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館接蓮池,譜來楊柳雙聲,古樂府翻新樂府
故鄉憶梅事,聽到鷓鴣一曲,燕王臺作越王臺
——某戲臺楹聯
一
我老想跟誰說說我大姐金舜錦的故事,又總是猶豫,畢竟這是個很陳舊,很一般,很平淡,又很不值得一提的故事,讓人覺得除了老生常談的重複以外似並沒有什麼新意,當然更談不上深刻的現實意義。現在之所以把這個引不起別人興趣的話題貿然提起,是因為我知道,我不道出,她的故事便永無人再知道,連她那劃過夜空的剎那燦爛,也將隨著歲月的流逝逝於記憶的沉沉黑暗。
她走得遠了,太遠了。
現今年紀大些的老北京人當中,或許還有人能記得40年代那次很轟動的名媛京劇義演,或許還記得演程派青衣的金舜錦,記得那個美妙動人的女子。彼時,金舜錦以其精湛的表演贏得了觀眾,報上登了她的大照片,電臺請她去清唱,總之,她非常的有名,非常的紅火,成為票友界一時的驕傲。而對金舜錦以後的情況,知之者就甚少了。一代名票,有始無終,難兔讓人覺得遺憾,讓人覺得不完美、不滿足。出於手足之情,我有責任將她的結局道出,以給喜愛過她的人們一個完整。她無兒無女,沒有後人;她有過短暫的輝煌,有過屬於她自己的充實;她追求過,奮鬥過,也失望過。倘若活在今天,她應該是一個造詣精深的藝術家,一個慈祥善良的老祖母,中國戲曲舞臺上應該有她亮麗的一筆,金氏大家族裡應該有她的一席之地。但是,什麼也沒有。沒有。動人的音律已經散盡,六合之內再無處尋覓,留給我們的只有空白。
她是我的親姐姐,雖然我們非一母所生,雖然我們年齡的差距太大,大得我們在金家只是擦肩而過,但那血脈終究是連著的,拆也拆不開。
在金家偶然的一次騰房過程中,我在廂房拾到了一本殘舊的戲本,是一齣老舊的《鎖鱗囊》,七哥舜銓說,這是大格格的東西,燒了吧,她在那邊說不定還有用。我則有些捨不得,將這個發黃的已被蠹蟲侵蝕大半的戲本拿到窗前細看,發現裡面不少地方都做了圈點記號,標了工尺。從那娟秀的一絲不苟的小楷可以推測出,這當是大格格的手跡,近六十年前的手跡。書上手痕詩裡字,點點行行,總是淒涼意。
翻看中,一股清香飄來,說不清是來自窗外還是來自書中。抬頭望,窗下幾棵榆葉梅花瓣已經凋落,海棠的新綠已經泛起,蜜蜂的嗡嗡聲讓人的胸臆間蕩起一股淡淡的思念。故鄉憶梅事,古樂府翻新樂府。樂府翻開,那淒涼之曲婉婉溢位,紅雨紛飛中,嫋嫋婷婷走來了韻秀哀婉的金家大格格金舜錦。
二
在說大格格之前,應該先說說我們家。我們的祖先曾經跟著皇上打過江山,老先祖科爾哈赤是努爾哈赤的胞弟,他們的祖父覺昌安是寧古塔貝勒之一。1583年的時候,老貝勒和兒子,也就是努爾哈赤們的父親死於兵火,我們的老先祖和他的哥哥努爾哈赤為報父祖之仇,起事於五月,以「兵不滿百,遺甲十三」攻打圖倫城,兄弟倆與敵眾艱苦卓絕一場血戰,大獲全勝,從此,努爾哈赤開始了統一女真各部的大業。先祖與努爾哈赤一起,為爭取剛哈部落、計殺諾密納、收編薩爾滸,立下了汗馬功勞,成為其兄的得力臂膀。1593年,在反擊九部聯軍時,先祖為掩護其兄,左頰中箭,壯烈犧牲,時年三十一歲。先祖在世時,被賜封正白旗主和碩貝勒,參與政事,與其他七位旗主「共治國政」。這道「汗諭」,《滿文老檔》裡至今仍有記載。順治入關,我的祖先科爾果摧堅陷陣,直入中原,更是戰功赫赫,康熙十四年,在平定三藩叛亂中,懋建功勳,被封為郡王,世襲罔替,一脈相承。到了我祖父時,尚有鎮國公頭銜,鏤花金座紅寶石的頂子,片金海龍繡蟒的朝服,威稜顯赫,難以言盡。彼時,大清江山雖然已經風雨飄搖,國勢衰頹,再難提得起來,但祖父的俸祿是一點兒也不少的,因為有公爵銜,歲俸銀是八百八十兩、米八百八十斜。當時朝廷正一品官員內閣大學士的歲銀不過一百八十兩、米一百八十斜,與祖父相比竟低至若此。為了保障滿洲宗室和八旗世爵的利益,看來皇家宗室與一般官員的差距之大,實在是難以服眾了。
我的父親生於光緒十七年,祖父死時,父親二十四歲,當時他正在國外留學,按清朝例制,承襲爵位,代降一等,為鎮國將軍。但傅儀小朝廷的冊封已經沒有任何權威了,在國外的父親聽到此信,連回也沒回來。辛亥革命以後,我們這個愛新覺羅的家族改姓金,因為家底殷實,父親屬社會名人,在政府又有職務,所以家道並未見怎樣敗落。
父親一生娶過三房夫人,生養過十四個子女,男女各半,取名以舜字排輩,以「釒」宇旁賜名,比如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就是舜鋙、舜鎛、舜錤、舜鏜,大姐、二姐、三姐、四姐就是舜錦、舜鋂、舜鈺、舜鐔等等。父親給我們取的名字太複雜,又拗口,家裡人管兒子們一律呼之為老大、老二、老三……,將女兒們喚做大格格、二格格、三格格……,這樣一來倒也很簡單明瞭,好記又上口,而且輕易不會搞錯,特別是對我那個稀裡糊塗的父親來說。因為母親有三個,所以孩子們的生日並不像一般人家兒的孩子那樣起碼相差一年,我們家的兄弟姐妹常常有相差三五個月甚至三兩天的,說誰是誰的哥哥,也可能他只比那個弟弟大幾天。
