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楨看他的背影,昂首闊步,走得十分挺拔。她低下頭,輕輕喚一聲,木耳。
墨兒懶懶地「喵」一聲,竟應了她。
再見到姚永安,已經入了秋。
仁楨只聽眾人說,最近的來賓裡頭,有一個「頂時髦的人」。說起底細,也是外來襄城的生意人,賃了馮家在朱雀裡的門面房開布店。原籍是河南溫縣,在英國讀過一年的商科,喝了洋墨水,氣魄便大不一樣。一時間成了家裡的常客,與三大爺明耀很談得來。出手又闊綽,與底下人也熱絡得很。
這一天,仁楨走過後院兒,看見有人站在花架子底下說話,興致勃勃地,口音十分熟識。一看,正是前些天見過的闊方臉的男人。男人也看見她,便側過臉,親切地喊道:密斯馮。仁楨便站住。他身旁圍著幾個女眷和僕人。一個女人,不知是哪一房新娶的姨太太,舉止十分輕佻,對於他的間斷感到不悅,追問說,那,然後呢?他便眨眨眼說,這裡有年輕小姐,我可不好再放肆了。還是問你的親男人去吧。
那女人便作勢要打他。他輕輕躲過,說,我們不如玩個風雅些的。我出個聯對,你們且對上一對。
說罷清清嗓子:回回請回回,回回回回不來。
眾人聽得一團霧水。女人便說,什麼亂七八糟的,仔細閃了舌頭。
那人便說,在俺們溫縣,住了老些回民,都叫回回。吃不了俺們漢族的酒肉,自然是屢請屢不來。
眾人恍然大悟,卻沒有一個對得上的。那人面有得色,說,解鈴還須繫鈴人,都聽好了。下聯是:悄悄打悄悄,悄悄悄悄而去。
人們想了又想,不明白,便又問他。他便支起兩根手指頭,做個飛蟲的手勢說,說,悄悄在俺那兒,說的是個蚊子。
這對子算工整,仁楨心裡也叫絕,卻聽見三孃的聲音,說,老五,你又跑出來舌粲蓮花。你三哥在書房等得心焦呢。
這時又看見仁楨後頭,忽而神色嚴厲,說,你這個丫頭,叫你多伺候小姐,湊的什麼熱鬧。仔細我罰你。
仁楨這才看到身後的阿鳳。阿鳳說又不見了寶兒,出來尋。主僕二人走著,仁楨問,這個老五,是什麼來歷。
阿鳳似乎有些驚訝她的寡聞,說,就是傳來傳去的姚永安。家裡行五,自來熟,老爺太太們都叫他老五。
說完又接上一句,一個紈絝子弟,倒是很有手腕,才不過幾日就與三老爺稱兄道弟起來。
遠遠看見一個小孩子蹣跚的影兒,阿鳳嘆道,唉,我倒是要尋根繩子,拴上他才成。又回過頭,壓低聲音說,楨小姐,範老師有些惦記你,說想見一見。
仁楨坐在禹河邊上一處逼窄的木屋裡,她並不知道,襄城還有這樣破落的所在。她從不規則的視窗望出去,河水上淺浮的油汙盪漾,泛著異彩。遠遠看見一個肥胖的婦人,正在河邊哧啦哧啦地刷著馬桶,腰間的肉,也隨著動作的劇烈而微微顫動。聽到有男人咳嗽,清一下喉嚨,「撲」地向河裡吐了一口痰。
陽光從屋頂的縫隙篩落下來,光斑落在她的手指上,跳一跳。她盯著這光柱裡細細的塵,耳邊響起了逸美的聲音,仁楨,你上次見言秋凰是什麼時候?
仁楨驚醒一般,回憶說,有一個星期了。
逸美問,她和你談了些什麼?
仁楨想一想,無非還是那些,談她演的戲,問我的功課。
逸美皺了皺眉頭,說,她始終沒有談起你爹?
仁楨搖一搖頭,她看見陽光跳了一下,從她指間離開了。她盡力地用平緩的口氣說,範老師,我說過,你們不要把我爹扯進來。
可是除了四老爺,整個馮家,恐怕沒有人能說得動言秋凰。阿鳳脫口而出。
仁楨一愣,說,說動言秋凰?你們要做什麼。你們讓我瞞著爹,一次又一次地找她,究竟要做什麼?
