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翻樂府淒涼曲

採桑子 葉廣芩 第2頁,共2頁

大格格的擔心不是配角成心晾她,是擔心老七的琴出紕漏,大格格唱的是程派青衣,而老七對程派是極為的陌生,使得大格格常常有跟不上趟的感覺。眼看演出時日將近,大格格憂心忡忡,連飯也吃不下了,父親到外面聘請名琴師,一時卻又尋不到合適的。全家都很著急。

不想,這日宋太太領來個瘦弱青年,來者穿著破衣衫,夾著把舊胡琴,被胖太太推到眾人跟前。宋太太說,這人姓董,叫董戈,是德國醫院的雜役,專幹些為病人跑腿送信、買東西的雜活,有時也為太平間的死鬼穿穿老衣,替喪家聯絡聯絡槓房什麼的。大家不明白宋太太為什麼要領這麼一個人來,宋太太解釋說,有一天家駟聽見他在太平間拉胡琴,拉得有板有眼的很流暢,就想起大格格這邊的事來了,讓我把他帶來,拉一拉讓金家的爺們聽聽,成與不成先試試。大家聽了,都覺得宋三公子辦事太唐突,把個雜役弄來給大格格操琴這不是開玩笑嘛,再看這人這沒伸展開的模樣,窮門倒相的,料也不是什麼高手。

那個叫董戈的青年站在眾人當間,斂目低眉,任著人們的目光在身上審視掃蕩,沒有任何表情。老四說,親家太太,您躉來這寶也會拉胡琴?宋太太說,我不是說過了嘛,讓他試試。老五說,扮相不錯,我上前門要飯,跟我搭伴倒挺合適。老三繞著來人轉了一圈,吭了兩聲沒說什麼。老二問來人,您會定弦麼?被叫董戈的人低聲說會。老七說,拉一段讓大夥聽聽。父親也說,對,拉段聽聽。於是有人給董戈拿來了凳子,董戈調絃,屏氣,拉了一段二黃回龍,也沒見怎樣的高明。老七說,你拉的是反二黃。董戈趕緊站起來回答說本來二黃該用正工,他用的是小工,因為調低,所以上下寬度大,有五度的跌宕。父親說,聽你拉的也罷了,還不如我們老七。董戈又低頭不語。老七問董戈是跟誰學的,董戈說是跟父親。老七問他父親是幹什麼的,董戈說是樂亭說書的,父親已死,眼下只有他和他母親在北平。老五說,倒是個苦出身,還會拉胡琴,難為了你。父親說,這你就不明白了,看來他的祖上才是真正的票友。大家問何以見得,父親說,清入關以後,曾編制唱本,宣傳滿清制度多麼優越,皇上多麼清明,然後派灤州、樂亭一帶的說書人學唱,學好後,經官場考試合格,發給薪水,派往各地演唱,出京時給龍票一張,所到各處由縣中供給吃穿,這就是票友的來源。眼下兩地的許多說書人,都是當年票友的後代,世代相傳,很有些真人在其中。老五說,阿瑪您別扯遠了,依您說這個人算不算真人呢?父親說,這個嘛……。宋太太說,要是不行咱們打發他回去就是了。父親說,給點車錢,讓人家走吧。姓董的聽了如釋重負般,給我父親請了個安,就要告退,剛走到門口,只聽大格格說,回來,我讓你走了嗎?大家都看大格格,大格格說:這個人,我留下了。

這個董戈就成了大格格的琴師,也說不上是師,就是為大格格操琴罷了。誰也不知大格格看上了他的哪一點,說留就給留下來了。大格格讓他搬到金家來住,董戈說不行,說他每天得回去照看他的母親,他要是不回家,他媽會擔心。董戈住在城南,我們家在城東,董戈每天天不亮就得趕到我們家,為大格格吊嗓子,天黑才走,天天是兩頭不見太陽。為了他的母親,他颳風下雨也往家趕,他的辛苦讓金家的母親們看了感動,說我們家七個兒子,抵不上人家一個孝順,董家老太太不知燒了什麼高香,得了這麼個好兒子。

董戈早晨到金家來的時候往往大格格還沒有起床,大格格有睡懶覺的毛病,要是這天沒事,她能睡到中午去。但是自從留下了董戈,她就睡不成懶覺了,每每還在睡夢中就被丫頭叫醒了,告之操琴的董先生來了。大格格說,來了就來了,讓他等著去吧!翻過身來就接著睡了。董戈也不說什麼,就在窗戶外邊死死地站著。大格格又睡了一覺,想起吊嗓子的事來,在被窩裡懶懶地問,那個姓董的走了嗎?丫頭說還在院裡傻站著呢。大格格一邊嘟囔著這人死心眼兒一邊慢騰騰地穿衣服。梳洗完了吃完早點就到了十一點,這才叫進琴師董戈。董戈已經在太陽地曬成了紅蝦米,進來的時候還不住地冒汗。大格格看了有些不落忍,對丫頭說,給董先生倒碗涼茶來。董戈說,茶倒不必,大格格趕快抓緊時間練唱兒吧。大格格讓董戈明天晚點來,別這麼打更似的吵人。董戈說不行,要想人前拔份,就得背後受苦,這是他爹生前反覆教導他的。大格格說,你的爹又不是我的爹,你不能把你爹的教導用在我的身上。再說了,我們又不是科班出來的,不是專門吃這碗飯的,我們能唱就已經很不錯了,何必那麼認真。董戈說科班也罷,玩票也罷,面對的觀眾可是一樣的。大格格說,我的嗓子先天條件好,用不著天天吊。董戈說,嗓子必須天天吊,好嗓子是吊出來的,不是天生的,不常吊,唱腔裡那些偷腔換氣,抑揚頓挫,拖板搶板及腦額鼻咽頰膛等等的共鳴是運用不好的。這樣一來,反倒把大格格弄得沒話說了。自此,董戈每天四點準時來到大格格的房前,先是輕輕地咳嗽一聲,告之他來了,就在外面等。久之,大格格的懶覺就睡不成了,外頭一咳嗽她準醒,再也睡不著了,睡不著就得起來,起來除了吊嗓子沒別的事幹。後來,董戈不但將大格格拽起來吊嗓子,還要拉到東直門外的護城河去吊,說這樣吊出來的嗓子帶水音兒。