至於母親們,我在這裡不想多說,她們跟我父親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得清楚的。我們管父親的嫡妻叫額尼,其實兩個字的發音一樣,是nène,大概是滿族話。額尼姓瓜爾佳氏,她的父親即我阿瑪的老泰山,是朝廷責任內閣的成員之一,「掌參與密務,朝夕論思,並審議洪疑大政」,是個炙手可熱的人物。那權勢自然要傳遞到女兒身上,因此瓜爾佳氏母親在金家是個說一不二的人物,不苟言笑,派頭很大,就是跟我父親說話,她也有一副降貴紆尊的勁頭。孩子們都怕她,不親近她,包括她自己生的老大、老五和大、三兩位格格。二孃張氏是安徽桐城人,世家出身,文采極佳,規矩也不少。一個大家閨秀何以做了父親的妾,其中的隱情當然也很曲折。張氏母親我小時見過,一年四季不出房門,臉色蒼白腫脹,老是歪在炕上大口地喘氣,老是咳嗽吐痰,老是說她要死了。上她的屋裡去必須要給她請雙安,逢到特定的日子還要磕頭,而她特定的日子又特別多,包括一些八竿子打不著的文人們的祭日,老太太都記著。自己尚顧不過命來還要惦記著別人,真難為了她。三娘陳氏是我的母親,用我父親的話說,母親生幹北京齊化門外的窮雜之地,是南營房的窮丫頭。母親的小家出身,註定了她的親切與隨和,註定了她的善良與善解人意,這正是大宅門兒裡嚴重缺少的東西。我想父親之所以娶母親,大概是因了她的美貌,因了她的活潑、年輕,她比我的父親小了近二十歲。這在外人看來實在是件不太好辦的事情,特別是我的姥姥,一直為母親捏了一把汗。好在大格格金舜錦並沒有因父親與我母親年齡的相差而對母親有所怠慢,當著人的面,她也將我的母親叫做娘,禮數周到得讓人說不出什麼。背地裡,她對我母親卻是連正眼看也不看的,那種冷漠與不屑毫不掩飾地全掛在那張難得有笑模樣的臉上。大格格長得並不難看,她有著旗人姑娘的清俊與修長,我們家至今還有不少她當年的照片,面龐清秀,身段苗條,鳳目輕盈,隆準圓潤,在金家的女孩子當中別有一番風韻。
大格格是我父親的第一個孩子,是金氏一門的長女,自然得到全家人的慣縱,加之滿族人家裡最重的是女孩兒,姑奶奶的權威高於一切,所以我這位大姐的性情就有些孤傲,有些不合群,在宗親中是位沒有人氣兒的格格。跟憷她的母親一樣,大家也憷大格格。實話說,大格格也並沒有跟誰怎麼過不去,但大家不知怎的,就是怕。下人們說,金家大姑奶奶只要往院裡一站,連正跑著的叭兒也嚇得鑽了溝眼兒。她那個勢太壓人,有點兒像西太后。
像西太后的大格格沒有什麼其他的喜好,就是愛唱戲。她的青衣真是唱得絕妙極了,只要我們家的子弟們在家演戲,唱大軸兒的從來都是大格格,別人上誰也壓不住陣。親戚們來家裡,聽不到大格格唱《鎖鱗囊》裡「春秋亭」一段決不離開,這似乎已經成為慣例,足見大格格的唱功好。誰都知道,有事求大格格,十回有十回得碰釘子,惟獨求她唱戲,十回有十回答應,從不推諉。也只有在這個時候,大格格才變得笑容可掬、平易近人,才成為她下面十幾個兄弟姐妹的可親的大姐。
其實也不單是大格格愛唱,我們家上上下下的人都愛唱,而且唱得都相當不錯。我們的家裡有戲樓,戲樓的飛簷高挑出屋脊之上,在一片平房中突兀聳出,迥然不群。我們住的這條衚衕叫戲樓衚衕,衚衕的名稱當和這座招眼的美輪美奐的建築有關。我們這個戲樓衚衕與京城雍和宮東牆的戲樓衚衕不同,那個戲樓是指雍正幼時所住的王府中的一個建築,後來因戰火而被焚燬。我們家的戲樓較之那座潛龍邪的戲樓和宮裡的漱芳齋什麼的戲樓,規模要小得多,但前臺後臺、上下場門,一切均按比例搭蓋,飛簷立柱、彩畫合璽,無一不極盡講究。特別是頭頂那個木雕的藻井,五隻飛翔的蝙蝠環繞著一個巨大的頂珠,新奇精緻,在京城絕無僅有。據說,整個藻井由一塊塊梨花木雕成,層層向裡收縮,為的是攏音,音響效果不亞於北京有名的廣和樓室內舞臺。這個木雕的藻井1958年在拆除西跨院時被文化館的人卸走了,從此再沒見它在世間出現過。
清末和民國年間的風氣,宗室八旗,無論貴賤、貧富、上下,鹹以工唱為能事。有人形容其情景說:
子弟清閒特好玩,出奇制勝效梨園。
鼓鏇鐃鈸多齊整,箱行彩切俱新鮮。
雖非生旦淨末丑,盡是兵民旗漢官。
這首詩我讀著中間好像少了兩句,少便少,不影響意思的完整。它說的是社會上的旗人子弟「效仿梨園」達到的一種轟轟烈烈的演出效果。而我們家的「效梨園」則又別效出一番模樣來。
金家的人無論幹什麼都要講究一個「像」字,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到位」。別的到位均不很難,惟這戲曲的「到位」卻是不容易,它一講的是藝術功底,二講的是頭面行頭,缺了哪樣也不行。金家從高祖就喜歡京戲,那時家裡養著從高陽鄉下買來的孩子,即家班子,有正旦一人,生三人,淨一人,醜一人,衣,柔,把,金鑼四人,場面五人,掌班教習二人;鑼鼓傢伙,鎧甲袍蟒,無不齊全,在東城也是數一數二的班子。逢有誰的生日,滿月,喜慶節日,家裡都要唱戲,邀請親戚朋友來觀賞。親戚們也都是愛戲懂戲的,往往借了各種由頭來我們家看戲,那時候我們家裡永遠是高朋滿座,永遠是轟轟烈烈。
戲班的孩子們都是從小練的,功底很紮實,戲也演得很有水平。道光時候,皇上崇尚節儉,將宮裡掌管演戲的南府改為昇平署,開支大減,連戲班都撤了。皇上如此,下頭自然紛紛效仿,且凡是效仿都是有過之無不及的,聽說各王公大臣為了表示自己也謹身節用,爭先恐後地穿起了打了補丁的舊朝服,一時皇上上朝,丹墀一片叫花子般的破衣爛衫,成了道光年間的一景。我的祖先是否也鶉衣百結地夾在眾臣之中山呼舞蹈不便考證,反正從道光七年以後我們家就再不豢養戲班了。家班子裡那些唱戲的孩子們或遣散回家,或留下聽差,也有賣與外頭戲班後來成了角兒的。那些留下來的孩子們在金家代代相傳,至我們這輩,家裡還有不少會唱皮黃的老媽兒,能打旋子的聽差,傳帶得我們家也從上到下都能唱,能演,那一招一勢,都非常的規矩,跟科班訓練出來的一個樣兒。
