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也蕭蕭

採桑子 葉廣芩 第2頁,共2頁

那碗粥還原封未動地擱在桌子上,已經徹底涼透了。

這是我親眼看到的第一個遠去的兄長,他的死最直接的原因是兄弟間的相煎,這實實是讓人痛心的。舜鎛生在老宅,長在老宅,將西去的起程點也選在了老宅,他對這座宅、這個家傾注了深深的愛,懷揣著家的氣息,懷揣著滿腔惆悵與不解,走了。四周都是風,蕭蕭的風從樹上的舜鎛身上吹過,又吹到我們身上。惶惶然的人,惶惶然的心,望著身似飄零樹葉的舜鎛,大家相對無言。我看到站立在一邊的舜錤、舜鏜那恐懼無助的眼神,真正讀懂了兔死狐悲、唇亡齒寒的內涵。一陣酸楚由心底湧出,我又強迫自己將淚水嚥下,努力地嚥下。哭泣者只有母親一人,操持者有我和舜銓,至於舜錤和舜鏜,完全是傻了。

依著造反派的要求,舜鎛屍體所蓋的衾單必須寫上「國民黨特務金舜鎛死有餘辜」幾個大字,操筆者便選中文人舜錤。舜錤與舜鎛是同胞兄弟,同出於第二個母親張氏,在牛棚裡持筆揭發親兄長時那種憤怒、敵愾,那種不共戴天,那種不將對方置於死地決不罷體的精神,此刻已完全被軟弱、空虛、失落、悲傷所替代,那支被造反派蘸飽墨汁的筆竟重得使他拿不起來。在外人的脅迫下,老三拈著筆向著親哥哥的屍體走過來。

老二舜鎛靜靜地躺在小屋的土炕上,面色已變得像昔日騎在房脊上打鳥般的紅潤與活泛。當舜錤的筆在他所蓋的衾單上顫抖著落下去的時候,我分明看見炕上那張臉竟露出了譏諷的笑。

大約老四舜鏜也看到了死者奇怪的表情,他大叫一聲歪在炕沿下,口吐白沫,人事不省。

老三舜錤在布單上勉強寫完那幾個字,丟了筆直向門外奔去。他這一走便是十幾年,再沒回老宅來過。

我曾經回憶過金家兄弟的再次聚會是什麼時候,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在我的印象中,好像自老二死後,老三、老四就再沒碰過面。母親不同意我的看法,她說怎麼沒碰過面,碰過的,在北新橋船板衚衕的親家那裡,剛見面五分鐘就打起來了,摔了人家的暖壺……母親的提醒終於使我想起,70年代末老七舜銓娶親那天發生的事情。舜銓娶的是北新橋的織襪女工李麗英,李麗英小舜銓近二十歲,貌醜又沒文化,令舜銓十分勉強。舜銓之所以同意娶李麗英,完全是衝著母親藥石無效的病痛才答應下來的。舜銓原先的戀人是與黃四咪一同光顧我們家的柳四咪,可沒待解放,柳四咪就嫁了軍統少將老大舜鋙,後來又移居臺灣,給痴情的老七空留一個念想,空留一番惆悵。老七娶麗英的時候已年近五旬,女方說了,不嫌舜銓年齡大,只圖一個老實本分,圖一個世家子弟的名聲。母親覺著李家的黃花閨女嫁個半老的舜銓,又木訥,又沒什麼本事,只知拿幾支筆在紙上塗抹顏色,李家姑娘實在是吃了虧,便有意將婚禮辦得排場些,騰出花廳的西套間做新房,找棚匠將房間糊得四白落地,又請人打了大立櫃和沙發,收拾得很像那麼回事。舜銓性格內向,不願拋頭露面,這點新媳婦也能體諒,從彼此並不富裕的經濟考慮。就決定喜宴在家裡辦,只請幾位至親,圖個喜慶就行了。飯菜也不必準備過多,兩桌足矣,屆時讓9號羅大爺在北京飯店當廚師的老兒子過來幫忙做幾個菜,謝人家兩條煙也算說得過去了。

一切安排妥當,跑腿送信兒的任務自然由我承擔。走了幾家親戚,人家都欣然接受,除了給我母親道喜以外還說了不少吉利話兒,我的心情也變得很愉快。

出乎意料,事情在老三舜錤那兒打了絆子。他說他不去參加婚禮並不是跟舜銓有什麼過不去,而是東城的老宅他是永遠不會再回去了,尤其是後院,那裡樹太多,陰氣又重,給予人的不是安寧而是兇害,還勸我們快快搬家,說那宅子於病人很不利。我知道他是憷頭老二自縊於彼。便說喜慶時,鞭炮一響,什麼陰氣也給衝了。老三仍不讓步,他說他們單位的食堂也承辦婚宴業務,他願意為舜銓聯絡,若在食堂吃。什麼心也不用操,吃飽了一抹嘴走人,省了多少事情。我說這事兒得跟家裡商量,得跟親家商量,不是你我能決定的。他聽了把眼一瞪說,我是老七的哥哥,金家七個弟兄當中,在世的數我最長,難道還做不了老七的主?說著抓起電話就訂飯。我一看事情不妙,趕緊就往外撤,走到樓梯口被老三抓住。老三說,飯訂妥了,飯錢我出,算是我給老七添的份子。說著又拿出兩盒人參來往我懷裡塞,說讓我給母親帶去。我說老太太沒多少底氣,哪兒架得住人參?還是您留著自個兒用吧。舜錤說這是去東北出差時特意給母親買的,想讓兒子金昶給送過去,偏巧金昶畢業考試,我來了正好帶走。我說,您月月給媽寄錢,媽老念您的好兒,不如這樣,人參我替媽拿走,喜宴還是在家吃吧。舜錤不幹。說他與舜銓自小相投,讓梨推棗,如壎如篪,該他花的一定要由他花,該他張羅的一定要他來張羅。我說,您這麼辦讓我這送信兒的為難了。舜錤說這有什麼為難的,該怎麼說還怎麼說,換個地方就行了。