從我們家到東直門,這段不近的路程每天大格格都是和那個董戈一路小跑跑去的。董戈夾著琴在前頭,大格格小步緊在後頭,後邊是丫環坐著洋車跟著。以往,我那個嬌貴的大姐就是上兩站地外的姥姥家,也要坐車的,現在她好像讓這個姓董的給治住了。許多年以後,我的母親說什麼是緣分哪,董戈和大格格就是緣分,她就是聽他的。為什麼,什麼也不為。到最後人們也鬧不明白,那個寒酸的窮小子到底有什麼魅力使嬌縱的大格格百依百順地聽他的,有人說是愛情,但大格格在臨死前明確地否認了這一點,說她和董戈來往正大光明,沒有絲毫的曖昧成分在其中;也有人說是活力,是另一種陌生的生活對於陳舊的吸引,而這種吸引是不可抗拒的。但話又說回來,為什麼不吸引別人,偏偏吸引大格格呢?還是老七總結得好,老七說,什麼也不為,就為了一個字:戲。

東直門外的護城河邊,煙霞蒸蔚,曠寂無人,在這裡,大格格徹底將嗓子放開了,從慢板《三孃教子》「王春娥坐草堂自思自嘆」開始起吊,循序漸進,一直吊到《女起解》那句高亢響亮的「苦哇———」。大格格與董戈,唱隨切磋,日日如此,從不懈怠,成為護城河邊的常客。

名媛義演,廣和樓的戲碼已經排出,大格格排在第三,前邊兩位分別是關靜儀和秦藍薇兩位女士,唱的是《四郎探母》和《貴妃醉酒》。不知誰從哪兒打聽到,這兩位,一個是梅蘭芳的高徒,一個跟著尚小云學過三年戲,論水平不亞於科班。本來程派唱腔在旦角行當中就極不易叫好,學唱難,會欣賞者不多,如今又排在第三,使得平時果敢自信的大格格這時也有些猶豫了。演戲最怕的就是怯場,為了這個,家裡人輪流給大格格鼓勁,好像都不太奏效。宋三公子幾次約大格格出去,逛北海,吃西餐,以減輕心理壓力,大格格還是覺得信心不足,甚至有了打退堂鼓的念頭。

這天練完唱,董戈對大格格說,您唱得很不錯了,完全沒必要犯怵,也別把那些角兒們看得太神聖了,從清末數,唱出名兒來的有幾個是科班出身的,大部分還不都是半道出家的票友?揀有名的說吧,與程長庚齊名的張二奎,下海前是前清的官員,是工部水司的經丞;名老生張子久是張二奎的車伕;連編帶演的盧勝奎,再早不過是個下人;燈籠程是北京廊房頭條做牛角燈的;汪笑儂是拔貢知縣;許蔭裳是齊化門外糧店的夥計;張雨庭是眼鏡鋪的掌櫃;冰王三是夏天賣冰的;劉鴻生是賣剪子的;麻穆子是賣私酒的;紅極一時的名老旦龔雲甫也是玉器行的工人出身。所以,您千萬別迷信什麼科班不科班的,與科班比,票友有票友的優勢,特別是像您這樣有學問、有文化的大家小姐,不一定就比那些角兒們差。當然,票友自不如科班徒弟學得紮實,但科班出來的不一定有藝術感覺,京戲其實是一門很高的藝術修養,它所要求的各方面知識不是一兩日所能積累得起來的,即便是科班出身,藝術的感覺跟不上,說白了只是個表演的傀儡罷了。既然是藝術,就不是靠學力所能成功的,它靠的是六分修養,兩分天才,兩分勤奮。北京的富連成班,前後四五十年,培養出來的徒弟在千名以上,唱出名來的不也就有數的幾位嗎?這麼一想,您還怵憷它什麼呢?

不能說平日沉默寡言的雜役董戈的這番話說得沒水平,就是在今天,細細品味他的話也是很耐人尋味的。在我們強大的文學隊伍中,真正靠大學培養出來的作家佔得比例畢竟不多,所謂的中文系是作家們再進修的場所,而絕不是作家的搖籃。大學中文系培養不出作家,大概就和富連成培養不出真正的戲曲藝術家一樣,這裡面有個嚴酷的藝術規律在其中,這個道理出自幾十年前一個醫院雜役之口,則不能不讓人吃驚了。這些話在當時對我大姐的觸動想必也是很大的,能出此深切之語的,絕非一般人。大格格問過董戈有過怎樣的經歷,董戈低眉含顰,面色慘淡,似有難言的家世之悲。既然不便說,也不便再問,琴師董戈的身世對金家來說一直是個謎。

自此,大格格精神飽滿,勤奮練習,面孔紅潤,神采煥發,從我們家跑到東直門,半道不歇,到地方停下腳步張嘴就唱,音域寬闊,底氣十足,讓人聽來沒有一點兒急促大喘氣的感覺,這就是功夫了。我父親說過,唱戲的必須有邊舞邊唱的功底,倘若你舞得很帶勁,張嘴唱不出聲或是哈哈地喘,那就倒觀眾的胃口了,鬧不好就有被轟下臺的危險。大格格的精神狀況、體力狀況都讓人滿意,這當是董戈的功勞。瓜爾佳母親說得好好謝謝人家,不能讓人家白白出力,讓管事的給些賞錢。管事的說給過了,姓董的不要。瓜爾佳母親說,這就怪了,他一個窮小子,難道就不見錢眼開麼?讓管事的去問,管事的回話說,董戈說了,他雖然在金家拉琴,但在醫院的薪水照拿,宋院長還給加了薪,給了車馬費,他拿了那邊的,就不能再拿這邊的了,兩頭拿很不合適。瓜爾佳母親說,這孩子還挺仁義,別看是個下人,家教卻不錯,那邊的老太太想必也是個通情達理的。

