜了……
那天我們沒有在謝家吃飯,謝娘把我們送到門口,神色淒涼,那欲說還休的神情使我不敢抬頭看她。父親也不說話,只是吭吭地咳嗽。我聽得出來,他不是真的咳,他是用咳來掩飾自己。車來了,謝娘衝著東屋喊六兒,說是四爹要走了。東屋的門關著,父親站了一會兒,見那房門終沒有動靜,就轉身上車了。謝娘還要過去叫,父親說,算了吧。說完就靠著車座閉了眼睛,顯得很疲倦,很乏。謝娘掀起車簾,將那個灰布耗子塞進來,囑咐父親要給我掖嚴實了,別讓風吹著了。父親閉著眼睛點了點頭,我看見,清清的鼻涕從父親的鼻子裡流出來,父親的嘴角在微徽地顫抖。我轉臉再看謝娘,穿件單薄的小襖,一身的雪花,一臉的蒼白,扶著車幫哆哆嗦嗦地站著,在呼呼的北風裡幾乎有些不穩。一件訣別的感覺在我心裡騰起,我對這個南城的婦人突然產生了一種難捨的依戀。我知道,以後我再也不會到橋兒衚衕來看謝娘了,那些溫馨的炸醬麵將遠離我而去,那些五彩的袼褙將遠離我而去,那可惡的六兒也將遠離我而去。滿天風雪,令人哽咽,我悽悽地叫了一聲「娘!」自己也不知為何單單省了「謝」字。可惜,我那一聲輕輕的呼喚剛一齣口,就被狂風撕碎,除了父親,大概誰也沒聽著。
謝娘慌忙將簾子掩了,我感覺到抱著我的父親陡地一顫。
車走了。謝娘一直站在風雪裡,默默地看著我們,看著我們……那天,六兒自始至終也沒有露面。
父親一動不動地縮在他的大衣裡,他不動,我也不敢動,我怕驚擾了他,我明白,他現在的心情比我還難過。望著憂鬱、清瘦的父親,我感到他很可憐,很孤單,於是,我把他的一雙手攥在我的小手裡,將我的溫暖傳遞給他。
車過了崇文門,父親睜開眼睛對前面的車伕說,上前門。
我說,咱們不回家嗎?
父親說,先上前門。
父親到了全聚德,跟掌櫃的說讓正月十三派個上好的廚子到我們家來做烤鴨,然後又到正明齋餑餑鋪買了兩斤奶酥點心,這才坐上車往家趕。
這兩樣東西都是我母親愛吃的。
大雪撲面而來,世界一片迷茫,我真是看不懂我的父親了。
六
日子一天又一天,平平常常地過去。
不能到橋兒衚衕去,雖然給我添了一些寂寞,但並不影響我的快樂生活。至於六兒給我縫的那隻紅眼大耗子,早已被我丟得不知去向。有一天,我在廚房看見老王在用那隻布耗子逗弄一隻剛要來的小土貓,他在訓練貓捉耗子的本領。小貓是送水的老孟給老王的,因為老王跟老孟說過,廚房的面口袋被耗子咬了窟窿,老孟是個記事的人,就給老王找了這麼只貓。新來的小貓本來就認生,又被那隻紅眼耗子嚇著了,一下鑽進米麵口袋的夾縫中,可憐巴巴地喵喵,不敢與耗子對陣。老王說,這倒怪了,貓怕耗子,還是隻假耗子。我說,六兒太惡,縫的耗子也惡。老王說,那是因為你惡。我說,我怎會惡?我是一隻還沒長全毛的小耗子。老王說,你是一隻耗子精。耗子精就耗子精,我認為對老王的話大可不必認真。他一個做飯的,能有什麼真知灼見呢?
轉過年冬天,又到了正月,又是一個大雪天。早晨,紛紛揚揚的雪花從高天之上飄灑而來,我在院子裡伸著腦袋看天,冰涼的雪花落在我的臉上,轉瞬又化為水。我突然詩興大發,高聲喊道:
燕山雪花大如席,
飛到金家大院裡。
天白地白樹也白,
晌午咱們吃燒雞。
我把這首即興創作的詩喊了一遍又一遍,圖的是讓父親聽見。我知道,父親就在北屋裡,正和母親商量今天上吉祥大戲院聽戲的事,聽說吉祥下午有《望江亭》。《望江亭》是我愛看的戲,裡邊的小寡婦譚記兒很漂亮,一會兒換一套衣服,一會兒換一套衣服,讓人眼花繚亂。如果父親聽了我的詩句,十分欣賞,一準兒會說,瞧,那詩作得多麼好,帶了那丫兒去吧。那樣我不就撿了個便宜?