出了老三家來到老四家,我剛一提舜錤要在單位食堂為舜銓辦喜酒就遭到老四的反對,他說,誰娶媳婦?是老七,不是老三,憑什麼在老三單位辦喜酒?我說,三哥可是把宴席訂了。老四乾脆地說,不去!看來事情有些棘手,我說要不還是按著媽的想法。在家裡辦。原以為老四會答應,不料他更乾脆地說,不去!兩個不去把我撞到南牆,碰得說不出話來,挺好的一件事到了老三、老四這兒就變得這麼彆扭、各色,這麼矯情、邪行,我真懷疑金家兄弟的神經是否健全,性格是否呈病態了。舜鏜看了我為難的樣子,正兒八經地說,我一閉眼就看見老二在樹上吊著,心裡就發緊,就喘不上氣,這樣的情況,你說我還能回那個家嗎?不可能的。我說家您也不回,三哥那兒您也不去,七哥結婚請不來您。我怎麼回去跟媽交差?老四想了想說他倒有個折中的辦法,我問有什麼折中的辦法,老四就叫來他上中學的兒子三虎,讓三虎在北京市地圖上,在他和老三及老宅之間找出一等距離的點。三虎的數學大概學得不怎麼好,拿尺子,拿圓規,後來又找來線繩,在地圖上橫橫豎豎地一通兒比畫。我看了好氣又好笑,轉過臉不去理睬老四。我認為老四是在成心鬥氣,成心把事往黃裡攪,將他與老三的矛盾轉嫁給老七,哪裡還有一點兒當哥哥的樣子?實在讓人敬重不起來。我又想到他在牛棚裡那些戲劇式的「揭發」,什麼「藉著雷電發報」、「有躥房越脊的本事」等等,便覺得他在地圖上找這三點相交處就一點兒也不奇怪了。這樣的生事只有金家老四才幹得出來,別人誰也不行。只是難為了他的兒子,小小的中學生竟使抽象枯燥的數學在為叔叔選擇結婚地點時派上了用場。許久,才聽得小傢伙如釋重負地說,找著了。舜鏜趕緊湊過去看,三虎用手指頭點著那個點不敢撒開,生怕一撒手好不容易找出的點又丟了。見我也過去看,他才小心翼翼地挪開手指,用筆尖點著某處說,就是這兒,我是用垂線法求得的。我看那地點,竟是天壇的北牆根兒,心裡就有點兒幸災樂禍的勁兒,但看老四怎樣決斷。孰料舜鏜毫不退讓,他說北牆根兒就北牆根兒,科學把老七的婚禮安排到那裡也是天意,天壇好,大哉乾元,萬物資始,天地之道貞觀者也,求也求不到的吉祥之地。我看著他那興奮的樣子,實在不願再理這個半瘋,他的瘋勁兒一上來,也就無理可講了,最好的辦法就是離去。

舜銓和他未婚的小媳婦遇上了難題,他們不可能去老三單位的食堂,更不可能去天壇的北牆根兒,李家姑娘在未過門兒時便已領教了在大宅門兒當媳婦進退維谷的兩難境地,不,應該說是三難境地。老三、老四都堅決地表示了不到老宅來,他們怕見那棵桑樹,怕再觸動那仍舊敏感的創痛。最後親家母提出了一個「幾」全其美的辦法,結婚的酒席在新媳婦的孃家舉辦。對這個不是辦法的辦法,母親是一百個不樂意的,她說這不合規矩,金家的舜銓又不是入贅北新橋的李家,怎能讓親戚們去陌生的媳婦孃家去吃喜酒?舜銓倒是不在乎,他說在哪兒都一樣,不過是個形式,依著他是連客也不請的。老三、老四在我的勸說下讓了步,都說去李家不合章法,卻又提不出共同能接受的地點來,只好點頭應允。母親見事已至此也不再說什麼,嘆了半天氣,罵了半天老三、老四不是東西。

婚禮那天母親沒有出面,全是女方的孃家媽在忙活,看樣子大有李家白撿個兒子的勁頭兒。老四到得比較早,一看這倒插門的架勢心裡就犯病,礙著兄弟的大喜日子又不好發作,只好一人坐在那兒喝悶茶,誰也不理。李家人見來的這位黑塔似的四爺不苟言笑,也不敢招惹,只賠著小心伺候,生怕有所怠慢。既是在李家辦事,孃家的親戚就來了不少,小門小戶的親戚們圍著舜銓調笑,言語自然也上不了什麼檔次,說不出老四那「大哉乾元」的高雅之語。老四心裡越發堵得慌,正憋得沒抓撓時,老三來了。老三在大面兒上較老四能顧得住,笑嘻嘻地跟大夥兒打招呼,還特意到親家太太跟前去請安道喜,樂得李老太太一口一個「孩子」地叫。李家人不知道金家兄弟之間的事,理所當然地把老三安排到老四坐的房間來,讓弟兄倆得便說話。