瓜爾佳母親包了一大包穿不著的衣裳,讓董戈帶回去給他的母親。第二天董戈特意到上房給瓜爾佳母親請安,替他的母親道謝。傳他母親的話說那些衣裳都是上好的衣裳,讓大夫人這樣破費實在是不安,董家小門小戶,能進金家幹差事已經是有臉面的事了,兒子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請大夫人多多擔待,待她身子好利落了,親自到府上來請安。瓜爾佳母親問董家老太太有什麼病,董戈說:癆病。瓜爾佳母親說,這可是個累不得的富貴病,營養一定要跟上去。瓜爾佳母親讓丫頭把她的幾聽美國奶粉給董家老太太帶去,董戈對此也沒有過度推辭。事後大家都誇董戈是個孝子。瓜爾佳母親也常拿董戈的例子來教育我的那些混賬哥哥們。

演出這天,父親調動了金家的全部實力,組成了陣容強大的啦啦隊,除了領銜叫好兒的廚子老王以外,還以每人一塊大洋的價兒僱了些戲混子,並明確告之,只許給《鎖麟囊》叫好兒,其餘劇目不許出聲,當然也不許起鬨。彼時,名媛唱戲,與角兒們不同,叫好兒的是五花八門,好似唱戲的不是正規軍,叫好兒的自然也不必正經一樣,故而,逢有這樣的演出,一般都要在劇場四處貼上「禁止怪聲叫好兒」的紙條。父親為僱叫好兒的花了三百大洋,也就是說,在那天的劇場裡,至少有三百個人是專為捧我大姐而來的,其中還不包括金宋兩家的親眷和署長調動來的大批警察。後臺的一切由舅老爺照料,後臺老闆自然要打點到,給銀元二十封,每封二十。上下場挑簾的也得送大洋,你總不能讓角兒自己掀開門簾鑽出來,再起範兒演唱吧,那樣還不讓下頭樂死,所以挑簾的也很重要,也不敢怠慢,得給錢。除此以外,打鼓的、彈琴的、飲場的、看門的、跑堂的、扔手巾把的、管電的無不得一一送禮,落下一個,保不齊就得出點兒什麼事。其實,在這眾多的人裡,舅老爺忘了一個最最重要的人物,那就是操琴的董戈。在前臺後臺,在嘩嘩的大洋聲中,董戈一直抱著琴默默地坐在後臺不起眼的角落裡,充任著可有可無又必不可少的角色。也不是舅老爺沒想起他來,是舅老爺覺得這個醫院的雜役絕沒有撂挑子、使壞的勇氣,懂得「社會主義」的舅老爺看人看得準極了。

鼓樂響起,頭場關靜儀女士的《四郎探母》唱得不錯,到底是梅蘭芳的弟子,一招一式,一腔一調,酷似她的老師,那段鐵鏡公主與楊四郎的對唱更是爐火純青,兩人一個上句一個下句,唱腔速度越來越快,情緒呼應越來越緊,蓋口處嚴絲合縫,滴水不漏,場內好聲大起,就連父親僱的那些「不許喊好兒」的人也情不自禁叫起好兒來了。可不麼,好戲人人聽著過癮,甭管是不是拿了人家的錢。

鐵鏡公主剛唱完,下邊還有楊四郎的唱,就有人端著個小茶壺上臺,給關女士飲場了。楊四郎很有激情地在唱,他的媳婦在旁邊端著茶壺喝水,這從情節上說總有點兒荒誕,但那時就是這麼個風氣,有身份的角兒都要飲場,並不是為了渴,也不是為了潤嗓子,就是為了一種派,惟此才算夠份兒。不但喝水,有時還要擦臉,武生打著打著突然架住,有人送上手巾,抹一把,接著打。這大約是三四十年代北京演戲的風氣,一些與劇情毫無關聯的人可以在戲臺上自由地走來走去,越是名角兒,,伺候飲場的越愛上去搗亂,以向眾人炫耀他是誰誰的人。那個時代北京的觀眾對這些也是極寬容,極有耐心的,這就是看戲人的好脾氣了。擱現在恐怕不行,現在甭說在臺上換褲子,就是換佈景也得把大幕拉上再說話。

聽我母親說,那位唱得很好的關女士,砸就砸在她的飲場上,她的老師是梅先生,梅先生演的是青衣,本人卻是個男的,他在臺上飲場,怎麼對著小茶壺喝茶都是不為怪的。而關女士就不同了,關女士是女的,女的在臺上當眾嘴對嘴地嘬茶壺當下就是鬨笑一片,怪聲一片,有放浪子弟尖叫著大喊:小乖乖別撒嘴……。當下把關女士鬧了個大紅臉,連那個演楊四郎的也為此而笑場,唱不下去了。我也是從那兒才知道女孩子是不能對著嘴喝茶壺的,為什麼,小的時候不明白,大了以後才知道。第二齣是秦藍薇女士的《貴妃醉酒》演得雍容華貴,行頭好,扮相也好,舉手投足都很到家,但也是要飲場,唱一句「這才是酒入愁腸人易醉」,喝一口水,唱一句「平白誆駕為何情」,又喝一口水,只讓人感到這貴妃一會兒是酒,一會兒是水,怕要灌成大肚子蟈蟈了。所幸,這位女士沒用小茶壺,用的是金邊細瓷小碗,還沒有引起下頭哄場。但是,隨著貴妃上臺的還有一個小木桌,上面擺滿了各樣化妝品和一個很時髦的藤皮暖壺,貴妃喝一口壺裡的水就要撲一次粉,抹一回口紅,臺上就老有兩個穿大褂的人在一群花花綠綠的宮女中穿來繞去,將唐朝和民國緊密地聯絡起來。後來,有眼尖的人看見,藤皮暖壺上竟然還寫著「參湯」的字樣,便知秦女士喝的不是茶而是參湯了。演戲如此擺譜顯闊,當也該入梨園之最。不過作為女士的身份和貴妃的角色,或許尚不失之太遠,倘若是要演《荒山淚》,演那位逃奔山野的貧婦,不知道是否也得喝人參湯?演得雖然好,終歸是使人分神、彆扭,以致氣沮,弄不清是來看戲還是來淘神。