我的吟唱沒有引出父親倒招來了老七。老七說,你在這兒幹嗎呢?我說我在做詩,說著又把那詩吟了一遍。老七說,你得了吧,大下雪的,別在這兒散德行了,你這也叫詩嗎?頭一句照搬的是李白,三一句剽竊的張打油,就末了一句是你自己的,倒是很有真性情,終歸也沒離開吃。我就跟老七說了想看《望江亭》的打算。老七聽了笑著說,你就是《望江亭》,還用得著再看《望江亭》嗎?我問我怎的就是《望江亭》。老七說,您做的那首「詠雪」的詩,跟戲裡那位紈禱子弟楊衙內做的「詠月」的詩如出自一個師傅般地相似,可見天下的蠢都是一樣的。
我當然記得戲裡那位衙內的詩:
月兒彎彎照樓臺,
樓高小心摔下來。
今日遇見張二嫂,
給我送條大魚來。
我說,你不覺得那位衙內的詩也很樸實易懂嗎?他比你的那些「子曰」坦誠多了。我愛楊衙內,也愛他的詩。老七說,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我們正說著話,六兒腦袋上頂著一條麻袋跑進來了,見了我和老七,沒說話,撲通跪下磕了四個頭。我看見六兒的腰裡繫著白布,腳上穿著孝鞋,我知道,六兒是來報喪了。
老七問他是誰。
六兒說他是雀兒衚衕張永厚的兒子。
老七問是誰歿了。
六兒說是他媽。
也就是說,謝娘死了!
我的身上一陣發冷,打了個激靈。
老七將六兒領進北屋,我的父親和母親還在談論下午的戲。六兒按孝子的規矩給屋裡的每一個人都磕了頭。我特別拿眼睛掃了一下父親,父親無動於衷地坐著,表情平靜得不能再平靜了,他甚至還有心思讓劉媽往他的茶碗裡續了一回水。
母親說,謝娘是金家的熟人了,咱們得了人家不少濟,就是眼下我穿的這件狐皮坎肩兒也是謝娘做的,咱們應該過去看一看才好。母親問什麼時候出殯,六兒說讓人算過了,就是今天下午。母親說,從來都是早晨出殯,哪兒有挪在下午的?
六兒不說話。
劉媽在一邊小聲說,太太忘了嗎,謝娘是再嫁……我在旁邊聽得清楚,便明白了,原來寡婦再婚,婚後出殯,那時辰是要與眾不同的。錯過時間,為的是讓她先一個死鬼男人在奈何橋上白等,不讓他們在陰間團聚,因為後邊還有個活的。
打發走了六兒,母親說下午讓劉媽到橋兒衚衕去一趟。劉媽說不認識,母親就讓我跟劉媽一塊兒去。我痛快地答應了,在去聽戲還是去橋兒衚衕這兩件事上,我之所以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我是想,應該去送一送謝娘,就衝她那溫和的笑、那噴香的面,就衝她在風雪中為我們的站立……不能不送。
母親派劉媽去也是派得很得體的,劉媽是下人,與謝孃的身份對等,我們既沒抬了他們也盡了禮數。劉媽是母親們的心腹,回來後肯定會將橋兒衚衕那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母親描述清楚,至於讓我去,明是給劉媽帶路。實則是代表著父親,給父親一個臉面,母親的心計是很夠用的。我想父親心裡一定很不好過,以他和謝孃的關係,他是應該到場的,如今卻要陪母親去看戲,那種傷情,讓人覺得心碎。
出門的時候,我特意在廊下多站了一會兒,想的是父親能出來對我有什麼囑咐和交代,但是父親沒有出來。
下午,雪停了,我和劉媽冒著嚴寒來到橋兒衚衕。車一拐彎,遠遠就望見謝家門口挑了燒紙,那紙在風裡呼扇呼扇地飛,好像被繫住翅膀的鳥兒。