到了我哥哥們這個時候,把戲又演出了新花樣,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他們打破了京戲的傳統劇目,在傳統的基礎上儘性發揮,常常是現編現演,或古或今,牛頭馬嘴,把好好兒的一齣戲鬧得不倫不類,面目皆非,譎詭不足信,荒誕不可聞。參與這些胡鬧的也有我的父親,這大概與我父親多年留洋海外,頗具民主意識有關,只要是演戲,金家的一切尊卑上下就全亂了套,變作了混攪的一鍋粥。甭管演什麼戲,父親出臺,愛用嗩吶大開門,奏的是諸葛亮升帳的曲牌,以壯闊場面,大布雄威。初時大家都很嚴肅,父親邁四方步走出,精神抖擻,弟兄們龍套配場,煞有介事,看來是要演一齣正戲,大戲,不知是《群英會》還是《金鎖鎮》。大家正在威武雄壯之時,臺側一通小鑼,急促的碎鑼聲中不知怎的跑出了老五。老五穿著大格格的女黃蟒,黃蟒短,只到他的膝蓋,看上邊很莊嚴,看下邊的兩條腿卻光著,白絲襪上蹬著三接頭皮鞋,見大家笑,他索性把黃蟒一張,露出裡面的大褲衩來。後頭父親威嚴地一聲「嗯———」,他嚇得趕緊把蟒袍掩了,鑽入後臺。母親在下頭說,這個老五,又是他搗亂,亂七八糟地胡穿,怎麼把大格格的衣裳穿出來了。瓜爾佳母親說,老五也不是胡穿,戲裡男角兒穿女蟒的也大有人在,《水簾洞》裡的猴王,還有程咬金,都穿女黃蟒,一來為撲打方便,二來也說明他們不是正經帝王。我母親惟有點頭稱是的份兒。
我父親除了演老生,有時還反串花旦,常演的是《拾玉鐲》裡的孫玉嬌,與孫玉嬌相配的那個風流公子傅朋則由看門的老張擔任。老張演傅朋的時候已經八十二了,牙都沒了,說話漏風,顫顫巍巍,走道都不穩,還要張羅著演俊小生,任誰替換也不讓賢。沒辦法,只好讓那個八十多的老小生去和孫玉嬌調情,也很有意思。父親唱著唱著忽然冒出一句真嗓,插白說,你們的媽讓我出東直門給她僱驢去,說了,今天僱不來驢就騎我,讓我趁這機會趕緊跟著小傅朋順房上跑了唄!下頭一陣鬨笑,有人叫好兒,父親越發得意,極盡扭捏之能事,下頭也越發笑得厲害。瓜爾佳母親說,難為他說得巧,賞兩大枚。就有人將兩個銅板扔了上去,那時兩大枚只能買一個燒餅,瓜爾佳母親的參與更是帶戲謔成分在其中。父親欣喜若狂地將錢撿了,向下一道萬福說,謝太太賞。下頭又是笑,夾雜著弟兄們的怪聲叫好兒。
父親真正拿手的是正牌老生,他學的是譚派,認為譚鑫培的唱兒悠遠綿長,有云遮月的韻味,跟他的嗓子很對路。父親似乎沒怎麼下工夫,就把戲唱得很好了,有一回他在後園吊嗓子,招得隔壁沈致善扒著牆頭往這邊看,還以為真是譚老闆上我們家來了呢。姓沈的是袁世凱的親信,有戊戌的結怨,我們家很是看不起他,雖住鄰居,彼此素無來往。沈家幾次遞話兒,要過來拜訪,要過來聽戲,都被父親很堅決地擋了。父親說那種溜鬚拍馬,辜恩背義的人,金家人不想沾惹,怕的是有朝一日也被送到菜市口,跟譚嗣同一樣掉了腦袋。而那天,因為沈致善稱讚了父親的戲,父親竟破例向他拱了拱手,給了個笑臉,不過從此以後父親再也不在後園吊嗓子了。
我大哥舜鋙也是唱老生的,他不如父親唱得好,常常跑調,使拉胡琴的老七舜銓很為難。老大的調唱著唱著就走了,他能從二黃導板「聽譙樓打初更玉兔東上」一下蹦到四平調去,而且一遍跟一遍唱得絕不一樣,害得老七很被動地跟著他跑,有時就不拉了,由著他自己去發揮,去瞎唱。只要他一張嘴,他的母親就要離席,說是怕岔了氣,不如及早迴避。父親說老大唱戲不走心,說他唱外頭的流行歌曲《三輪車上的小姐》唱得倒很準,一點兒也不走調,父親說流行歌曲比《打漁殺家》差遠了。老大和三格格一樣,熱衷於政治,兩人是一對水火不相容的冤家對頭。三格格對戲是外行,分不出青衣和花旦,搞不清西皮和二黃,對家裡動輒就吹拉彈唱十分反感,說現在的時局都成什麼了,日本人都打進北京了,金家院裡一幫男女卻還要塗脂抹粉,粉飾太平,真是「商女不知亡國恨」,沒出息極了。老大則不然,老大不喜歡但大面上很能應酬得過來,他蜻蜓點水式的演唱誰都看得出那只是一種即興的敷衍,一種性格的遮掩,不能說這不是他處世的老練。三格格一針見血地指出,她大哥在笨拙渾然的背後是深不可測的詭計多端,實話說,他不是個好東西。老大和三格格舜鈺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張氏母親說他們倆的八字相剋,不是兩敗俱傷,就是一個滅了一個。真讓這位母親說著了,沒有幾年,在蔣介石對共產黨「戡亂動員令」下達以後,所殺的數千中共黨員和進步人士中,金舜鈺的名字首當其衝。國民黨具體負責此項工作的就是金家老大金舜鋙。
老二舜鎛擅長老旦,穩重老辣,不溫不火,韻味純正,渾厚動聽,很有李多奎的做派。他母親二孃張氏生日那天,他登臺為母親獻藝祝壽,張嘴一句二黃原板「叫張義我的兒啊,聽娘教訓」竟招得臺下所有的老太太們掏出了手絹。二孃張氏在屋裡炕上隔著玻璃說,這個老二啊,他就不能唱點喜慶的麼……。我母親在旁邊說,老二的《釣金龜》今日唱再合適不過了,您聽聽,「丁藍刻木、萊子斑衣、孟宗哭竹、楊香打虎」,說的都是兒子行孝的典故,老二的心思全在您身上呢,有這樣的孝順兒子您該知足了。二孃卻說,《釣金龜》裡那個張義終歸還是讓他兄長給害死啦,聽這段唱兒我怎麼總覺著娘兒們就要分手似的。母親讓二孃再不要胡思亂想,好好兒聽戲,老二多包點兒賞錢。現在想來,二孃的預感沒有錯,二十多年後,老二在這座院裡用一根繩子結束生命的時候,追查元兇,罪魁禍首正是他的弟兄們。