這時,董戈在後臺找到已扮好戲的大格格,對大格格說,待會兒您上去了,千萬別飲場。大格格說,後臺邱老闆把負責飲場的人都給我預備下了。董戈說,預備下了也別飲,您聽我的沒錯。大格格說,萬一我的嗓子要是幹了,提不上去了呢?董戈說,絕沒這事,您每天上東直門護城河也沒飲場,不也唱得很滋潤,唱得好不好,絕不在這會兒喝不喝這口水,全在平時的練習。大格格還有些猶豫,董戈說,您放心,萬一有什麼,我的琴給您兜著呢。大格格便對邱老闆說她待會兒上去不飲場,讓把那人撤了。邱老闆伸著大拇哥說:金格格,您懂戲。

大格格演的是《鎖麟囊》「春秋亭」避雨一折。當薛湘靈穿著大紅嫁衣,坐著繡有雙鳳的紅轎一出場,那紅色的喜慶加之我大姐的美麗立即將臺上臺下的氣氛烘托起來,人們的眼睛為之一亮,不待唱,便舉座歡呼,得了一片迎簾好兒。廚子老王興奮地說,咱們家的大格格沒的比,就是沒的比,瞧,用不著我領頭,會聽戲的都捧她。父親的心卻是一直提到嗓子眼兒,他一來擔心操琴的,那個醫院的雜役能不能把這出難度很大的戲一點兒不出差錯地拉下來;二來擔心大格格不要中途鬧脾氣,若那樣,金家真是砸面子砸得狠了。

悠悠的胡琴聲中,大格格緩緩地唱出了西皮二六:

春秋亭外風雨暴,何處悲聲破寂寥。

隔簾只見一花轎,想必是新婚渡鵲橋。

吉日良辰當歡笑,為何鮫珠化淚拋。

此時卻又明白了,世上何嘗盡富豪。

……

歌一齣喉,四座驚奇,互相打問,確認是金家大小姐,方有才識廬山真面目之感。父親聽了大格格的唱腔一時也矇住了,一段時間的練習,大格格的嗓音、唱法竟然大變,變得寬闊婉轉,深沉凝重,實實地托出了角色的富足、沉穩、多情、善良。大格格圓潤的嗓音,那些裹腔包腔的巧妙運用,一絲不苟的做派,華美的扮相,無不令人感心動耳,加之那唱腔忽而如浮雲柳絮,迂迴飄蕩,忽而如沖天白鶴,天高闊遠;有時低如絮語,柔腸百轉,近於無聲,有時奔喉一放,一瀉千里,石破天驚;真真地讓下頭的觀眾心曠神怡,如醉如痴,銷魂奪魄了。董戈那琴也拉得飄灑縱逸,音清無濁,令人叫絕,有得心應手之妙。琴聲拖、隨、領、帶,無不盡到極致,如子規啼夜,紆曲縈繞,如地崩山摧,激越奔放。琴與唱相糅,聲中無字,字中有聲,如風雨相調,相依相攜;如水乳交融,難離難分,感人至深,使人如入化境。父親說,沒想到董戈拉得這樣地道,以前真小瞧了這小子。瓜爾佳母親說,大格格唱得也出奇的好,像換了一個人兒。老七說,關鍵是兩個人配合得默契,難怪我大姐不讓我拉。廚子老王說,這水平,名角兒也比不過!宋家太太一會兒站起,一會兒坐下,東張西望,向周圍關注,以讓人們知道臺上的美人是她未來的兒媳婦。至於那位警察,則只張著大嘴,目不轉睛,死盯著臺上,清音嫋嫋中,那魂魄整個地走了。

整折戲沒有飲場的干擾,一氣呵成,連貫完整,不拖泥帶水,使人覺得乾淨利落,極富藝術感染力。演出完畢,掌聲雷動,喝彩不絕,盛況空前。宋家公子送上一對大花籃,擺在臺口,豔麗奪目,大格格謝場三次,觀眾仍不讓下。有人說,金家小姐謙恭謹慎,敬重角色也敬重觀眾,不似有的人只知在臺上撒嬌擺闊,極盡顯擺之能事,人家這才是大家風範,才是真正的有譜兒。大格格聽了這話,心裡不禁感激董戈,四下尋找董戈,卻已不知所去。回家時,劇場外觀眾皆欲一睹大格格之顏色,人頭攢動,駢肩重足,途塞不能舉步,多虧有那些警察維持秩序,持槍荷彈,趟開一條人衚衕,才使我的大姐得以進車。

當日宋家在萬國飯店為大姐舉行慶祝酒會,金家的人除了瓜爾佳母親和有病的二孃張氏以外都去了。瓜爾佳母親還是不能和那個暴發的警察家族一起在大庭廣眾當中平起平坐,她那傲慢獨尊的稟性是輕易不會向任何人退縮的,特別是對宋寶印這樣在官運上正走紅的「無名鼠輩」。

酒會上,宋家太太在眾人的誇讚中連乾數杯,面色紅潤,說大格格為他們老宋家可是爭了臉面,又說還要給大格格置兩套上好行頭,以備下回再演出。大格格讓這位太太鬧得坐亦不是,站亦不是,恨不得找個縫隙鑽進去。席間不少人是為聽戲而來,大家讓大格格再唱一曲,拗不過眾人情面,大格格只好強提精神,再潤歌喉,待要開唱,才發現操琴的董戈並沒有跟來。警察大怒,讓兩個手下去家裡拽,父親說算了,說來飯店開慶祝會本來就沒叫人家,何苦又到人家家裡去興師問罪,歸根結底還是我們不對。警察說,他是個打雜的,他得隨時伺候著,哪有跑不見影兒的道理,×他姐,明天就打折了他的腿!