我對這一安排暗中叫苦,本能地預感到會發生事情,所以老三前腳進屋,我後腳就跟了進去。

果然戰爭已經開始了。老四說,那老孃兒們一口一個「孩子」,你還答應,她的歲數不準有你大,你掉價兒不掉價兒?老三說,我是衝著老七來的,她是老七的丈母孃,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掉什麼價兒!老四說,在裝洋蒜方面我得服你,什麼時候你都能做出人模狗樣的假招子,受過黃四咪的真傳,戲也是越演越精了。老三說,再真傳能趕得上你嗎,愣把三青團說成共產黨,還說老二會開飛機!老四說,事出有因,查無實據。老三說,問題是事出無因,老二不但不會開飛機。他連坐也沒坐過,我真納悶兒你怎麼會編得出來?老四說,我還納悶兒你的那些壞點子是從哪兒來的呢!老三說,我揭發你的那些事都是有根有據的,說你跟黃四咪上了妙峰山就是上了妙峰山,並沒添油加醋。是你自個兒又扯出什麼三青團的。老四說,你別為自己開脫,沒你老二也死不了,從根兒上說,是你在咱阿瑪跟前兒率先揭發老二的,你不把他跟順福的事兒亮出來也不會得罪順福,不得罪順福就不可能有後來的牛棚,所以罪魁禍首就是你。我說,祖宗們,有話咱們回家去說,別在人家家裡較勁兒。不提家尚可,一提家,老四的瘋勁兒就上來了,他說。那個家能回去嗎?賊風颼颼,鬼影憧憧,老二的陰魂壓根兒就沒散。老三說,那是你心裡有鬼。老四說,你心裡沒鬼你怎不回去?老三說,我沒害老二,沒往他身上栽贓。老四說,說這話你不虧心?人都死了你還往他身上寫字,你還有人味兒嗎?這一說,擊到老三的最痛處,他一反常態,抄起身邊的暖水瓶狠命朝地上砸去,藉著那砰然而起的巨響咬牙切齒地說道,老四,以後我要再見你就像這個壺!老四說。話別說這麼絕,咱哥兒倆還有一面之緣呢,那是在你的追悼會上……李家的人已經圍過來了,舜銓的幾個小舅子臉上帶有明顯的不快。李家老太太說,剛才不是還好好兒的嗎,大喜的日子,這是怎麼了?我說是三哥沒留神把壺碰倒了。舜錤也自覺失態了,趕緊打圓場說是不小心……李家老太太是精明人兒,一看這陣勢就明白了,不緊不慢地說,金家是大家庭。治家有道,母慈子孝,我們就是衝著這個才把閨女給了的,俗話說福善之門和睦,以後的日子還長,將來麗英過去,你們哥兒幾個還得多提攜指點才是,她那不管不顧的脾氣一上來就讓人憷頭,往後在一塊兒,得互相包涵著點兒!老太太說的是她的閨女,點的卻是金家的爺們兒,老三、老四都站在那裡沒言語。酒席上,老四隻象徵性地喝了一杯酒就走了,老三倒是一直陪到底,臉上雖不顯山露水,心裡的不平靜是可想而知的。

母親知道這一切,氣得手直髮抖,她說,老三、老四是給金家散德性呢,要是他們的親媽還活著,能饒得了他們才怪!母親說,記著,以後別讓那兩個東西碰面兒,咱們丟不起那人!我說,只兩個還好說,至多摔個暖壺,要是東壩河的順福再攪進來,這場亂仗不知要打出什麼花樣來呢!

母親說,也怪,那隻黃鼠狼自打「文革」以後怎就沒了音信呢?

是改革開放以後的事了。有一天,舜錤的兒子金昶約我在北海仿膳吃飯,我就去了,席面上卻意外地碰見了老四的兒子三虎和順福的兒子德明。金昶在電影廠做編劇,講起話來常常是妙語聯珠,論黃數黑,給人一種聰明外露的感覺。曾經光著屁股在破絮裡縮著的德明現在已一身名牌,西服革履地挺拔起來了。德明遞過他的名片,名片很精美,散著甜膩膩的香氣。金昶說德明是安提特陶藝公司的總經理,大款,這頓飯就是他特意請七姑爸爸的。我問安提特是不是中外合資,德明說不是,是他們幾個愛好陶藝的哥們兒合資在門頭溝辦的廠子。我問為什麼偏偏取了這麼一個非常西化的名字。德明說當時三個人想不出好的廠名來,便一人翻一頁字典,把第一眼看見的字聯起來並做廠名。就出來了「安提特」這個很奇怪卻又很順口的名字。德明說,安提特好,安提特給他們的廠帶來很大效益,大夥兒都說安提特有神氣兒。我想告訴他安提特是希臘魔鬼atenagoras的譯音,那是一個大鬼,與撒旦同級別的大鬼,竟被順福的兒子撿來了,看來父子兩代燒窯都與鬼有著不解之緣。我問德明的陶藝公司都燒些什麼。德明說燒大碗,燒有中國特色的大糙碗,土釉藍花,寫著「吉慶有餘」的字樣。我說,這樣的碗也賣得出去?德明說,怎的賣不出?這樣的碗只有中國有,這種返璞歸真的鄉土氣息正是生活在高科技快節奏中的人們所懷念嚮往的,在國際市場很吃得開,人家一看就是中國的,假冒都冒不出。我真不敢小看昔日光著屁股在破棉花堆裡滾的經理了,同是燒大碗,他和他的父親已經有了根本的不同。德明請我吃飯,以往日的經驗我感到,大凡這類人的飯都不是那麼好吃的,葡萄美酒的背後決不是單純的友情。三虎有些靦腆地叫我姑爸爸,他和金昶還是依著旗人對姑奶奶的稱呼叫我,這使我感到親切。想起當年他用垂線法為老七在地圖上尋找結婚地點的事,我突然覺得很好笑。三虎不好意思地說,姑爸爸您甭樂,我知道您想起什麼來了。我說我想起你畫地圖的事兒來了。金昶就問怎麼回事兒,我說了,金昶與德明都笑得直不起腰來。金昶說這倒是個好素材,可以用到電影裡頭去。