謝家院裡搭了個小棚,三兩個吹鼓手在靈前吹打,樂聲單薄草率,斷續的音響在這淒寒蕭瑟的小院裡顫抖著,連得人的心也發顫。一個腰繫白帶子的木訥男人把我們迎了,也說不出什麼話,兩片厚嘴唇翻過來調過去就是倆字,「來了」、「來了」。想必這就是六兒的繼父,石匠張永厚了。劉媽問及謝娘後來的情況,張永厚說是昨兒擦黑兒咽的氣,吃不下東西已經有一個月了,說著就把我們往靈前領。
我看到了那口沉悶的黑漆棺材,我知道那裡面裝著謝娘,裝著可怕可悲的死!六兒跪在棺前,一臉的疲憊,認真地承擔著孝子的角色,這個院裡,真正穿孝的也就他一個人。一個女人,頭上扎塊白布條,見我們一走近,就開始了有淚沒淚的號啕,不是哭,是在唱,拉著長聲在唱,那詞多含混不清。據說,這是謝孃的一個遠房親戚,喪事完後,謝娘遺下的衣物手使將歸其所有,這是她耗在這裡不肯離去的原因。幾個穿著團花綠衫的槓夫,坐在棚的一角。喝茶聊天,他們在等待起靈出殯的時辰。
我來到棺前,看到了裡面的謝娘。
已經不是給我做炸醬麵的那個媳婦了,完全變作了一具骷髏、一副骨架,骨架裹著一身肥大厚重的裝裹,彆彆扭扭地窩在狹窄的棺裡。謝孃的嘴半張著,眼睛半閉著,像是在等待,像是要訴說。劉媽說,怎能讓她張著嘴上路呢?得填上點兒什麼才好。趁劉媽去準備填嘴物件的空隙,我扒著棺沿,輕輕地叫了一聲「謝娘!」我想,我是替父親來的,謝娘所等的就是我了,如果有靈,她是應該知道的。
棺裡的謝娘沒有反應,那嘴依舊是半張,那眼依舊是半閉。
我該怎樣呢?我想了想,將兜裡一塊滑石掏出來,這塊滑石是我在地上跳房子畫線用的,已經磨得沒了形狀,最早它原本是父親的一個扇墜,因其軟而白,在土地上也能畫出白道,故被我偷來充做粉筆用。現在,我把這個扇墜擱在謝娘僵硬冰涼的手心裡,雖然我很害怕,腿也有些發軟,但想到謝娘對我諸多的寵愛,想到那溫熱的炸醬麵,想到這是替父親給謝娘一個最終的安慰,便毫不猶豫地做了。
劉媽用紙包了一個茶葉包,塞進謝娘半張的嘴裡。
謝孃的嘴,被劉媽的茶葉堵上了,她再也說不出話了。
槓夫們走過來,要將棺蓋蓋了。我聽見六兒撕心裂肺地哭喊「媽!——」我的眼淚也下來了,我跟他一起大聲喊著「謝娘!」也肆無忌憚地張著大嘴哭。劉媽將我拉開了,說是眼淚不能掉到死鬼身上,那樣不好。劉媽小聲地告誡我要「兜著點兒」,她說,這是誰跟誰呀,咱們意思到了就行了,不要失了身份。
我不管,我照哭我的。
六寸長的鐵釘,砰砰地釘了進去,將棺蓋與棺體連為一體。六兒在棺前不住地念叨:媽,您躲釘!媽,您躲釘啊!……那聲音之悽、情意之切,感動得劉媽也落了淚。我知道,隨著這砰砰的聲響,謝娘從此便與這個世界隔絕開了,我那塊滑石也與這個世界隔絕開了……槓夫們將棺上罩了一塊紅底藍花的繡片,這使得棺木有了些富貴堂皇的氣息,不再那樣猙獰陰沉。幾條大槓繩在槓夫們的手裡,迅速而準確地交叉穿繞,將棺材牢牢捆定。槓頭兒在靈前喊道:本家大爺,請盆兒啦——這時,跪在靈前的六兒將燒紙的瓦盆捧起,啪地朝地上砸去。隨著瓦盆碎裂的脆響,吹鼓手們提足精神猛吹了起來,棺木也隨之而起,六兒也跟著棺木的起動悲聲大放。
靈前,自始至終,只有一個六兒,未免孤單軟弱,他之所以叫做六兒,是父親按金家子弟的排列順序而定,暗中承襲著金家的名分,按說,此刻我應該跪在六兒的身後,承擔另一個孝子的角色,而現在卻只能在一邊冷冷地看著,如一個毫無關係的旁觀者。
棺木出了小院,向南而去,送殯的隊伍除了那些槓夫以外,只有張家父子兩人,六兒打著紙幡走在頭裡,他的繼父石匠張永厚,抄著手低著頭走在最後頭。
樂人們夾著響器散了,回了各自的家。
遠房親戚說要趕緊收拾,不能耽擱,再不招呼我們。