聽到警察這粗俗的叫罵,這不講理的犯混,我的大姐臉色一時變得煞白,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當下就要走,被我母親悄悄拉住,說怎麼也得給我父親和儒雅的宋公子一個面子,她這唱主角的走了,下邊的戲讓別人怎麼唱呢。大格格想想,留下了,接下來是讓老七操琴,她有一搭沒一搭地唱了一段《女起解》,就算應了差事。誰都聽得出來,大格格的這段戲唱得真不怎麼樣,連那個不懂戲的警察也聽出不是味兒來了,他用驚異的眼光看著大格格,大格格的臉越發變得難看。偏偏這時不諳世事的老七又多了一句嘴說,還是要董先生來拉才好,董先生熟悉我大姐的路數。警察對他的兒子大聲說,明天把那個姓董的給我開了,他好大的架子,我讓他的腦袋還在肩膀上長著就是很便宜他了!宋三公子諾諾,看了一眼大格格,沒說什麼。

那天晚上,大格格回來得很晚,回來後照直回到自己的房裡就睡了。第二天,她母親問她晚上幹什麼去了,她說去了南城。瓜爾佳母親說,你是去了董戈那裡。大格格說是。瓜爾佳母親看著女兒,嘆了口氣,孃兒倆就愣愣地在屋裡坐著。半天,大格格說她從來沒見過那麼困難的人家兒,窮成那樣,還能把心擱在琴上……。瓜爾佳母親說,其實人活得都不容易,像咱們這樣不愁吃不愁穿的人家兒,不多。大格格說,往後董先生再來咱們家,咱們得按鐘點給錢,不能虧了人家。瓜爾佳母親說,只怕他不要,以前也給過,他說不能拿雙份。大格格說,他醫院的差事讓那個警察給蹬了,他現在是走投無路了。

後來,董戈就隔一天來我們家一回,大格格問他前一天去做什麼了,他不說,很長時間以後大家才知道,他是到崇文門裡的麻家槓房去給人做吹鼓手了,掙倆吃倆,掙仨吃仨,以維持孃兒倆的生計。吹鼓手的生涯是很悽慘、很低賤的,為世人所看不起,董戈隱瞞他的行徑也情有可原。他到我們家來拉琴,從來都是穿長衫,從來都是把自己收拾得乾淨利落,將前一天的風塵掃蕩得不見一絲痕跡,看得出那長衫都是前一天壓平了的,想必是他母親幫他做的。廚子老王愛聽他的琴也愛聽大格格的唱兒。拾掇完了飯就蹭到大格格院裡來聽戲。有一回他包了幾個剩饅頭,想讓董戈拿回去給他們家老太太,又怕董戈面皮薄,寒磣了人家,在院裡出出進進幾趟,不知怎麼辦好。我母親見了出主意讓老王在沒人的時候偷偷塞給他就是了,老王照我母親說的做了,董戈果然沒再推辭。這往後,老王把愛戲的心都放在救濟董戈上,在他的許可權範圍內,米麵油鹽什麼都送,有時還故意把飯往多里做,肉包子一蒸蒸十籠,全家人吃兩天也吃不完,明擺著是要送董戈的。對此,我父親和母親們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家知道,董先生是個孝子,對於孝子,怎麼著都不過分。

董戈來了,幾乎沒有多餘的話,也不提他和他母親的事情,只是拉琴練唱,神情聖潔而專注。他把與大格格練唱看做是一種藝術享受,一種對嚴酷現實的逃避,一種心思獨馳的追求。董戈的到來對大格格來說也不啻是一個節日,大格格只有在董戈到來之後才快活,才能找到自己,才覺得充實酣暢。看得出他們彼此深深地依戀著對方,這種依戀誠摯而痴迷,誰是琴,誰是董戈,哪個是戲,哪個是大格格,分不出來了。他們已經沒有了現實,藝術的唯美性在他們之間表現出來的深刻共識與和諧,實在是一種詩化了的感受,這讓每一個藝術家著迷的同時也蘊含著悲劇的到來。

大格格到東直門吊嗓,時間長了,那些在戲院裡睹不上名媛風采的追星族們就早早地候在城門洞裡,等我大姐一過來,嘩啦一下就圍過來,有讓簽名的,有點名聽唱兒的,有專為看美人的,趕也趕不散。這時候,董戈就成了保鏢,他撥拉開眾人,領著大格格「殺」出重圍。也或許大格格的名聲太大了,沒有多久,社會上就傳出金家大格格和她的琴師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話來。

這些流言蜚語我們家當然是不知道的,即便知道了也不會很當回事,大格格和董戈,相差畢竟太遠,一個是大宅門的格格,一個是南城的吹鼓手,風馬牛不相及。宋家太太來我們家問過董戈的事情,當她得知在醫院丟了差事的董戈還繼續在我們家做琴師時,對我們家的做法就有些很不以為然。她說,北平會拉胡琴的人有的是,不一定就是一個姓董的,外面已經很有些說法了。瓜爾佳母親問有什麼說法。宋太太支支吾吾也沒說出個所以然,只讓我們家把董戈辭了。瓜爾佳母親說,怎好說辭就辭了,您不是也說讓大格格還參加下次的義演麼,沒董戈,大格格怕是唱不了的。宋太太提出了不日將大格格娶過門的話,瓜爾佳母親強調說大格格從小在金家嬌縱慣了,過了門必須要另立門戶,不能跟公公婆婆住在一處。不能說這個條件提得不苛刻,從瓜爾佳母親來說,還是怵宋家人的脾氣,既然咱們看上的是宋家的三公子,那就只和三公子過,跟那一幫流氓加混蛋們不攙和。

沒想,宋太太卻一口答應,說他們宋家是極開明的,人家國外兒子們結了婚從來都是分出去另過,沒有和父母親呆在一起的,她這個婆婆也尊重兒媳婦的意思,要出去單過就出去單過,小兩口和和美美的自成一家也很好。