老三舜錤的銅錘花臉是金家的精彩,他和老二合作的《赤桑鎮》可以拿出去與戲園子裡的角兒媲美。行家說,花臉寧美勿媚,花旦寧媚勿美。老三的花臉就美得很有講究。他演的曹操與眾不同,一般人演曹操,多勾一個大白臉,再在臉上加幾道黑紋,吊死鬼一樣地在臺上晃來晃去,只讓人厭惡。我們家的老三是個有文化的人,文人眼裡的曹孟德自然跟一般藝人眼裡的曹孟德不一樣。老三說,曹操在歷史上是個人物,才華絕代,光彩照人,其氣勢之大,無論孫權還是劉備都無法相比,要不人家也不會統一了江山。所以,老三扮演的曹操在勾臉的時候非常講究,他在白粉里加了雞蛋清,畫出來的臉清爽明亮,透著一股活氣。生活中的老三是個很善於鑽研的人,於學問上很有建樹,他和老二同出於張氏母親,兩人的性情卻大相徑庭。在弟兄們中間,父親最喜歡的大概就是這個老三了,父親說他決事如流,應物如響,不輕諾,不二過,心胸坦蕩,有長者風,將來必定為金家的中堅。
老四舜鏜擅長演青衣,人長得五大三粗,一臉壯疙瘩,演戲卻很溫柔細膩。他扮的蘇三,虞姬,楊貴妃什麼的往往要比外頭戲班同類角色大一號,他在臺上一走,瓜爾佳母親就要說,蘇三這腰粗得像水桶,真難為了王三公子,怎麼摟得過來。但是老四唱得好,他學的是梅派,梅派的大氣優雅,雍容舒展,老四學得惟妙惟肖,你若是閉著眼睛聽他唱,在那曼曼輕歌中,你一定會想起「有美一人,輕揚婉兮」,「娉娉嫋嫋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這些很美好的句子來。但你千萬不要睜眼。
老五舜鉳小生唱得好,他專門拜過當時的名小生程繼仙為師,認真學過戲。演小生是他的看家本事,受大家公認的還是演醜,在金家的戲臺上,他演醜的機會多於演小生。此位兄長在家裡從來不是個安分角色,提籠架鳥熬大鷹,吃喝玩樂鬥蛐蛐,幹不出一件正經事情。惟獨唱戲,他卻很正經,把個《蘇三起解》裡的老醜崇公道演得活靈活現,他的蹲步可以與專業水平比美,功夫不在當時名角之下。跟外頭戲班丑角地位最高的規矩一樣,在金家的戲班裡,老五的地位也最高,在後臺,他不先勾臉,別人不許動,哪怕他的戲在最後,他也得象徵性地畫兩筆,老大老二們才敢上妝。只要是在後臺,要演戲,我父親見了老五也得打千兒,老五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才人五人六似的敢在我父親跟前晃悠。一卸了妝,他吱溜一下就鑽了,怕父親訓他,因為他乾的壞事太多。老五唱戲上癮,他一門心思下海乾專業,遭到家裡的反對,我們家的原則是當票友行,怎麼折騰怎麼鬧都行,就是不許進梨園行。瓜爾佳母親說,唱戲是下九流的,誰家有唱戲的,往下數三代不許進考場,下賤極了,不能去唱戲,就是街頭的叫花子也比唱戲的有身份。老五的理想不能實現,心裡就窩著火,整天在外頭瞎胡鬧,糾著一幫大宅門的闊少爺淨幹些出圈兒的事。他是瓜爾佳母親最小的一個兒子,他母親對這個末生兒子偏愛有加,含在嘴裡都怕化了,捨不得管教訓斥。老太太的原則是,你只要不下海唱戲,其他一切百依百順。但是老五偏偏就要唱戲,不想幹別的,所以孃兒倆老彆扭著。你不是說唱戲的下九流,沒叫花子有身份嗎?我就給你當個叫花子,丟你們金家的人。時不常的,老五就要披掛一番,破衣爛衫地走出家門,專門找大柵欄,前門這些熱鬧地方去討要。公子哥要飯,看新鮮的很多,他要飯身後頭總要跟著一幫起鬨架秧子的有錢子弟,有時鬧得警察都出動了。有人把外頭的情景向瓜爾佳母親訴說,他母親氣得心口疼,從此落下病,後來就死在這病上。依著老五的意思,你們只要答應我下海唱戲,我就不裝要飯的,但是他的母親也很堅定,我寧可讓你裝要飯的也不能讓你下海唱戲。
老七舜銓不會唱,會拉胡琴,我們家能整出整出拉戲的也就他一個人。老七的琴是很有名的,如果說金家這幾位爺只能在院裡折騰的話,人家老七卻是幹到外頭去了。他給程硯秋,孟小冬都操過琴,有些名媛唱戲也特意託人來請金七爺。這其中老七琴拉得好固然是一個方面,但也不乏他的名氣身份佔很大因素。老七當時在京城是有名的畫家,他的花鳥畫清新秀逸,追崇自然,跟恭親王的孫子溥心畲並稱王孫畫家。唱戲有王孫畫家來操琴,那當然又是別有一番情致了。逢有人來請,老七大部分都推辭,他是個好靜的人,不願意去湊那個熱鬧。老七在金家老實本分,從不多言,幹什麼都很認真,就是給這幫胡鬧的爺們伴奏,那琴一送一遞也是絕不含糊的。大家唱得高興,就近找樂子,往往就愛拿坐在臺邊的敦厚老七開涮。老大在臺上有板有眼地唱「八月十五月光明」,唱得很有味兒,也沒有跑調,贏得了臺下以廚子老王為首的一片叫好。他母親說,還行,今兒個這門還把住了。但是下頭一句就不對了,老大唱道「金老七在月下拉胡琴哪」,他母親說,這就不對了,應該是「薛大哥在月下修書文」,怎麼扯上老七了。老大接著唱:「我問他好來,他不好,再問他安寧,他也不安寧……」,猛地後臺冒出一句嘎腔:老七他跑肚拉稀啦!接著躥出一隻賊眉鼠眼的黃鼠狼來,那是老五,於是《武家坡》變作了《紅梅嶺》,文戲變作了猴戲,悠悠清唱變作竄毛開打,一切均圍繞著老七不離主題:《老七大鬧盤絲洞》,《老七夜戰風洞山》,《老七三打陶三春》……。臺上神鬼亂出,妖魔畢露,人獸混雜,亂作一團,弟兄父子爭相獻醜,姊妹妻妾共相笑語,鑼鼓喊叫之聲傳於巷外,一直要鬧到半夜。這些玩笑於老七絲毫不相關一般,他只是一味地拉琴伴奏,不受任何影響,母親感於老七的老成憨厚說,還是老七好,不似這幫爺,只知道瘋鬧。