我在路口極莊嚴肅穆地站著,目送著送殯隊伍的遠去,在雪後的清冷中,在陰霾的天空下,那團由槓夫衣衫組成的綠,顯得誇張而不真實……我想,我要把這一切詳細地記下來,回去一點兒不落地說給我的父親。這是我能做到,也是應該做到的。
不知此時坐在吉祥大戲院看《望江亭》的父親,是怎樣一種情景……
七
「生不能相養以共居,歿不能撫汝以盡哀」,這該是多麼悽慘的感情缺憾,多麼難與人言的酸楚。遺憾的是後來父親從沒向我問及過謝孃的事情,即便在父女倆單獨相處的時候,我幾次有意把話題往橋兒衚衕引,也都被父親巧妙地推了回來,看來,父親不願談論這個內容了。所以,謝娘最後的情況,父親始終是一無所知。
為此,我有些看不起父親。
50年代中期,父親去世了。
我到橋兒衚衕找過六兒,小院依然,棗樹依然,他那個當石匠的爹正在院裡打磨,我不知道那時候的北京怎會還有人使用這個東西。石匠已經記不得我了,我也不便跟他說父親的事。打聽六兒的情況,知道他在永定門的服裝廠上班,改名叫張順針。
我在服裝廠的傳達室裡見到了這個叫做張順針的人,彼時他已是帶徒弟的師傅了。張師傅戴了一頂藍帽子,表情嚴峻,進來也不坐,挓挲著手在屋當間站著。我說了父親不在了的事,本來想在他跟前掉幾滴眼淚,但看了他的模樣,我的眼淚卻怎麼也掉不下來了。張師傅說,您跟我說這樣的事兒有什麼意思嗎?這倒是把我問住了,我停了一下說,當初您到我們家說令堂不在了的時候,是不是也有什麼意思呢?張師傅看了我一眼,從那厭惡的眼神里,我找到了當年六兒的影子。我說,當初我父親是很愛您的,他對您的感情勝過了我所有的哥哥。張師傅哼了一聲沒有說話,任憑著沉默延伸。談話無法繼續下去了,我只好起身告辭,沒等我出門,他先拉開門走了。
我回來將六兒的態度悄悄說給老七。老七嘆了口氣說,怎的把仇竟結到了這份兒上?兄弟雖有小忿,不廢懿親,更何況還有個父子有親的情分在其中,既是這樣,也只好隨他去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送進來一包衣物,說是一姓張的人讓帶來的。金家人開啟一看,原來是一包長袍馬褂的老式裝裹,無疑這是送給去世的父親的。我知道,這是六兒連夜為父親趕製出來的。說是無情,真到絕處,卻又難捨,這大概就是做人的兩難之處了。金家沒人追究這包衣服,大家誰都明白它來自何處。母親堅決不讓穿這套裝裹,她說父親是國家幹部,不是封建社會的遺老,理應穿著幹部服下葬,不能打扮得不成體統,讓人笑話。
母親的話有母親的道理,在父親的遺體告別式上,穿戴齊整的父親,儼然是社會名流的「革命」打扮,一身中山裝氣派而莊重,那是父親參加各種社會活動的一貫裝束,是解放後父親的形象。至於那個包袱,在父親入殮之時被我悄悄地擱在了他的腳下。我知道,這個小小的細節除了我的母親以外,在場的我的幾個哥哥都看到了,但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們都是過來人,他們對這樣的事情能夠給予充分的理解和寬容。
到底是金家的爺們兒。
與六兒相關的線索由於父親的死而斬斷,從今往後,再沒有理由來往了。「文革」的時候,我們聽說六兒當了造反派,是的,他根正苗紅的無產階級出身註定了他要走這一步。在我的兄長們因這場革命而七零八落時,六兒是在大紅大紫著。我和老七最終成為了金家的最後留守,我們提心吊膽地過著日子,時刻提防著紅衛兵的衝擊,而在我們心的深處,卻還時時提防著六兒,提防著他「殺回馬槍」,提防著他「血債要用血來償」的報復,如若那樣,我們父親的這最後一點兒隱私也將被剝個精光。給我們家看墳的老劉的兒子來造了反,廚子老王從山東趕到北京也造了我們的反,惟獨六兒,最恨我們的六兒,卻沒有來。