對方答應很痛快,並很快在阜成門順城街買了一院房,修繕一新,讓金家的人前去過目。瓜爾佳母親再提不出什麼,就通過舅老爺商定好日子,準備嫁女出門。

對這些,我的父親從來都是不管不問的,我現在想,我的父親除了他的事業和他的玩樂以外,對我們這個家其實並沒有擔起一家之主的責任。應該說,他對於他的妻子,我們的幾個母親和他眾多的孩子們沒有起到一點丈夫和父親的實際作用。對於金家,他不過是個點綴,一個輝煌的點綴,這大概也是八旗子弟的共同之處。倘若,父親以他的聰明才智,以他的博學見識對大格格的婚姻稍有干預,命運的棋子也會有所改變,一切或許不會像實際的結局那樣讓人揪心。淡漠於事態的糊塗父親,推波助瀾的偏執舅老爺,剛愎自用的瓜爾佳母親加上沉湎戲曲的懵懂大格格,就這樣稀裡糊塗地在一起,向著未來邁步了。

娶親時日定下來以後。大格格還在唱戲。我們家也還在歌舞昇平。《狀元媒》、《春秋配》、《貴妃醉酒》照舊在金家上演不衰。太陽照舊東昇西落。日子沒有任何改變。

這天是重陽。是董戈該來的日子。天剛亮大格格就起來了,推開房門,並未見琴師在庭院等候,便獨自舞了一會兒劍,尋尋覓覓地來到前院。前頭管事的和看門老張正在忙碌,在驗看才送來的一套金絲楠木傢俱。老張見了大格格,趕緊請了個安,說是給格格道喜了。大格格問道什麼喜,老張說,格格忘了麼,下月的今天就是格格出閣的日子呀,是舅老爺和太太挑的好日子。管事的也說,這套傢俱是大格格的陪嫁之一,特意從南邊辦來的,下個月將跟大格格一起被抬到阜成門。大格格聽了竟沒什麼表情,只是問董戈來了沒有。老張說,他一大早就候著門,沒見董先生進來。大格格說,這就怪了,都這時候了,怎麼就不見來呢?管事的說,董先生保不齊是覺得大格格這幾天忙,不便打擾,就不來了。大格格說,我忙什麼,這套楠木傢俱與我有什麼相干,前天董先生跟我說好了,今天要排《梅妃》那段二黃慢板……,說著大格格邊舞邊唱地在院裡做起了即興演出。老張小聲對管事的說,您聽見了沒有,她說這套楠木傢俱和她有什麼相干……,到現在了她還不知道她在哪兒呢!

董戈一天沒有來,大格格一天失魂落魄。

又過了一天,董戈還是沒有露面。大格格已經呆不住了,兩頓飯沒吃,一雙眼有點發直。瓜爾佳母親心疼女兒,讓老五到南城跑一趟,說無論如何也要討個實信兒回來。瓜爾佳母親安慰大格格說,準是董家老太太有了什麼閃失,那老太太歲數大了,又是個病秧子,董戈是孝子,他哪兒能離得開……。等幾天,事過去了,他董戈還得來不是。大格格聽不進她母親的勸慰,一味地催老五快去,說戲擱了幾天,已經生得很了。

老五走了以後,大格格一直在她母親的房裡等,瓜爾佳母親讓她吃也不吃,讓喝也不喝,在屋裡一刻不停地走來走去,外頭稍一響動,就以為是老五陪著董戈來了,趕緊出去迎。瓜爾佳母親說,孩子,你這樣怎麼行,你得記住,世間沒有不散的宴席,你和董戈這個架子早晚得拆,你不可能跟他這麼廝混著在一塊兒唱戲,你得過日子……那天老五在外頭瘋玩了半夜才回來,大格格就在她母親的房裡一直等到半夜。

迷迷瞪瞪的老五被瓜爾佳母親叫到房裡的時候,已經忘了讓他出門的初衷,他問他母親,半夜三更為什麼叫他來,瓜爾佳母親一聽這話,伸手就抽了老五一個耳光說,就為這個叫你來。大格格顧不得許多,急切地問,你沒上董家去?老五這才想起早晨那檔子事來,捂著臉說,去了,董家沒人。大格格說怎麼叫沒人。老五說,沒人就是沒人,還怎麼叫沒人。瓜爾佳母親問,門鎖著?老五說門開著。瓜爾佳母親問,董家老太太呢?老五說,沒見著。瓜爾佳母親說,搬了?屋裡還有沒有手使的傢俱?老五說好像都在。瓜爾佳母親問,你沒問問街坊?老五說周圍沒街坊。這下瓜爾佳母親沒話了。老五問還有什麼事。瓜爾佳母親看了一眼失望的大格格,對老五說,這大半天你上哪兒了,不忙著回來報信兒,害得你姐姐在家裡著急。老五說他上安定門茶館聽大鼓去了。瓜爾佳母親說,你又是去找那個唱「王二姐思夫」的趙粉蝶,我跟你說多少回了,讓你遠離那個妖精,你就是不聽。老五說,我就愛聽那妖精唱,她一唱,我渾身舒坦。瓜爾佳母親氣得蹬了老五一腳,老五藉機滾出去了。瓜爾佳母親回頭再看大格格,大格格的神情整個著了魔怔了一般。瓜爾佳母親不安地說,孩子……,咱們明天讓老七去找,老七比這個畜牲靠得住。