到末了,大格格一出場,一切就靜下來了,這就預示著金家的戲曲晚會到了尾聲,別處的晚會是以高潮結尾,我們家的晚會一向以沉靜結尾,這都是因了大格格。大格格著青衫,拂水袖,款款上臺,容華舒展,清麗無限,未曾張嘴,便碰了迎簾好兒,一時將那些群魔亂舞的爺全比下來了。帶頭喊好兒的是廚子老王,老王別的本事沒有,就會喊好兒,也是在金家呆得時間長了,耳濡目染,他一個山東人竟把個京戲愛得不行。山東人的粗門大嗓,山東人的豁然豪放,都彙集在一聲「好」上,短促而有力,點在拍節上,恰到好處,與那唱腔渾成一體,成為京劇的一部分。老王的好兒喊得很投入,他喊好兒從不顧身邊有誰,哪怕你總理大臣,王公顯貴也好,文雅公子,太太小姐也好,他照喊他的,不臉紅,不畏懼,那眼裡分明只有臺上的角兒和他自己。二孃張氏說,這是一種物我兩忘的境地,看戲跟讀書是一樣的,如入無窮之門,似遊無極之野,情到真處,無不心曠神怡,寵辱皆忘,擊節叫好。桐城張氏母親能從老王的叫好兒上讀出老莊的《在宥》來,這不能不讓人佩服,到底是世家出身的,跟別人就是不一樣。
今晚看大格格這扮相,是要唱《武家坡》了,這是一齣王寶釧和薛平貴嚴絲合縫的唱功戲。老七見狀,趕緊調絃,拉出二六,準備接王寶釧的「手指著西涼高聲罵,無義的強盜罵幾聲」。正好老大揶揄「金老七在月下拉胡琴」的薛平貴戲裝還沒有下,也湊上去充任角色。尚未張嘴,便被大格格轟下臺來。
這下老七迷惑了,他不知大格格要唱哪一齣。大格格指著頭上的藍巾說,看不出來麼,也虧你拉了這些日子琴。老七還在犯懵,瓜爾佳母親在下頭對大格格說,你就給他提個醒兒。大格格不吭聲,只在臺口站著,成心寒磣老七。還是廚子老王冒出一嗓子,先導板後回龍!老七這才明白他的大姐今日不唱王寶釧要唱秦香蓮,就又慌忙改弦更張,拉出漫長的二黃導板過門,接下來秦香蓮就要唱「這一腳踢得我昏迷不醒」,然後換回龍「秦香蓮未開言珠淚淋淋」……孰料,老七拉完過門卻不見「秦香蓮」出聲兒了,抬頭一看,臺上已經空無一人,人家「秦香蓮」早賭氣下去了。
老七尷尬地在臺上不知如何是好,連角兒的扮相也看不出,這無疑是他的錯,他的嘴笨也說不出什麼,就知道發窘。瓜爾佳母親說,還不趕緊去叫。早有劉媽過來說,大格格說了,今天不唱了。瓜爾佳母親就讓老七去賠不是,老七下了臺要往東院去,被父親攔住了。父親說,算了吧,唱戲憑的是興致,她這樣,你讓她上臺也唱不好。
老五對他母親說,也就是她敢在金家這樣罷,這都是您慣的,要是換了我們,您得把我們吃了。瓜爾佳母親說,這話是怎麼說的,我慣誰了,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們這一幫混打混鬧的都是我的心尖子,我對誰都是一樣的,你以為你就是省油的燈麼,你到外頭整天的裝瘋賣傻,我說你什麼了?老大說,馬上是要出門子的人了,還使小性兒,就這樣到了婆家,只有吃虧受氣的份兒,鬧不好連命都沒了。瓜爾佳母親聽了,說,誰敢給我閨女氣受,我派人把他的家砸了。
大家就都不說話了,在場的人都知道,大格格未來的婆婆是有名的母老虎,那位北平警察總署署長宋寶印的太太,脾氣大得出奇,據說她的房間裡永遠備著槍,那槍不是為了防身,是為了發脾氣用的,動輒拉過槍來就放幾下,也不管跟前有誰。說是有一回把宋署長的肩膀穿了一個窟窿,再往上一點兒,署長的腦袋就飛了。至於署長宋寶印,軼聞更是不少,為人昏庸暴戾,集腐惡之大成,胸無點墨卻愛攀附風雅,被北平某學校推為名譽校長。宋前往致辭曰:我宋寶印學沒上過幾天,大字不識幾個,就認得東西南北中發白,×他姐,今天也輪到我當校長了,我很高興。既然大家看得起我,我也決對得起大家,往後誰要欺負你們,就是欺負我的孩子,我就×他媽,×他媽還不答應他,還要×他姥娘!這亙古未有的訓詞使學校師生譁然一片,堪稱當時風化一絕,在北平的教育史上留下了一段生動的「佳話」。
說到大格格的婆家,都覺得有些喪氣,大家不歡而散,各自回去睡覺了。
三
大格格的這門婚事是我們家舅老爺給說的,所謂的舅老爺就是瓜爾佳母親的哥哥,是北京羅素學說研究會的骨幹。關於這個羅素學說研究會,我一直鬧不明白是怎麼個學會,問過不少人都說沒聽說過,所以很少時間我也沒搞清它究竟是研究文藝的還是政治的還是科學技術的。前不久聽黨校一位教授說起這個學會,才知是一個很「無產階級」的學會,是社會主義學說的一個派別,這裡面牽扯到了基爾特社會主義的理論問題,有個叫羅素的外國人來中國做過講演,影響很大。令我遺憾的是,我的舅老爺研究的是基爾特社會主義理論,他沒有研究馬列社會主義理論,數字之差竟使他和我們的命運有了巨大改變。我想,倘若他老人家研究的是馬列的社會主義,那當是中國參與共產主義運動的先驅了,至少他不會那樣碌碌無為,老景淒涼,作為後代的我們也不會是今日這般模樣。命運的安排真是陰差陽錯極了。
研究基爾特社會主義的舅老爺到後來不知怎的跟警察攪到了一起,而且是日偽時期的偽警察,稱兄道弟,勾肩搭背之外,就是把自己的外甥女說給了警察的三公子宋家駟。這位三公子是北平德國醫院的院長,留學德國,醫術精湛,品貌端莊,我的舅老爺就是看上這技術這人品,才把大格格說給人家的。初時瓜爾佳母親還不同意,認為宋家行伍出身,祖上是東北完達山裡的鬍子,殺人越貨,粗劣不堪,是提不起來的人家兒。但舅老爺不這麼看,舅老爺說他看的是人,說無論世事怎樣變,技術是最要緊的,只要有了技術,人就有了知識,有了知識就有了檔次,就上了規格,這樣的人就是社會的中流砥柱。讓舅老爺這麼一說,瓜爾佳母親不再堅持,她相信她哥哥的眼光大概是不會錯的。舅老爺說,別猶豫了,人家德國醫院的闊大夫,是多吃香的行當啊,多少名媛追還追不上呢,金家的幾位爺倒是世家出身,可有幾個又是像人家宋三公子那樣有真本事的,吹拉彈唱倒是行,能當飯吃麼?