後來,我從北京發配到了陝西,一晃又是幾十年過去。隨著兄弟姐妹們的相繼離世,六兒在我心裡的分量竟是越來越重,常常在工作繁忙之時,六兒的影子會從眼前一閃而過,有時在夢中,他也頂著一頭繁重的角,喘息著向我投以一個無奈的苦笑,驚慌坐起,卻是一個抓不著的夢。老七給我來信,談及六兒,是滿篇的自責與檢討,他說仁人之於弟,不藏怒,不宿怨,惟親愛之而已,他於兄弟而不顧,實在是有失兄長的責任,從心內不安。老七是個追求生命圓滿的人。而現今世界,在大談殘缺美的同時,又有幾個人能真正懂得生命的圓滿?——包括六兒和我在內。
八
來北京出差,在電視臺對某服裝大師的專訪節目中,我突然聽到了張順針的名字。原來這位大師在介紹自己的家學淵源,向大家講述從他祖父謝子安起,到他的父親張順針,他們一直是中國有名的服裝設計之家,他之所以能成為大師,絕對有歷史根源、家庭根源和社會根源以及本人的努力因素……我聽了大師的表白,只感到不是說明,是在檢查,這樣的套路,每一個出身不好本人又有點問題的人,在「文革」時都是極為熟悉的,現在換種面目又出現了,變作了「經驗」,只讓人好笑。
依著電視的線索,我好不容易摸索著找到了張順針的家,當然已不是昔日的橋兒衚衕,而是一座方正的新建四合院。今天,在北京能買得起四合院的人家,家底兒當在千萬元以上。也就是說,貧困的謝娘後代,如今已是了不得的富戶了。想起當年武老道「若生在貧賤之家,前程不可量」的斷語,或許是有些意思。
朱門緊閉,我按了鈴,有年輕人開門,穿的是保安的衣服,料是僱來的門房。我說來看望張老先生,看門的小夥子問我是誰,我說是張先生年輕時的朋友。那小夥兒很通融地讓我進去了,他說老爺子一人在家快悶出病來了,巴不得有人來聊。
院裡有猛犬在吠,小夥子攏住犬,告訴我說,老爺子在後院東屋。
來到後院東屋,推門而進,一股熟騰騰的糨子味兒撲面而來,靠窗的碎布堆裡,糨子盆前低頭坐著一個花白頭髮的老人,這就是六兒了。
見有人進來,老人停下手裡的活計,抬起頭,用手託著花鏡腿,費勁兒地看著我,眼睛有些混濁,看得出視力極差,那模樣已找不出當年橋兒衚衕六兒的一絲一毫。
我張了張嘴,那個「六兒」終沒叫出來,因為我已經不是當年使性較真兒的混賬小丫頭,他也不是那個生冷硬倔的半大小子了,我們都變了,變了很多很多。該怎麼稱呼他,我一時有些發矇,叫張先生,有些見外;叫六兒,有些不恭;叫六哥,有些唐突……後來,我決定什麼也不叫。
我說,您不認識我了嗎?
張順針想了半天,搖了搖頭,笑容仍堆在臉上,他是真想不起來了。
我說我是戲樓衚衕金家的老小兒,以前常跟著父親上橋兒衚衕的丫丫。
聽了我的話,對方的笑容僵在臉上。我估摸著,那熟悉的冷漠與厭惡立刻會現出,儘管來時我已做了最壞的心理準備,可心裡仍舊有些發慌。但是,對方臉上的僵很快化解,湧出一團和氣和喜悅,親熱地讓我坐。
我將那些碎布扒開,挑了個地方坐了。
張順針說,咱們可是有年頭沒見了,有三十年了吧?
我說,整整四十四年了。
張順針說,一眨眼兒的事兒,就跟昨兒似的,您這模樣變得太厲害,要是在街上遇著了,走對面也不敢認了。說著,順手從他身邊的大搪瓷缸子裡給我倒出一碗濃釅的茶來。我喝了一口說,您這是高末兒。
張順針說,能喝出高末兒的是喝茶的行家。現在高末兒也是越來越難買了,不是我跟「吳裕泰」的經理有交情,我哪兒喝得上高末兒?
我說,您還在打袼褙?