那天半夜,大格格突然使勁敲老五的門,把老五硬從睡夢中拽起來。大格格站在院中,凍得有些哆嗦,她問老五到董家看沒看到琴。老五問什麼琴。大格格說是胡琴,就是董戈老不離身的那把胡琴。老五想了半天,也不敢肯定胡琴是在還是不在,他說他的心思在找人上,沒在找琴上。大格格說,要是琴在人不在,就是董家出事了,要是人琴都不在,就是走了……。老五坦誠地說他真沒留神琴的事,過幾天不妨再去看看,說不定董戈就回來了呢。大格格自言自語地說,回什麼呀,已經沒了好幾天了……後來,老七舜銓陪著大格格去過一趟南城,代董家而居的是一戶賣炒肝的小買賣人家。大格格進院的時候那家的一家老小正圍著一個綠瓦盆翻腸子,粘兮兮一盆腥湯,臭烘烘一地髒水,讓人捂鼻。對於原來的住戶,翻腸子的人家是一問三不知,並說他們搬進來的時候這房子空空如也,別說傢俱,連耗子也沒有一隻。大格格又問有沒有琴,那家人說,耗子都沒有,怎會有那東西,我們來的時候,這屋裡連炕蓆都給揭了。這一切讓大格格想不通,她不相信把戲看得比命還重的董戈會扔下心愛的玩藝兒而一走了之;她也不相信一對配合默契的搭檔就能這麼莫名其妙地分道揚鑣了。大格格頹然地坐在那骯髒的臺階上邁不開步了,風揚起地上的灰塵,向她撲打過去,將她那張失望的臉埋藏在昏蕩沉暗之中。一隻老鴰落在院裡枯葉落盡的棗樹上,棗樹枝顫了兩下,終於托住了那份沉重,沉重的樹枝襯著背後初冬陰慘慘的灰雲,那裡是一片虛空……。老七從臺階上拽起大格格的時候,只感到她渾身發僵,輕飄飄的身體好像只剩下了一個軀殼。

董家母子就這麼消失了,在以後的幾十年內,再沒有出現過,也沒有過他們的一點兒訊息。事後有人分析,說這一切當跟警察有關,那個警察完全不用自己出面,他只要借日本人的手,想讓誰消失誰就可以消失,一切都會不留任何痕跡……。但誰也沒有憑據,不能妄說。

大格格恍恍惚惚地嫁到宋家去了,那天臨上轎,還在問董先生來沒來。

婚後的大格格每天早晚照舊到護城河去吊嗓練唱,這已成習慣,所不同的是將東直門的護城河換作了阜成門的護城河。她對董戈仍抱有希望,她對戲也抱有希望。之所以能日日堅持,是堅信有一天董先生來了,她能以最佳狀態迎接那至真至妙的胡琴,以精熟完美的唱腔面對她的琴師。誠然,現今的大格格沒有琴師護駕也沒有那些驅之不散的追星族,紅粉凋零,青衣憔悴,一切都變得很是慘淡淒涼。但大格格感受不到那淒涼,她心靈的情調永遠為她的戲曲,為那激揚的胡琴所感動著,鮮活而充沛。這是她人生的根,是她幸福的核心。那時候的阜成門外,還沒有立交橋,沒有這些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我想象不出來,一個溫婉持重的少婦,面對一條凝滯的城河,一片迷濛的煙樹,背靠厚重滄桑的城牆,悠悠唱起「明日里洛川前將君來等,莫遲疑休爽約謹記在心」,該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景……。

宋三公子在與大格格結婚以前與醫院的德國護士有染,女護士回國,三公子原以為娶了大家閨秀以後可以填充空隙,孰料,大宅門的格格竟是這般風景,感情平平淡淡,生活虛無縹緲,說得好聽是超脫,說得不好聽是神經。這也怪不得公子抱琵琶另有別彈,三公子很快聯絡上昔日舊好,毫不留戀地丟下了已經有了一個兒子的大格格,丟下了國內的一攤,獨自一人上德意志去了。

沒有多久,日本投降,日偽警察總署頭目宋寶印自然在劫難逃,作為鐵桿漢奸,他接受了國民政府的審判,在河北被處以極刑。那位以暴躁和肥胖著稱的宋太太也病死獄中,宋家的一切財產均被視為逆產被官方沒收。樹倒猢猻散,大格格在阜成門的一院房,只剩下了西屋兩間,屬於她自己,每日蜷縮其中,艱難度日。其時,瓜爾佳母親已死,金家幾次欲將大格格接回來住,都遭到大格格拒絕。她說順城街幽靜清寂,是絕好的息身養性之所,說孃家離城河畢竟太遠,她已經跑不動了,還是順城街好,練唱方便。我母親看不過眼,就常把大格格的兒子,一個叫做寧馨的小男孩領到家裡來,那孩子應該是我們金家的嫡外孫,但那個外孫長得獐頭鼠目,尖嘴猴腮,細脖大腦袋,走道打晃,也不知道像誰。寧馨每回到我們家來的時候,模樣都跟小叫花子差不多。兩個烏黑的腳後跟老在外頭露著,襪子和鞋老是破的;頭髮擀了氈一般,亂糟糟長得蓋住了眼睛;破了的衣裳不補,用線捆一個結,將窟窿揪住;褲子襠極大,褲腳毛著邊,仔細一看,是用宋三公子的禮服呢西裝褲改的,所謂「改」也不過就是將褲子剪短了,讓孩子直接穿罷了。寧馨一見了姥姥家的飯,就如同餓狼一般,什麼都是好吃的,問他在家都吃些什麼,他說他母親給蒸一鍋窩頭,他餓了就拿一個,什麼時候拿完了,他母親又再蒸一鍋……。問有菜沒有,寧馨搖頭。二孃張氏聽了直掉眼淚,在場的人也無不為之動容,說大格格還會蒸窩頭,這擱前幾年真是想也不敢想的事。大家問寧馨,他的母親平時都幹些什麼,寧馨說唱戲,除了唱戲他母親什麼也不幹。寧馨的確沒有瞎說,後來我母親見到那院裡的鄰居,鄰居們也說,宋太太每天打扮得齊齊整整,穿了長旗袍,化了妝,到城河邊去唱戲,一天早晚兩回,雷打不動,孩子也不管,每天放羊似的捎帶著喂喂,小小孩子,飢一頓飽一頓,到天冷了還穿著夾襖,比個外頭的叫花子還不如。你們家這位大姑奶奶該不是有病?母親只有給鄰居說好話,說給人家添麻煩了,請人家多多關照一類的客氣話。母親說我們家大姑奶奶沒有病,就是太喜歡戲了,喜歡得有些過。鄰居說,這就是戲痴了,跟花痴似的,還是一種病。