舅老爺說得有道理,大格格的親事很快就定下來了。
我父親的那位東床快婿也上我們家來過幾回,很文靜,很拘謹,跟我這一群瘋哥哥們比,就像是一隻柔弱的小洋狗混到了一群土著的黃狗黑狗中間,顯得那麼扎眼,那麼不合群,倒像我們的祖先是土匪,人家的祖先是皇上似的。瓜爾佳母親對這個文弱的女婿基本滿意,就是嫌他身上藥水味兒太大,不知她的女兒將來能不能受得了。大格格跟宋三公子出去了幾次,回來也沒提什麼藥水味兒的問題,瓜爾佳母親也就不說什麼了。但在她的心裡還是不放心那位會使槍的親家,擔心公子他媽的火暴脾氣。
親家母知道瓜爾佳母親愛聽戲,就請瓜爾佳母親到吉祥劇院去聽馬連良的《甘露寺》。人家選這樣的戲,挑這樣的地方,是表示對這門親事的認可,是希望金宋兩家就跟吳蜀兩國似的,聯合起來,共圖大業。其實宋親家這筆賬是算錯了,瓜爾佳母親認為,首先他們不能把自個兒跟劉備比,他們一個完達山的土豹子,跟國家元首是搭不上一點兒界的,硬以皇叔自居,未免不自量。其二,劉備在東吳招親的時候家中已經有了甘,糜二夫人,這個皇女孫尚香再嫁過去算作老幾呢,似乎也並沒有給正宮的名分。由此瓜爾佳母親拒絕去聽戲,她跟我母親說她要跟那個警察的粗娘們兒坐在一個包廂裡實在是太高抬了她,尤其是不能聽「龍鳳呈祥」這類的戲,誰是龍,誰是鳳呀,咱們心裡得有譜,金,宋結親,明擺著宋家在高攀金家,擱過去,皇家的格格怎能下嫁給一個漢人警察的兒子,門兒也沒有的。當然,這些話瓜爾佳母親並沒有當眾說出來,對方不管怎麼說也是她大女兒的婆家,她得為她的女兒維護點面子,她對送請帖的人只是說不習慣上戲園子聽戲,宋太太要是愛馬連良的戲,可以上金家來聽,,馬連良叫到家裡來唱比在戲園子裡聽得真。
誰想,瓜爾佳母親一句推託的客氣話,宋家那位太太還真就來了。時間就定在五月二十,人家也不知從哪兒打聽來這天是大格格生日,很熱情地要過來祝賀。金家的本意,大格格今年的生日是不過的,今年是大格格的本命年,太歲當頭,一切都不便張揚,還是收斂平靜些為好。現在,大格格的婆婆提出在未來兒媳婦的生日這天過來,就不能不另做準備了,對宋太太這種上趕著的熱沾皮做法,大家都覺得缺少矜持,一想她是警察的太太又覺得情有可原。為宋親家的到來,金家特意請馬連良來唱《甘露寺》,但宋太太又說不聽馬連良,單要聽金家兄弟們的演唱,就這樣才有意思。
我的幾個哥哥在瓜爾佳母親房裡聽到這個訊息時,一時竟沒人說話,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覷,各自掛了一臉苦笑。老二說他最近在鬧嗓子,連喝水都困難,更別說唱戲了,到時嗓子拉不開栓,難免掃貴客的興;老大說他的野調無腔,登不了大雅之堂,在家自己玩玩兒可以,拿出去讓人笑話;老三不吭聲,只是跟炕上臥著的花貓較勁,把那根貓尾巴繞來繞去,逗著讓貓去咬;老四說他那天另有應酬,要隨著洵貝勒府的小九上二閘去放鷹,怕伺候不了這差事;老五說那天白雲觀有廟會,他跟武道長約好了,要研討「採戰」之術的問題。就有幾個人捂著嘴哧哧地笑。老大說,五兄弟倒也直率得可愛,連「採戰」這樣的話也敢拿到媽跟前來說。老四說,他這是倚小賣小,故意在媽跟前撒嬌。老五說,撒嬌也輪不到我,下頭還有老七呢,我是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主兒,不比你們……老五的話音未落,只見瓜爾佳母親把眼一瞪,臉一下就沉了下來,厲聲說,你們不要跟我耍貧嘴,五月二十那天誰也不許給我出門!大家一見老太太翻了臉,都垂手而立,再不敢說什麼了。這個家裡只有老五敢跟他媽頂,老五說,不讓出門也不唱戲,我們哥兒幾個堂堂大老爺們兒,犯不著給一個傻娘們兒逗樂。瓜爾佳母親說,放肆!誰是傻娘們兒,你是說我嗎?老五見老太太動了真格兒的,趕緊解釋說他說的是姓宋的,他是想金家的爺們為一個警察唱戲太掉價兒。瓜爾佳母親說,我們演戲絕不是衝著宋家,而是為了大格格,她一個當大姐的,過個生日,圖的就是個喜慶熱鬧,她是馬上就要出閣的人了,走出金家門兒想聽你們唱也聽不著了,你們當弟弟的,難道為姐姐就不能賣賣力氣,博她個高興?再說,那天你們的姥姥家也要來人,大格格的同學們也要來,人家都知道你們唱得好,有老祖傳下來的功底,都憋著要看呢,你們總不能一個個的打了退堂鼓吧?
瓜爾佳母親這樣一說,大家便沒了話,這時在一邊一直抽菸的舅老爺站起身來說,你們的媽說得對,演戲就是助興,讓大家都覺得愉快,甭管他是誰,從人格來說都是平等的,這點你們的阿瑪就比你們強,你們的阿瑪就不像你們這樣愛端架子。其實人家宋家的兒子也是有學問,有身份的人,人家有自個兒的專門汽車,還僱了洋司機,用洋人給自己當差,人家的派比你們幾個大多了,你們就是耗子扛槍---窩裡橫罷了,還裝得很清高。老大說,我們不是清高,我們也不是耍猴的,要我們唱也行,宋家的兒子也得上臺。大家都說這主意好,要唱大家一塊兒唱,唱都唱,要不大家都不,不唱都不唱。
依著哥兒幾個的想法,那個姓宋的三公子是絕不敢上臺的,宋家的兒子不上臺,金家的兒子自然也就不上臺,誰也別挑誰的眼,從外頭叫幾個角兒來湊一臺堂會,把那個警察和他老婆打發了也就算了。
沒想到,不幾日由宋家傳過話來,說宋家的三個公子將一起登臺獻藝,為金家大格格祝壽。這樣一來,就把我的幾個哥哥將到這兒了,他們不上也得上了。
五月二十這天家裡來了不少人,戲臺前搭了棚,園子裡擺了二十幾個大桌,桌上鋪著白桌布,上頭有中西點心,水果糖果和一瓶瓶的香檳,葡萄酒,這一切都是舅老爺的安排。舅老爺說宋家公子是新派兒人物,所以咱們也不能顯得太陳舊,太中國了,得讓人家看看,我們金家的老爺子也是留洋回來的先輩,在觀念和做派上一點兒也不落後。二孃張氏對這些很不滿意,她說,這叫什麼呀,白嚓嚓地鋪了一院子,沒點兒熱乎勁兒,哪兒像是過生日……平日耀武揚威慣了的北平警察總署署長宋寶印,這日也變得極為謙和,為了向金家靠攏,特意穿了長袍馬褂,在衚衕口就把警衛打發回去了,自己只帶著太太和兒子們進入金家,怕的是金家人看見穿警服的反感。隨同宋家人進門的還有四抬禮盒和一百盆玫瑰,玫瑰是宋三公子給大格格的生日禮物,紅豔豔的花朵將戲臺圍了幾個圈,一時園子裡立即花團錦簇地火爆起來。宋家的三個兒子一律的西裝革履,腰板筆直,沒有洋場惡少的影子,倒很有德國黨衛軍的做派,使不少前清遺老們眼界大開。三位英俊倜儻的青年在院裡一齣現,立時就把我那一群吊兒郎當的哥哥們比得沒了顏色,二孃直納悶,他一個破警察怎的就能生出這般齊整的三個兒子。父親說,老倭瓜也有串秧的時候,何況是人。舅老爺很得意,說這一切只能說明他的眼力好,以後他的所有外甥女的婚事都由他包了,他命中註定就該是外甥女們的月老。虧得我們的舅老爺沒有活得地久天長,否則我們的下場都將和大格格一樣,還是我母親說得對,有時候好心不一定能幹好事。