跟小輩們在一起總是愉快的,不知不覺中喝了不少酒。金昶說,姑爸爸您說,當年我爸他們跟黃四咪一塊兒逛北海那是一種什麼心情?我說,能有什麼心情,公子哥兒捧女戲子,胡鬧罷了。金昶說,我爸是胡鬧,黃四咪可不是胡鬧,她是國民黨,帶有發展組織任務的,所以「文革」才把金家老哥兒幾個都裝進去了。德明趕緊補充,還有我爸爸。我說,這些事兒,老輩兒都不提了,你們不要再翻騰,金家好不容易不打仗了,你們千萬別再點火煽風。金昶說,幹嗎不翻騰?現在才是翻騰的時候。您想想,當初說我爸爸在六國飯店會見了國民黨要人某某人,是誰牽的線兒?是黃四咪!這麼看,那位黃四咪就該是咱們這邊時刻不忘的統戰物件,我爸爸既然有這關係幹嗎不充分利用?別人想跟臺灣那邊搭關係還搭不上呢。我問金昶怎麼利用這關係。金昶說。憑著這,也該鬧點兒政治資本,比如進個政協什麼的。德明在一邊敲邊鼓說,男人就得參政,不參政的男人是窩囊男人。我剛想說他爸爸昔日當警察也算參過政,照樣窩囊了一輩子,不料卻聽三虎說,我爸是貨真價實的三青團,去妙峰山參加過活動。我說,參加過三青團的活動不見得就是三青團。三虎說,我爸當初都承認了,您還替他遮著幹嗎?德明說,關鍵人物是黃四咪。黃四咪臨去臺灣發展了這麼多人,這些人「文革」也為她吃了不少苦,俗話說苦蒂甘瓜,咱們到今天總不能結個苦瓜。苦蒂苦瓜,真那樣我們的虧吃大發了。我說,你們三個把話說明了,翻老賬究竟是什麼意思?金昶說,動員我爸爸,充分利用一切有利因素。我問,什麼是有利因素?金昶說,只要承認與某某人有過來往,別人就得刮目相看。我說,你真相信有那事兒?那些高壓之下的胡咬你們也當真?金昶說,不當真怎麼能定案?我說,「文革」時定的案那也叫案?什麼叫捕風捉影啊,那些不著邊際的事兒就叫捕風捉影。德明說,有些人也想捕風捉影呢,問題是他們無風可捕,無影可捉。咱們以前既然為這個受過整,今天總得有個結果,現在的人都巴不得外頭有關係,以前也沒聽說誰是什麼,現在門戶一開,好,吳三桂的三孫子、袁世凱的乾兒子,什麼都出來了,是與不是也無據可查,但誰也否定不了,否定不了自然有人另眼相看,自然也就有好處等著。

我問德明他爸爸對黃四咪這些事兒是怎麼看的。德明說一提黃四咪他爸就啞巴了,不吐半句實情,他爸是叫「文革」整怕了,怕牽連,怕引火燒身,一點兒也不知道手裡這張牌的價值。他今天找我的目的是讓我勸勸他爸和那老哥兒幾個,還是當年那些事兒。咱們也並不因形勢變了而添什麼加什麼改什麼,至少屬於咱們的就應該給咱們。我問,什麼是應該屬於咱們的?三個人都不願回答,似乎也不好回答。我說,你們可以直接去找你們的爸爸,他們能給你們一個說法。金昶說他爸說以往那些不堪回首的事兒都只因了兩個字「年輕」,他爸說,「操千曲而後曉聲,觀千劍而後識器」,表面看起來老爺子是大徹大悟了,實際上是稀裡糊塗。三虎說他爸爸近來只是玩兒鳥,也不是不關心臺灣的事兒,所關心者無外乎是真的一國兩制了那錢怎麼算,整個兒一個小市民頭腦。哪兒還有大宅門兒出來的氣魄。

喝完了酒又划船,小船蕩在悠悠綠水中。老三、老四和順福的兒子輪番操槳,水晃船晃人也晃,就有些昏昏欲睡。朦朧中我覺得時光好像倒退了幾十年,小船上載的分明是另外一批人,那些人也在這汪水上揮動雙槳,也看著那白塔、龍亭的緩緩移動……歷史的近似讓人忽地猛醒,我趕緊坐直了身子。三虎臉上冒著細汗笑著對我說,姑爸爸一通好睡。我說,我睡著了嗎?德明說,您都打呼嚕了。我說,今天喝得是有些過量,你們三個把姑爸爸灌醉了。金昶說,這麼說吃飯時候我們給您說的那些您都當酒話聽了?我說。你們都說什麼了,我怎麼一點兒也記不起來了?金昶嘿了一聲說,您真行,揣著明白裝糊塗,真上道兒了!