我的大姐沒有活在現實,她是活在了戲裡。

這個論斷也表現在了她兒子的死上面。她那個豆芽菜般的兒子在一個春天,死於猩紅熱加營養不良,也沒見做母親的大格格怎樣的悲哀,她在房門外的臘梅樹下淺淺地用小煤鏟挖了個坑,就把孩子擱進去,用土掩了。鄰居為此事不答應,找到了我們家,家裡就派老四料理此事。老四來到阜成門,看到樹下半掩半露的死外甥,只是有氣,問他的大姐為何如此草草處理。大格格說,梅花樹下是絕好的安息之地,只怕她將來沒有她兒子這樣的福氣。《紅梅閣》裡的李慧娘,《江採萍》裡邊的梅妃,《牡丹亭》裡的杜麗娘,死後都是埋在梅樹下的,「索坐幽亭梅花伴影,看林煙和初月又作黃昏」,多好的意境啊……。老四不睬大格格,老四刨出死孩子,裝進火匣子(一種專裝小孩的棺材),著人夾到城牆根兒埋了。老四回來後說,咱們的大姐,你說她是明白還是糊塗哇,埋寧馨的時候,她還在一邊唱。母親問唱了什麼,老四說唱的是《黛玉葬花》。母親說,唱個《失子驚瘋》還差不多,怎麼會想起《黛玉葬花》來。老四說,她整個人都有點兒不搭調了……。那天,老四的眼圈紅紅的,想必是為了他早夭的外甥和神情迷糊的姐姐傷心。二孃念及大格格到底是金家的大姑奶奶,就讓身邊的劉媽過去伺候,讓賬房月月撥過些錢去。

對此,大格格也沒說什麼感激的話。

孃家的賙濟畢竟有顧不到的時候,那個劉媽是二孃自己從安徽帶來的,她只對二孃忠心,對別人卻不肯下工夫,加之大格格脾氣古怪,往往相處不好。劉媽今天去,明天不去,說是伺候大格格,其實大部分時間還是在金家。大格格從來不為生活上的事情向家裡張嘴,不是她不肯張嘴,是她就想不起張嘴。多麼清苦的日子對她來說好像都不苦,她就這麼餐風飲露般地活著,這使人覺得,嗜好一種事物,一旦寢饋到了一往情深不能自拔的痴迷當中,那麼這個人多半已經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了。

那一年,我三歲,阜成門那邊有人帶過話來說大格格已經落了炕,怕是撐不了多少時候了。母親就抱著我去了,同去的還有老七。本來應該叫上大格格一母同胞的姊妹,但檢點所存,竟找不出一人:老大為「黨國的事業」嘔心瀝血,奔竄西南,不知所終;老五在北平後門橋一頭栽倒,直奔了黃泉之路;三格格應該是最親的妹妹,卻也因共產黨罪名在德勝門外慘遭活埋。瓜爾佳母親所出的四個兒女一個一個都匆匆地走完了他們的人生之路,走出了他們的生命,思之讓人慘然。

對於和這位大姐的短暫相見,我已經沒有絲毫印象,那是我們惟一的一次見面,也是最後的一次見面。她是金家女孩的打頭,我是金家女孩的末尾,頭與尾的相接在阜成門順城街破舊的西屋裡圍成了一個完整的圓。大格格或許對此感到欣慰、興奮,在那間陰慘暗淡的小屋裡,她掙扎著伸出骨瘦嶙峋的手撫摸著我的臉蛋說,這個妹妹長得像我……,將來可以唱青衣……,找個好琴師……。

我自然是以哭來抗拒的,母親嫌我礙事,將我提出,撂在院中的樹下,自己又進屋去了。我後來想,那一定就是埋葬過寧馨的那棵梅樹了,也就是說,我與我那位外甥曾經在同一棵樹下呆過,這怕就是我們惟一的緣分了。

母親、老七和大格格在房間裡說了些什麼,我不知道。在我三歲的不完整的記憶裡,在那棵散著清香的梅樹下,我好像聽過輕輕的,斷斷續續的吟唱。但那吟唱絕對被我無遮無攔、肆無忌憚的哭嚎所壓倒,也就是我那傾其全力的哭,成為了金家大格格上路之時最完美的輓歌。我敢說,在金家,我的任何一位手足辭世,都再沒有接受過我的那種感心動肺、驚天動地的哭了。

曲終人散,事過境遷,十幾年後,有一天我和老七在母親的房裡喝茶,由外頭盛行的樣板戲說到了過去的老戲。我問老七,大格格在我號啕的時候是不是唱了什麼。老七想了想說是,是唱了,但已經聽不清楚。我問是不是《鎖麟囊》,老七點頭又搖頭。母親說,彌留之際,她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魂魄早已走了,還說什麼唱不唱的話。老七說,怕是在董戈走的時候就已經跟著去了。我說,大格格魂魄一直在,臨死還在,嵌在戲裡……。

1998年夏天,中國京劇院來西安演出,其中有《鎖麟囊》劇目,主演是程派青年演員張火丁。當演員在臺上唱出後半部的大段唱詞時,我彷彿突然感覺到了什麼,我也料定,我的大姐在臨終時所唱應該正是這一段:

一霎時把七情俱已味盡,參透了酸辛處淚溼衣襟。

我只道鐵富貴一生鑄定,又誰知人生數頃刻分明。

想當年我也曾撒嬌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塵。

這也是老天爺一番教訓,他叫我收餘恨、免嬌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

可憐我平地裡遭此貧困,我的兒啊——把麟兒誤作了自己的寧馨。

「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臺上演員且歌且舞,那已不是什麼張火丁,分明是我的大姐。是的,我的大姐應該如此清麗,如此輝煌!再看操琴的琴師,是一個英姿颯爽的小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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