瓜爾佳母親和愛打槍的宋太太坐在主桌,壽星老大格格是今日主角,也被安排在她母親和宋太太中間。宋太太短而胖,一臉的橫肉,一身的珠光寶氣,大約是怕金家看不起她,所以把值錢的真貨都披掛出來了,坐在瓜爾佳母親和大格格旁邊光芒四射,整個的一個喧賓奪主。宋太太為了表示自己快樂就不住地大聲笑,主動地跟瓜爾佳母親說話,一口響亮的東北腔在人群中飄蕩,無論你走到哪兒都能聽到她的聲音。瓜爾佳母親很有分寸地應酬著,禮貌地保持著距離,這樣一來反顯得有些木訥呆板,有些不知所云的被動。宋太太將大格格使勁往身邊拉,攥著不放,嘴裡不住地誇讚大格格是三春的牡丹,月裡的嫦娥。這些俗不可耐的比喻,清雅的格格怎受得了,只說是還要去扮戲,藉故從宋太太身邊走脫了。有人看見,大格格離開宋太太的時候,手上多了個鑲著巨大綠翠的戒指,也有人看見大格格沒走到後院,就把那個戒指給了廚子老王。那天,廚子老王為大格格喊好兒就分外的賣力。
父親和警察署長及舅老爺在另一桌,警察無話,只在那裡賠著笑,倒是舅老爺一個人在不停地說,說他的基爾特社會主義,說國家的無階級性,應該和平地用基爾特社會主義代替資本主義剝削制度,社會中應該有兩個平行的組織,以便施行產業民主和產業自治……沒人聽得懂,卻又不得不聽,還是父親不耐煩了,催促著快開戲。
請的是外頭的小班子來演,沒有名角兒,為的是別壓了金家弟兄們的戲。戲班班主拿來戲單讓瓜爾佳母親點戲,瓜爾佳母親讓宋太太先點,兩人推讓了半天,瓜爾佳母親就點了一齣《狀元媒》。《狀元媒》說的是宋代新科狀元呂蒙正出面做媒,將皇室成員柴郡主下嫁給武將楊六郎的故事。瓜爾佳母親點這出戲可謂用心良苦,既說明了我們的身份,又抬舉了舅老爺,也沒掃了宋家的面子。輪到宋太太點時,宋太太把戲單在手裡揉來揉去,只說是愛聽諸葛亮的唱,卻又說不出是哪一齣。警察在一邊提醒說,諸葛亮就是《空城計》嘛,下邊還有《斬馬謖》,把馬謖的小腦袋咔嚓一下就……看大家都在看他,警察突然意識到什麼,驀然打住了,大家都有點兒不自在。戲班的班主很聰明,說太太點的就是《失街亭》、《空城計》、《斬馬謖》了,可惜這個戲今天我們沒備下,您就著戲單上的點,想聽哪一齣都行。戲單上的戲都是頭一天我們家管事的和戲班班主商量好了的,因為是帶有相親性質的做壽,挑選的都是《鳳還巢》、《詩文會》、《四郎探母》一類的吉慶戲,像失、空、斬這類又打又殺的戲一般都應該避諱。宋太太不懂禮數,張嘴就是《空城計》、《斬馬謖》,實在是讓戲班為難了,這是得罪主家的事情,人家就是備了,也不敢演哪。宋太太拿出了署長太太的身份,拉著長聲問道,怎麼叫沒備下呢?班主說,行頭沒帶過來,角色也不齊。宋太太說,我們的車子就在衚衕口等著呢,讓你的人坐車回去拿一趟不就得了麼。氣氛有些僵,班主看瓜爾佳母親,瓜爾佳母親說,既然親家愛聽諸葛亮,也不必麻煩戲班子了,家裡的孩子們就能演,給親家太太湊一臺失、空、斬也不難,只是孩子們的玩藝兒您看得別太認真,權當逗個樂子吧。當下就著人告訴老大老二們扮戲。一會兒,管事的過來悄悄對瓜爾佳母親說,大格格聽說待會兒要演失、空、斬,在後臺鬧氣呢。瓜爾佳母親朝父親使了個眼色,父親站起身對警察抱了抱拳說,失陪了,我得到後頭招呼一下去,這出戲沒我不行。警察驚奇地說,怎麼還得勞動您的大駕?父親說,我們家老大演不下這出戲來。宋太太見金家當家的也上臺了,就很興奮,抬起身子大聲說,家駒、家騮、家駟,你們也來湊一齣啊。
只見三匹「馬」應聲而出,走上臺去,大「馬」從小匣子裡拽出個葫蘆樣的東西來,架在脖子底下,試了幾下,聲音很好聽。瓜爾佳母親沒見過這樂器,也沒聽過這聲音,正疑惑間,宋太太湊過來說,拉琴的是老大,那個琴是他從國外帶回來的玩藝兒,叫作小提琴,他們家老大在外國學的就是這個。瓜爾佳母親很奇怪,還有讓孩子出國學吹鼓手的,這樣的事大約也只有宋家這樣沒有根底的家庭才做得出來。瓜爾佳母親朝臺上望了望,古老的中式戲臺上,出將入相的緞子戲圍子前頭,站著三個油光水滑的西式人物,很像天橋拉洋片裡頭的景緻,只讓人想起滑稽二字來,瓜爾佳母親趕緊用手絹將嘴捂了。宋大公子拉了一段曲子,二公子、三公子就開始唱了,他們唱的是外國歌,是分兩個聲部的二重唱,那詞一句也聽不懂。唱完了,下頭竟然掌聲熱烈,鼓掌的多是大格格的同學們,年輕人喜歡這個歌。有懂英文的對瓜爾佳母親說,三位公子唱的是英吉利民歌,說的是青年男女的愛情故事。瓜爾佳母親噢了一聲,沒說什麼,很禮貌地拍了幾下巴掌。三位公子一下來,就被年輕人圍住了,被一幫人擁到後園子的假山石邊,有說有笑,瓜爾佳母親注意了一下那群人,發現裡頭沒有大格格。
戲班演的戲平平,接下來就該金家子弟們上場了。
這天是老大的馬謖,老二的王平,老三的司馬懿,老五的趙雲,老四和看門老張的二老軍,老七胡琴,打雜的茂林司鼓,四格格月琴,陣容十分整齊。挑大樑的當然是父親,他演諸葛亮。這次的戲演得很有水平,眾弟兄礙著大格格的面子,沒有胡來,馬謖的唱不多,也不存在跑調不跑調的問題。總之很為金家爭了臉。戲班的班主不住聲地說,遇上了真把式,算是開了眼,以後再不敢來金家唱戲了。宋太太為諸葛亮拍紅了巴掌,警察為了捧場,不斷喊好兒,每每遭到廚子老王的白眼,因為警察喊得不是地方,瞎喊。宋家三位公子不懂戲,對京戲也沒有興趣,坐在那兒一碗接一碗地喝茶,跟一幫女孩子們調侃。