我說我跟他們的爹一樣,老了。

小哥仨覺得很喪氣。

母親的身體日差一日,燈盡欲眠時她常常披衣而坐,聆聽窗外颯颯的風聲,那神情分明已經走得遠了。

有一天,母親說,立春那天把老三、老四跟順福叫來吧,我烙春餅給他們吃,這是順福盼了多少年的。老七舜銓說,把他們湊在一塊兒怕又要鬧起來,咱們家已經沒碗可摔了。母親說,都七十的人了,能鬧到什麼份兒上?自老二一死就相互都不見面,難道還至死不見不成?趁著我還有一口氣兒,這裡還是個家,還有理由聚聚頭,我一死,他們找誰去哇……舜銓點頭說也是。於是像當年搞「反革命串聯」一樣。我又從城東跑到城西,挨家去通知老三、老四和順福,說母親請他們立春那天來吃春餅。

母親沒生過兒子,但她為人善良隨和,對金家的孩子各個從小就疼,所以很得孩子們的喜愛。當年,按規矩,小字輩兒的像叫張氏為二孃一樣,都叫她三娘。可後來,老一輩兒的一個一個地走了,只剩下了母親,母親為金家扛了幾十年的風風雨雨,不知不覺中,哥哥姐姐們也都管她叫媽了。媽還真想著他們,常常一個一個地跟我說起他們。

老三住在乾麵衚衕,已經退休,在家裡抱孫子。退休後的舜錤言語也不多,一看就是個安分守己、膽小怕事的人。他見了我第一句話就問後院那棵桑樹鋸了沒有。我說早鋸了,媽看著它傷心,就讓七哥找人鋸了。舜錤說還是老七孝順,不似我們,一去不回頭。又說後院栽什麼不好,偏偏栽棵桑樹,不合格局。我知道他由桑樹想到了老二,便說,家裡變化也很大,前頭的房連大門都被拆了,蓋了樓,咱家只留下後園的花廳和那間做堆房的小屋了,花廳老七兩口兒住著,小屋媽住著,媽也是老得厲害了,病病歪歪的還唸叨著你們,想著給你們烙春餅。舜錤聽了眼圈有些紅,說做兒子的舉足出言,應該不忘父母,如今這大年紀卻還讓媽惦記,真是連畜生也不如,也早想回家看看,只是怕見著那棵樹……我告訴了他請他立春回去,他馬上問老四回不回。我說,回,媽想同時見見你們。

舜錤聽了,久久沒有說話。窗外有風,少時又增加了許多點滴的聲音,玻璃上出現了水痕,下雨了。我感到這場借風而來的雨到得早了些。舜錤拉過一本書,隨意地翻動著,我知道他是在掩飾他紛亂的心緒,思考著弟兄見面何以相對……我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他說回還是不回。他沒有回答,站起身踱到窗前,望著外面在風中搖晃的樹枝對我說,我早已是土埋到脖子的人了,心固可使如死灰,殘骨卻依然骯髒人間,幾十年悲歡順逆,無不可告人或不足與外人言之事,卻落得個兄弟反目,論根結,這一切都是為著什麼呢?……我說三哥也不必沉湎於過去,時間的沖刷又何嘗不是撫平傷痛的最好辦法呢?媽盼著見到您,盼得望眼欲穿了,您該回去看看她老人家,目前金家幾十口人,所剩的老輩兒就她一人了。老三說,誰說不是呢?是該回去看看了。我說,這回您見了四哥,千萬別再吵。舜錤轉過身來說,要吵得起來就好了……我又去找老四。老四去年搬了家,住在城北德勝門,即老二當年與黃四咪打兔子的地方。今日的老四已非昔日的老四,他老虎一般的三個兒子都已長大成人,兒子們往他身後一站,勢震山河,足壓得住黃天霸、竇爾敦,使得任何人在金四爺跟前都不敢造次,所以舜鏜也就變得十分地氣壯,臉兒也仰了,肚兒也腆了。舉著個鳥籠子大爺般地在街上遛。看我顛兒顛兒地跑來,他忙問媽是不是得了病,我說是媽叫他立春回去吃春餅。他聽了回身對他的三個老虎兒子說,我媽叫我呢,讓我回家吃飯,別看我七八十了,當了你們的爹,可在我媽眼裡仍舊是兒子,是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槓頭。說完他自己也笑了。兒子們看著爹突然冒出的嬌憨之態,也撲哧笑了。我心裡卻一陣發熱,一股手足親情油然而生,舜鏜與舜錤一樣,亦非我母親所生,他對我母親感情的真摯與依戀,實則也有對家的依戀,對老宅的依戀,對往事的依戀。或許這依戀也包含著黃四咪的一部分在其中,割也割不開,忘也忘不掉了。正因為難以忘懷,所以他二十幾年沒有回家。永不願再踏進那使他腸斷心碎的地方。

在老四家裡落了座,四嫂問來日去吃春餅的可有老三,我說有。嫂子當下沒說什麼,半天才說,那疼我們是忘不了的。我只好搭訕說,古人雅量可師,唾面自乾,親兄弟之間,狗皮襪子似的,還論什麼反正。老四說,這不睦由來已久了,也非全由「文革」而起,從偷著賣家底兒,互相栽贓到醋雨酸風地廝打爭吵,家裡的碗砸了大概也有百十來個了,金家有了這一幫不肖子弟,怕也是祖墳跑了風水,氣數已盡了。老四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的三個兒子就在一邊聽著。我想,老四的話大半是說給他的兒子聽的,可不嗎,老四也面臨著我父親當年面臨的問題了。老四說,金家兄弟姐妹,三母一父,算起來十又有四,如今存活者也沒有幾個人。這僅存的幾個還彼此淡漠,互不往來,簡直是一般人家兒所不能理解的,若硬往一起湊,難免舊恨重提,如若那樣,再聚也沒什麼意思。我說,老輩兒的恩怨該了就了吧,小輩兒們早混到一塊兒去了,前幾天三哥的兒子和三虎還請我吃了一頓飯呢。小的都如此了,老的何苦再僵著?再說了,看看媽總是應該的,她老人家想你是想得很呢。舜鏜說那倒是,媽當初最疼的就是他,羊羔跪乳,烏鴉反哺,蛇雀有知,他竟不如,無論如何是該回家看看老媽的。四嫂突然說,看媽也不能與那狗屎老三同去,沾一身晦氣。

老四眼一瞪說,老孃兒們家你懂什麼!