張順針笑著說,您看看,這哪兒是袼褙?這是布貼畫。這張是「踏雪尋梅」,這張是「子歸啼夜」,那個是「山林古寺」,靠牆根兒擺的那一溜兒畫兒,都是有名字的。
經張順針一說,我才在那些袼褙裡看出眉目來。原來張順針的這些布貼畫與眾不同,都是將畫面用布填滿,用布的花紋、質地貼出圖畫的效果來,很有些印象派的味道在其中。他指著一幅有冰雪瀑布的畫對我說,那張布畫還參加過美術館的展覽,得過獎。
我說,老七舜銓也是搞畫的,您什麼時候跟他在一塊兒交流交流。您老哥兒倆準能說到一塊兒去。
張順針說,你們家老七那是中國有名的大畫家,人家那是藝術,我這是手藝。
我說,老七可是一直唸叨著您呢,他想您。
張順針說,謝謝他還惦記著我,其實我們連見也沒見過。
我說,怎麼沒見過?見過的。
張順針問在哪兒見過。
我說,那年在我們家的院子裡,您上我們家來……天還下著雪……我本來想說出「報喪」二字,怕傷他自尊心,只說是下雪,讓他自己去想。
張順針還是想不起來。在他思考的時候,他的頭就微微地顫動,我看到了他稀薄的頭髮下那兩個明顯而突起的包。那曾經是父親寄予無限希望的兩隻角。
張順針見我對著他的腦袋出神,索性將腦袋伸過來,讓我看個仔細,他說,不是什麼稀罕東西,讓醫院看過,骨質增生罷了,遺傳,天生就是這樣。
我說,我們家的老六就是這樣,他還長了一身鱗。
張順針說,長鱗是不可能的,人怎麼能長鱗呢?
我覺得再沒有什麼遮掩迂迴的必要了,幾十年的情感經過長久理智的薰陶,像是地底潛流中滴滴滲出的精華,變得成熟而深刻。親情是不死的,它不因時間的分離而中斷,有了親情,生命才顯出了它的價值。我激動地叫了一聲:六哥!——張順針一愣,他看了我一會兒說,別價,您可千萬別這麼叫,我姓張,跟金家沒一點兒關係。
我說,您跟我死了的六哥是兄弟,您甭瞞著我了,我早知道。
張順針說,您這是打哪兒說起呢?
我說,就從您腦袋上的包說起,您剛說了,這是遺傳。
張順針說,可有包的不一定就都是你們金家的人;反過來說,你們金家人人也不一定腦袋上都有包。
我說,您甭跟我繞了,我從感覺上早就知道您是誰了。
張順針說,您的感覺就那麼準嗎?您就那麼相信自個兒的感覺?
我說。當然。
張順針笑了笑說,一聽見您說「當然」,再看您這神情,我就想起您小時候的倔勁兒來了,好認死理兒,不撞南牆不回頭,現在一點兒也沒變,還是那麼愛犯渾。實話跟您說,您父親是真喜歡我,就是為了我腦袋上的這倆包。可他心裡清楚極了,我不是他兒子。
我的腦子突然變得一片空白,不會思索了。
阿瑪,我的老阿瑪,是您糊塗還是我糊塗啊!
張順針說,您父親老把我當成你們家的老六,把我當成他兒子,可從我們家來說,無論是我娘還是我,從來就沒認過這個賬。
我無言以對。
張順針說,現在回過頭再看,您父親是個好人,難得的好人……我說,謝娘也是好人,像媽一樣……張順針半天沒有說話,停了許久,他說,我娘那輩子……忒苦。
我和六兒就這麼坐著,坐著,彼此再不說一句話。
我機械地喝了一口水,已經品不出茶的味道,我說我要告辭了。
張順針讓我再坐一坐,他大概是不願意讓我以這種心情離開。他問我什麼時候回陝西,我說大概還得半個月,劇本還有許多地方要修改。張順針問我是寫電視的還是演電視的,我說是寫電視的。他說還是演電視的好,將來我在電視裡一露臉,他就可以對人說,這個角兒他認識,打小就認識,屬耗子的,是個愛犯渾的主兒!他說,據他考證,耗子是可以穿旗袍的,迪斯尼的洋耗子可以穿禮服,中國的土耗子怎麼就不能穿旗袍呢?
我說是的,耗子可以穿旗袍。
九
十天後,張順針就讓他的兒子給我送來了這件旗袍。
水綠的緞子旗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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