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許多年以後，面對馬戲團老闆被踩成肉餅的屍體，七喜準會想起，他七十七歲父親帶他去見識南天螢火蟲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馬戲團老闆是個除了那玩意兒不硬到處都硬的人，特別是心。即使看到鎮子上幾百人湊到他的馬戲篷，馬戲團老闆心還是沒有甜蜜到柔軟，還是在想，為什麼不是一千人，「一千人就是一千個銀元而不是幾百個銀元，就是四位數的財富而不是三位數的財富」。

「我有會用大拇指走路的大象，會用舌頭打架的肉球，會讓你笑死不償命的小丑，前面長得像章子怡後面長得像司馬懿的斑馬。這麼多好東西，怎麼只有幾百人看？」馬戲團老闆罵。

觀眾全部到齊了，在露天的大篷裡談笑、吵鬧、吃、吐、張望、思考人生。

「大象趕快出來！」觀眾喊。

「肉球趕快出來！」觀眾喊。

「小丑趕快出來！」觀眾喊。

「司馬懿趕快出來！」觀眾喊。

馬戲團老闆罵：「大象，趕快用你的拇指走出去！」

大象白了馬戲團老闆一大象眼，很大很白，然後一動不動。馬戲團老闆罵了三遍，大象還是不動，前臺觀眾的叫喊聲更大了。馬戲團老闆找到肉球。

肉球是個沒手沒腳的老人，他的名字叫七喜。肉球七喜今年五十七歲了，已經給這個馬戲團幹了五十年。五十年前，現在的馬戲團老闆還是個小孩兒，但是那時候他的玩意兒就已經不硬，心已經鐵硬了。五十年前，馬戲團老闆逼著他爹馬戲團老老闆買下肉球七喜：「爹，你傻啊，買個死的皮球還比這個活著的肉球貴呢。」

馬戲團老闆找肉球七喜，是因為他聽得懂禽獸的語言。其實，肉球七喜還能說禽獸語言，他有個巨大的舌頭，能發出正常人無法發出的頻率。

「大象說，它病了，它的腳受傷了，它的左腳或者右腳或者左腿或者右腿長了個雞眼，否則能跑一百一十米欄。」肉球七喜翻譯道。

「不行，舞臺上，全宇宙億萬人民都看著它呢，它必須跑。我們馬戲團的崛起就靠它了，它必須跑。哪怕掙扎著轉一圈，哪怕之後斷了腿，哪怕以後再也不能走路，今晚也要跑！」

「大象說，它就是不跑。」

前臺已經傳來震天的謾罵聲和跺腳聲，興奮比憤怒多。

「肉球，你先滾上前臺去。我來收拾大象。」

肉球七喜來到前臺，在燈光照耀下表演他長期熟悉的花活。他的舌頭長而靈活，舌頭撲蝴蝶、舌頭擊鼓、舌頭拉車。坐在前排的小女孩說：「好惡心啊，口水流了一地，我都聞得見！」

肉球七喜回到後臺，馬戲團老闆已經被髮了狂的大象踩成了肉餅，軟軟地癱了一地。

大象站在後臺，說：「我就是不跑，打死你也不跑。」

2

夜很深了，所有人和禽獸都散了，只有肉球七喜、小丑和病了的大象還在，不知道去哪裡。

大象說：「我天生是孤兒，沒有地方去。」

小丑說：「我天生不是孤兒，但是我能講笑話的第一天，就把我爸媽逗得笑死了，就成了孤兒，我也沒有地方去。」

肉球七喜說：「我父親七十歲那年生下我，他一生娶了七個老婆。某個歲數之前，他最大的樂趣，就是一晚上睡七人。某個歲數之後，他最大的痛苦，就是一晚上睡七人。我生下來就沒手沒腳，我父親養了我七年，每天給我喝花生豬手湯，以為我會長出手腳來，但是七年之後，我還是一個肉球。在我七歲生日過後的第一天，他把我賣給了馬戲團。現在，五十年過去了，我父親也該不在人世了。」

大象說：「那你也沒有地方去啊？」

肉球七喜說：「其實，我有個地方要去，我要去南天黃金海岸。我七歲生日那天，我叔叔從遙遠的南方回來，我七十七歲的父親帶我去看他。那是一個漆黑的夜，所有的星星都滅了，我在我叔叔的行李夾縫裡見到一隻像毛毛蟲的螢火蟲，它說它叫南天螢火蟲。它說，這是真的，南天螢火蟲和北方的螢火蟲不一樣，不像蝴蝶或者飛蟲，不像坐在花瓣上順流而下的拇指姑娘，而像蠶或者淫蟲。南山螢火蟲說，如果我幫它逃進屋後的山林，它就給我一件寶物。」

小丑說：「後來呢？」

肉球七喜說：「後來，我看到它也沒手沒腳，就幫它逃進黑暗的山林。它說，那個給我的寶物是盒火柴，在我叔叔的行李裡。那盒火柴上寫著著名商標：賣火柴的小女孩的火柴。點燃那盒火柴裡任何一根火柴，就有一個精靈出現，滿足我一個具體的願望。」

小丑問：「什麼叫具體的願望？」

肉球七喜說：「就是一個具體的願望。不能是白痴類的腦筋急轉彎，比如，我的願望就是滿足我所有願望。不能是違反自然法和道德律的願望，比如，我的願望就是長生不老。南天螢火蟲說，精靈智商都低，只能求它們做非常具體的事情，不能讓它們創造性地解決問題。比如，不能說，你讓我滿足吧，而要說，你去變出一鍋紅燒肉吧。」

大象說：「後來呢？」

肉球七喜說：「臨分手，南天螢火蟲告訴我，在它生活的南天，在海的邊緣，有片巨大的榕樹林，其中一棵榕樹下面，有個姓路的醫生。路醫生本領很大，治很多怪病，讓啞巴說話，讓和尚打架，讓灰姑娘寫長篇小說成為美女作家。你如果找到他，或許他能治好你的病，讓你長出手腳，或許還能讓你用新長出來的手拿起筆來寫作呢。」

3

小丑和大象說：「這聽上去像個童話故事。」

肉球七喜說：「我七歲那年，也是這麼想的，直到如今，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是，我也沒有地方去了，我也這麼大歲數了，我想，去趟南天。」

小丑說：「也是，閒著也是閒著，或者鬧場革命，或者去個最遙遠的遠方。我陪你去吧。」

大象說：「全宇宙人民都懷疑我了，我也覺得沒意思了，我馱你們去吧。」

於是小丑把肉球七喜拽上大象，大象背朝北斗星的方向，開始南天的旅途。

4

走了七天七夜，遇上一座大山。大山大得一望無際，一座山就是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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