後來,我又去東壩河找順福。東直門外,熱鬧歡快的驢窩子早無處可尋,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汽車站,車站站牌的數量決不低於昔日馱腳之驢的數量。尋找順福的家費了不少周折,那些使人眼花繚亂的高樓汽車哪裡還有半點螢飛狐竄、枯樹荒冢的壩河影子?依著順福兒子德明在北海給我留的地址,總算在一個小區的十五層樓上找到了順福。順福已儼然是個威嚴的老爺子了。我進去時,他正坐在陽臺上抱著貓曬太陽,這座二十幾層高的建築就建在他當年的碗窯舊址上。他見了我說有幾十年沒吃過表姑烙的春餅了。我說我今天來就是為了吃春餅的事情。順福說,你媽今天才想起請我吃春餅,其實那年我去你們家找舜鎛說槍的事兒,表姑要是給我烙春餅把我的嘴堵住了,我也許就把什麼都擔了,偏偏她要給我吃炸醬麵!炸醬麵誰沒吃過,既然你們金家跟我這麼公事公辦,我也只好公事公辦了……不跟兒子談論往事的順福見了我張口就是往事,可見這往事已在唇邊徘徊很久了,見了我,由不得脫口而出。有風自西而來,揚起一片塵霧,塵霧在陽光下瀰漫著,撲打著人的臉面。風聲在高處顯得分外響亮,有振聾發聵之勢。順福對我說,進屋吧,起風了。我說,這風邪,無緣無故就刮起來了。順福說,樓高就顯著風大,住平房那會兒哪兒見過這麼大的風?我問他壩河這兒還有沒有黃鼠狼。他指著下面車輛川流不息的三環路說,黃鼠狼這個詞兒小輩兒們都快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了,你還上哪兒找黃鼠狼去?我說,打解放以後好像就沒看過《金錢豹》這出戲。《西遊記》的戲看過《安天會》,看過《十八羅漢鬥悟空》,怎的就見不著那個五百年前的黃鼠狼了呢?順福夾著貓眨巴著眼睛看著我,那目光裡滿是狡黠。我說,戲裡頭金錢豹就擒,那黃鼠狼又哪兒去了呢?順福說,丫頭你別繞我,我還沒糊塗呢,就你們金家那幾位爺,哪個也不是省油的燈,一個賽著一個當情種,遇著黃四咪活該有此一劫,跟黃鼠狼有什麼關係?我說,因了那場「革命」,老三、老四至今互不往來,其實也沒什麼事兒了,就是磨不開那面子。

順福沒接我的話茬兒,對我又像對他自己說,黃鼠狼實在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無論老三、老四還是順福,對以往的事情似乎都牢牢地記著,也似乎都徹底地忘了。他們對過去變得既不在乎又很計較,既超脫又很狹隘,縱然老三對他的兒子高談什麼「操千曲而後曉聲」,而那聲真由他自己唱起來的時候卻依舊是分辨不清的陷入。老四看似豁達得不計前嫌,實則肚子裡的腸子仍在千縈百繞,這從四嫂子決斷的語氣裡可以看出。我總覺得這件事在哪兒彆扭著,模模糊糊地理不清晰,至於子侄輩那些帶有功利色彩的算計與設計。在老輩看來都是乳臭未乾的瞎扯淡,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

不能籠統地說誰對誰不對,也不能生硬地勉強誰該怎麼做。

各有各的活法。

說是立春,卻是隆冬的天氣。

風又刮起來了,還是很冷,屋裡生著爐子,爐子上燙著酒。母親看著表,責備我不會辦事兒,跑了三家,約了三個人,卻沒有一個落在實處,究竟來與不來,誰都沒有準話兒。我說那三位,一個念著土埋脖子,一個念著蛇雀有知,還一個念著黃鼠狼,都是問非所答、言不由衷,讓人揣摸不透。母親說應該讓舜銓去叫,我說讓那書呆子出面他連答非所問也討不來,他壓根兒就找不著門兒。舜銓在案前一邊畫畫,一邊說那不見得,上個月他連賣豆汁兒的李麻子家那樣難找的地方都找著了,更何況什麼老三、老四。後來大家就都不說話,聽著表在牆上嗒嗒地走,聽著風在外面呼呼地吹。我聽那風,似多部重奏,狂猛之中又夾著細微,夾著悽悽切切的如泣如訴。彷彿誰站在窗外娓娓訴說著什麼,令人從內心發顫。

舜銓在吟「……風也蕭蕭。雨也蕭蕭,瘦盡燈花又一宵」,母親問他說什麼,他說在品畫上的題款。母親嘆口氣說,也不知來不來,這三個孽障啊!