還好,大格格沒有因為不高興而撂挑子,她的壓軸戲唱的是《宇宙鋒》「金殿裝瘋」一折。《宇宙鋒》是說秦二世胡亥荒淫無道,見寵臣趙高女趙豔容貌美,欲納為妃,女矢志不從,裝瘋哭鬧,胡亥納妃之意乃罷。戲裡面有大段的唱和大段道白,以瘋女之口痛罵欲娶她的胡亥。大格格在今天這種場合選擇了這出戲,在金家不少人的心裡投下了不祥的陰影。席間,看得高興的只有警察夫婦,他們沒見過還有小媳婦在臺上瘋說瘋鬧的,「將烏雲扯亂,抓花容脫繡鞋扯破了衣衫,倒臥在塵埃地信口胡言」,一反青衣的端莊靜雅,而變得披頭散髮,癲狂無羈。大格格演得實在是好,那段大段道白:「哦,我笑得你的無道!列位大人老哥聽了……我想這天下,乃人人之天下,並非你一人之天下,我看你這江山,未能長久了!」說得更是聲情並茂,字正腔圓,一句一句噴發而出,博了個滿堂彩。
宋太太不明白為什麼連說話也要得好兒,舅老爺解釋說,大格格這口京白極好,甜而麗中有一股深沉的辛辣,給人一種不可言說的細膩,典雅而傳神,美極了!宋太太問什麼是京白,舅老爺說,就是戲裡頭的道白,說開了就是一種糅合了京腔與吳語或其他地區方言的新國語,不是貧而碎的京片子,那京片子讓人一聽就厭惡、肉麻,上不了大雅之堂。宋太太說,我覺得你們家的女孩兒說話跟外頭的不一樣,敢情就是這京白的緣故?瓜爾佳母親說,在康熙年間皇上就要求所有官員必須說官話,宗室子弟也都要講官話的。當年金家的老祖母領著孩子們進宮給皇太后請安,也得講官話,絕不能帶進市井的京片子味兒。在宮裡,皇后太妃們講話用的是近乎京白的京腔,只有太監才用純北京話說話。看一個人家兒有沒有身份,從說話就能聽出來。
宋太太的東北腔一下低了下去。
我沒有親耳聽見過瓜爾佳母親有關京腔的論述,但我相信她的話是沒有錯的,我們家是老北京人,卻至今無人能將北京那一口近乎京油話學到嘴,我們的話一聽就能聽出是北京話,而又絕非一般的「貧北京」、「油北京」,更非今日的「痞北京」,這與家庭的淵源或許有關。是題外話了。
四
下面就說到了四十年代初期北平的名媛義演。義演參與者多為大家閨秀:有滿清大官端邡的女兒;有名譽九城的春山館主,她也是名門望族之後,是當時國務參贊周令山之妹;還有個叫臧玉鳳的,據說是駐歐洲某大使之女……我們家大格格也在其中,她的積極支援者就是她的婆婆,那個根本不懂戲的警察太太。
以我現在的思想來分析,宋太太支援大格格到社會上去演出,絕不是出於對京劇的喜愛或是對大格格愛好的讚許,她完全是從自己出發,是一種很自私很狹隘的沽名釣譽,她企圖用大格格的社會活動,用大格格的名氣來提高他們宋家的地位身價,以改變人們對於他們的偏見和挑剔。警察的家族,在力爭向文明靠攏,向進步靠攏。
大格格為義演準備的劇目是拿手的《鎖麟囊》,為「春秋亭」那一場新婚的裝束,宋家特意著人從蘇州購來繡著花卉禽鳥的紅帔。試裝那天,大格格著上那紅裝,做了一個身段,盈盈少婦,絕代風華,真如同一個美妙的、畫上走下來的人兒。當時宋家公子也在場,三公子為大格格的光豔所傾倒,竟激動地說出「得此美人,不枉此生」一類的話來。
《鎖麟囊》這出戲說的是登州富女薛湘靈出嫁之日遇雨,在春秋亭避雨時與另一貧女趙守貞的花轎相遇,趙女因貧窮而啼哭,薛女仗義相助,將貯有奇珍異寶的鎖麟囊相贈,雙方未通姓名各自離去。若干年後,登州大水,薛湘靈無家可歸,到趙守貞所嫁的盧家做傭人,再見鎖麟囊,百感交集,薛、趙重新相見,大團圓結尾。整齣戲薛湘靈全是主角,配角人物不過是三兩句唱,金家子弟完全可以勝任,那個調皮搗蛋又刁又勢利的丫環就由老四來擔任,男角演丫環配俊小姐,不但能起到很好的陪襯烘托作用,也可以插科打諢,增加些噱頭,有著女角達不到的效果。為大格格的演出成功,金家全力以赴,投入到緊鑼密鼓的排練中,宋太太沒事就過來,端把椅子坐在一邊看大家排演,久之竟把戲也記得滾瓜爛熟,很有點兒把場的資格了。
令人擔憂的是大格格和老七舜銓老是配合不好,若是在家隨便演演,倒也沒什麼,這可是拿到社會上去表現,出不得一點兒差錯的,稍不在意就砸了。人們看名媛演戲,比對看角兒的要求還嚴格。角兒一旦有了些資歷和名氣以後,就可以演得很隨意,很自由,不受任何限制。有位名老生,唱到半截忽然咳嗽不止,臺下觀眾竟不以為意,後來也學他的,唱到這兒也咳嗽,真是地道的東施效顰了。而名媛們演戲,帶有玩票的意思,跟她們配戲的又多是名角兒,往往這些角兒又愛耍弄這些小姐們,以逗觀眾一樂,襯托自己的灑脫,這樣一來就常常讓小姐們提心吊膽,開戲如臨大敵一般,想想也真是可憐。當時社會上流傳著一段故事,有位叫陶默庵的女士,請馬連良跟她配戲,演的是《武家坡》。這個馬連良大概就像我的大哥拿老七開涮一樣,也拿這位女士開涮了,他唱完「八月十五月光明」,張口就問人家小姐「昨天晚上打麻將手氣怎麼樣啊?」把小姐問得站在臺上回不過神來,於是臺下大亂,叫倒好的大有人在,人們不是哄馬連良,是哄那位小姐,其實小姐有什麼錯?另一名小姐跟楊寶森唱這出戲也遭到類似情景,楊在末尾的收腔故意又加上了個「哇」,這就佔了人家小姐的板槽,讓人家張不開嘴了。觀眾大概想看的就是這樣的樂子,就巴不得名角兒們玩點兒花活,讓小姐們當場出醜,當場下不來臺。也有有根底、有經驗的小姐,有兵來將擋、水來土屯的本事,上得臺來不慌不亂,在氣勢上和那些角兒一般齊,唱腔好,扮相好,身段好,做派好,這樣的女票友觀眾就很捧。中國的男人捧女戲子是天經地義的,捧唱得好的名媛則高雅又神聖了,為名媛叫好兒,更當花力氣,花精神。有許多人來戲園子不是為了聽戲,純粹是為了來喊幾嗓子的,說這樣可以疏肝洩鬱,蕩氣迴腸,是極好的養生之道。我想,那時中國是因為沒有足球,這就不得不逼得一些老爺們兒把精力和熱情都扔到戲園子,扔在那些可憐的戲子們身上,在某種意義上說,昔日的戲子與今日的球員真有著異曲同工之妙。試想,今日的萬千球迷在某一天都進了劇院,那真是沒有唱戲的活頭了。但那時候的球迷的確就都湊在戲院裡,在戲場小天地,天地大戲場中極盡抒發著他們的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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