快一點鐘了才見舜錤慢慢騰騰地走進來。舜錤提著一盒點心,盒子上印著嫦娥奔月的圖案,頂上還蓋著一張紅紙,老派兒的舜錤送禮也是老派兒的樣式,虧得他還能在現代化的北京淘換到這些。母親見老三進來,趕忙要下床,被舜錤搶上幾步擋了。舜錤給母親請了安,問遍了家裡一切好,這才轉身落座,接過我端上的茶,接受舜銓和我的問候。舜錤的一舉一動滲透著旗人的禮數,滲透著從容不迫,滲透著大宅門兒的教養,這點為我所羨慕又不及。母親問了他一些情況,他回答了,又說,等天暖和了接媽去我那兒住幾天。母親說她已是有今兒沒明兒的人了,晚上脫了鞋早晨不知道還能不能穿上,在這有限的日子裡就盼著能見見哥兒幾個,了卻當老家兒的一番掛念。舜錤說他不是不想回家,實在是怕……正說著,老四拎著鳥籠子從院門晃進來了,母親見了趕緊囑咐老三,你是哥哥,可千萬別吵哇,凡事兒都讓著點兒。舜錤看了我一眼,苦笑了一下。

看老四腆著肚子。晃著鳥籠,大大咧咧的樣子,我不禁好笑,探望親戚,尤其是探望母親,哪有提鳥籠子的?這樣的事也就是舜鏜幹得出來。老四進門,順手把籠子往我懷裡一擩,三兩步奔到母親床前,沉沉地叫了聲媽,就把腦袋低下去了。媽攥著老四的手,只說老了,淚便噗嚕嚕落下來。母親說,都在一個城裡住著,這些年你們就不知道來看看我。這一說,老三、老四臉色都有些陰,就一齊往窗外看。

院子裡的雜樹仍有不少,乾枯的枝幹在西北風的摧撼下顫顫地晃動,發出瑟瑟的絮語。昔日桑樹的位置被母親扣了一口大缸,那上面高高地碼著過冬吃的白菜,往日的痕跡已經全沒了。

老三、老四的臉似乎都有些失望,也都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悵然。

老四的鳥在籠裡撲撲稜稜的不老實。我誇籠子做工精巧,老四說這是老祖玩過的籠子,有年頭了。老三接過籠子掛在鐵絲上說,這籠子是土擋五道圈五十六根條,膩子底,鐵抓鉤,一看便是內務府造辦處造就的大內用品,現今已極為罕見,以文物來說,籠子的價值高於鳥的價值。我想起母親告訴我的,當年老二在父親面前咬老四把一對白銅雕花紫漆鳥籠子偷出去當了以討好黃四咪的事,想問是不是就是這隻鳥籠,又怕犯了兄弟們的忌諱,只好忍住不說。舜鏜見舜錤貶他的鳥,便說舜錤不識貨,說他這隻紅子是花八百塊買來的順德產上品南路紅子,去年夏天鳥販逮的熱紅兒,是一茬毛。舜錤就說他的鄰居也養了一隻紅子,顏色卻有些發暗,叫的聲音嘰兒嘰兒的,像小油雞。舜鏜說,發暗的紅子灰地兒黑章,叫自在黑,黑子根本不是正經鳥,小孩兒才養它。你忘了,咱們小時候老阿瑪從戒臺寺給咱們弄回兩隻黑子來。嘰兒嘰兒地叫喚,差點沒把貓給招來?舜錤說他還記得老二上房掏了幾隻黃嘴無毛的小家雀兒,擱在水磨細竹籠子裡養著,那籠子是父親花十二塊大洋從太監手裡買來的,讓他們養了老家賊,差點兒沒把父親氣死!舜鏜說,咱們那會兒也是真淘,哪家攤上咱們哥兒幾個,算哪家倒了黴。正說著。籠裡的鳥啾啾叫起來,舜鏜立即打住了話頭,全神貫注地聽,直等到鳥唱完了才對老三說,聽見沒有,跟你街坊那隻黑子叫得決不一樣,黑子只能嘰兒嘰兒叫單音,我這紅子叫的是子母腔。時不常兒還能打嘟嚕。舜錤就說,過去衚衕東口那位正藍旗的郝爺。為只鳥捨去一套三進四合院,簡直走火入魔了。舜鏜就說他現在為鳥也走火入魔了。他說人融到什麼世界裡就會變成什麼,他常常半天兒半天兒不錯眼珠地看著他的紅子,就覺得自己也是一隻鳥了,在籠子裡跟他的紅子一塊兒吃食、喝水。舜錤說,你要變鳥只能變貓頭鷹,變不了玲瓏剔透的紅子。舜鏜說他們早晨遛鳥的夥伴裡有個養畫眉的老朱,老朱的鳥學髒了口,學了一嘴夜貓子叫,氣得老朱連籠帶鳥全扔了……直到飯桌擺齊,老三、老四還在那裡談鳥,鳥的話題使他們彼此又成了兄弟,成了似乎不曾有過任何芥蒂的至親手足。兩個人都小心地迴避著什麼,好像誰也不願提及那個時刻縈繞在心頭、縈繞在嘴邊的話題。我突然感到貌似粗笨的老四實則是個極其細膩聰明的人,他持鳥籠而來的舉動本身。就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金家的爺都是有心計的爺。

母親已做不動春餅,實際是我操作的一切。我將那餅做得空前絕後,捲餅的菜做了十幾樣。暖暖的酒,溫溫的情,舊宅老屋,環繞在母親身邊,兄弟們如孩提時代一般雙手捧著捲餅撕咬,嘴流油,手流油,實在是一幅承歡膝下、伯歌季舞的家庭歡宴圖。沒有誰提到過去,也沒有誰說到將來,品味的只是春餅,只是家的味道。

順福一股風般地旋進來了,手裡提著兩摞碗,那碗用草繩細細地捆著,大約是他兒子公司裡的產品。桌前的人都站起來,招呼順福。順福見了老三、老四,欲說什麼,卻嘴一唰撲通一下跪在母親床前。母親慌得讓我和舜銓趕緊扯起他來。我和舜銓一左一右往起拽,哪裡拽得動。

母親說,順福有話你說,別這麼著,這方磚地又陰又潮,留神再坐下病。順福抽泣半天仍是不說話。母親說,我知道你想起了老二,人已經歿了,再傷心也是無益,他臨死那天晚上要吃春餅,可那是什麼時候啊,我沒往心裡去,到走……他也沒吃上,什麼時候想起這個來,什麼時候我這心裡就跟貓抓似的,我這個當媽的對不住他……順福嗚咽著說,表姑,我是隻五百年前的黃鼠狼,您狠狠兒地打我吧……舜鏜說,你甭瞎說,這都是我看完《金錢豹》拿你開心的話,誰也沒認真,你別往心裡去。順福說,我要不是黃鼠狼我怎麼幹了那麼多壞事呢!母親說,誰說你幹壞事啦,可別淨自個兒跟自個兒過不去!順福說,黃四咪是我給金家引來的……母親說,黃四咪是你給老二引見的不假,也是老二不善自省,緊趕著往上撲。順福說還不止這些,母親讓他站起來說,他說他說完再站起來。順福說黃四咪是國民黨完全是他的胡說,是他瞎編出來的,為的是給他丟槍作開脫,因為丟槍那件事國民黨要追究,共產黨也要追究,槍的散落,對哪個社會的治安都是隱患。他當時說黃四咪是國民黨,是考慮共產黨的專案組總不會查到臺灣國民黨黨部去,這樣他就掌握了主動,就脫了干係,不承想又扯出金家哥兒仨來。

我的心在往下沉,人生總是有許多想不到的事,做不到的夢。為了一支槍的下落,為了一頓春餅的遺憾,引出了一場綿延幾十年的風波,將多少人推入尷尬難言、欲哭無淚、欲笑無情的境地。屋內一時出現了寂靜,沒有人說話,連那嗒嗒的鐘聲也聽不到了,只有外面蕭蕭的風。半晌,舜錤顫著聲問順福,黃四咪的國民黨特務是你瞎編的?順福點頭。母親說,順福你起來吧,編與不編,事情都了結了。發了黴的事兒,提它幹什麼。順福說,不把話說透亮了我就永遠沒臉進這院子,也永遠吃不上表姑烙的春餅;還有,那把槍其實沒丟……是我把它賣了,賣給天橋演文武雙簧的傻二愣子了,傻二愣子的叔伯兄弟在西山當土匪……順福的話無異於給大家潑了一瓢水,使人從頭涼到腳,我的腦袋一時木了。

舜鎛為這把槍,背了一個大黑鍋,金家三兄弟為特務黃四咪也背了一個大黑鍋,幾十年的恩怨全是由於順福的瞎胡謅,這是怎麼檔子事兒啊!聽了順福的話,人人的臉上都很平靜,但人人的心裡都在上下翻騰。順福望了望眾人,趕緊把頭低了,麻利地解開草繩捆著的碗,取出一個,雙手遞給身邊的舜鏜,嘴裡喃喃地說,四哥,您摔吧,您摔完了,我……我兒子再給您燒……母親在嚶嚶地哭泣,舜鏜沒有接碗。他轉過身把臉直望著窗外。

院中大缸在風中扣著,群樹在風中搖曳……順福將碗遞給舜錤,舜錤搖搖頭,一把攙起了順福,說不出一句話。

我不知臺灣的黃四咪現在正在幹什麼,也許此刻她正擁爐而坐,翻檢著一本舊相簿;也許她正偎著小孫孫唱著舊日的歌;也許她於百無聊賴中正孤寂地倚窗遠眺;也許她在為數口之家的紅鹽白米而辛苦操勞……在她泛泛的青春生活中肯定有過無數的相識與相交,有的刻骨銘心,有的如過眼煙雲:她或許還記得金家哥兒仨,或許壓根兒就不記得那蜻蜓點水的一瞬,然而無論記得與不記得,她留在身後的卻是四個男人的災難,四個男人心靈的重壓。她走了,走得輕輕鬆鬆。瀟瀟灑灑,如一陣風輕輕刮過,沒留下任何印痕,然而與她相識過的人為這陣風所付出的艱難代價,卻是幾十年難以道清的。

靜寂中,突然,舜鏜呼喊著「二哥!——」撲出門去,撲向那口倒扣的大缸,後面緊緊跟著的是舜錤。兩人來到院中,抱定那口缸就像抱定老二舜鎛一般,再不鬆手。順福端來一卷餅,在缸前祭了,說道,二哥,順福兄弟給您賠不是來了,您好歹答應兄弟一聲……四周寂如遠古,連那風也停了。老三、老四淚眼環望,這裡是家,是熟識的家,昔日的老樹,黯淡的灰牆,風雨飄搖的小屋,殘破不堪的花廳,陳跡依稀可尋,而兄弟間的摯愛親情卻再也收攏不起來了,滄桑幾經的歸客被陳跡挑破舊傷,只將那心底的淚丟擲,毫無顧忌地丟擲……舜銓扶著母親由屋裡走出。母親說,進去吧,外面風大。舜錤、舜鏜似有不忍離去之意。母親說,也不必難過了,誰也不是完人。大羹必有淡味,至寶必有瑕疵,大簡必有不至,良工必有不巧,黃四咪也好,老二也好,你們幾個也好,都按自己的活法兒在世上走了一遭,好著呢!

風在樹間環繞,蕭蕭之聲如吟唱,如鳳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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