逸美背轉過身,立在窗前,她的剪影籠著慘白的光暈,毛茸茸的。仁楨看她開啟抽屜,掏出一根紙菸。想要點上,點菸的手有些發抖。
她說,仁楨,你還小,有些事情最好不要知道。知道得越多,你就越危險。
這時阿鳳站起來,用清冷的口氣說,這件事情牽扯到的不是一個人,是整個組織的安危。
逸美說,她還是個孩子。
阿鳳頓一頓,嘴角是不明所以的笑容,孩子?自古英雄出少年,我在這個年紀,已經跟我爹在太行山上打游擊了。
逸美將煙擲在地上,聲音有些發澀,她姐姐已經為我們犧牲了。
阿鳳走到她跟前,看著她的眼睛,說道:範主任,在接受這次任務前,組織已提醒過你,不要將個人感情帶入工作。如果不是因為你瞻前顧後,我們在馮四夫人的喪禮上,已經動手了,不是嗎?你該清楚夜長夢多的道理。
這時的阿鳳,在仁楨眼裡倏然變得陌生。夕陽的光線落在她的臉龐上,勾勒出的輪廓,如岩石崢嶸。
逸美痛苦地閉了一下眼睛,半晌才睜開。她看著仁楨,說,不,你什麼都不要知道。楨兒,你若還想幫我們,就將言秋凰請來罷。
阿鳳嘆一口氣,什麼都沒有說。
對於言秋凰的如約而至,仁楨是意外的。她僅僅按逸美教的話,說有一個熱愛京戲的朋友,從北平遠道而來,希望會一會她。
這是不高明的藉口。然而,言秋凰平靜地聽她說完,眼睛裡似乎沒有一絲疑慮,用溫和的聲音說,好。
她看著言秋凰拉開門簾,走進了「永祿記」樓上茶社的包間。短暫的寒暄後,阿鳳帶仁楨走出了包間。逸美輕輕地將包間的推拉門闔上。她回過頭,恰看見言秋凰坐定,將一縷額髮捋上去,無聲無息。
仁楨坐在視窗,面前擺著一盤糖耳糕。眺望臨河人群的川流,卻禁不住心中焦灼。她不時地向包間的方向望一眼,卻什麼也看不見。
許多年後,當年老的仁楨坐在同一個地方,望著這包間的方向。只看見一個俗豔的花牌,上面寫著「張楊喜宴,秦晉之好」。她心中有了一絲悔意。她想,或許那一天,她闖進包間,會改變一些人的命運。但她並沒有這樣做。
她只是忍受著時間的煎熬。
仁楨有著種種的揣測,但仍然無法預料,包間中的兩個素不相識的人,在談論一個攸關生死的計劃。言秋凰安靜地聽。逸美從這女人的臉上看不到任何的表情,這正是令她擔心的地方。在臺上七情形諸於色的名伶,臺下的面目寡淡,分外叫人疑懼。有一刻,逸美幾乎絕望地想,這個計劃,簡直是孤注一擲。或許待這談話完結,便應將這女人除去,以絕後患。但是,當她向言秋凰展示一樣東西,一瞬間,女人抬起頭,瞳仁裡死灰復燃般閃爍了一下。
那是一隻玉麒麟。
逸美在內心中猛然鬆了一口氣。
和田潤一對京戲的迷戀,在襄城已不是秘密。此時的和田中佐,並不知即將發生的事情。他亦不知逸美所屬的組織,早在一年前已截獲日方的一封密電,內容觸目驚心。一次偶然的掃蕩中,和田從叛徒處得到一份名單,清晰地列明瞭共產國際設在中國華北境內的十二個聯絡站的三十一位負責人。然而,由於與「櫻會」出身的統制派之間的間隙,和田拒絕交出這份名單。他甚至利用了自己的風雅,以中古音律作密碼重新為名單加密,並隨身攜帶。這份名單成為他之於統制派斡旋自保的籌碼。而密電的內容正是日方的部署:得到這份名單並破譯後,再將這軍階並不高尚的異心者法辦。逸美與她的組織,要做的事情,便是搶在日軍採取行動之前,讓和田與這份名單,永遠地消失。
幾年前,「容聲」大舞臺上演的一齣故事,令和田中佐耿耿於懷,幾成心中塊壘。而故事的主角,正是言秋凰。
言秋凰從包間裡出來,臉上浮著淺笑,依然水靜風停。然而,仁楨還是注意到她的面色有些蒼白。
她們在禹河邊上分了手。岸上車水馬龍,唯有她們靜靜地站著。言秋凰望著仁楨。眼睛裡,映出一道河水的漣漪,在瞳仁間彌散、平復。仁楨在她的目光中努力地尋找,終於徒勞。
言秋凰躬一躬身,說道:楨小姐,下個月三老爺壽辰,我要來賀上一賀。若是唱得不好,還望海涵。
仁楨心裡一觸,終於沒有說話。言秋凰開啟手袋,取出一方錦緞的手絹,遞給仁楨,說,小姐嘴角有塊棗泥印子。這手帕是乾淨的,莫嫌棄。
仁楨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這時,她看見言秋凰的微笑,有些期艾。但內裡,仍是那麼一點對她的討好。
馮家三老爺六十壽誕操辦的排場,四房上下的人,多少不以為是。畢竟四房白事,居喪未滿一年。然而明耀是一家之主,一言既出,旁人便不好再說什麼。及至要請戲班子,偏又點了「榮和祥」。這正是言秋凰所在戲班。家裡就傳說,這是三太太的主意。是要讓眾人看一看,一個下九流要進馮家的門,除了唱堂會,是斷無其他路的。
後來便有訊息傳過來,說「榮和祥」的角兒,盡數來為馮老爺祝壽,戲碼是太太小姐們任點。只是,言秋凰怕是來不了了。
明耀夫婦覺得十分掃興,說如此,不如換個戲班子。「榮和祥」的沈班主心焦如焚,與言秋凰好說歹說,忽然一句,我的言老闆,這確是三老爺下的帖,可也是礙著四老爺的情面。看在四爺的的份兒上,您就格外開恩罷。
這句情急而出,錯上加錯。正上妝的言秋凰聽到這裡,將一朵珠花擲在地上,淡淡說,既是四老爺的面子,就讓四老爺來請罷。
耽誤了半個月,班主如坐針氈的時候,言秋凰卻來找了他,說願意去唱這個堂會。班主雖心裡疑惑,亦如蒙大赦,說這堂會唱完後,言老闆的包銀再加兩成。
馮家裡外,便又有了一些議論,說一拒一應,這出戲,倒好像是演給四老爺看的,且有了熱鬧好瞧。聽了這些,仁楨想起了那日言秋凰的話。箇中的緣故,不十分明白,已隱隱地有些擔心。
壽誕那日,馮府之內一片煥然,是少有的富麗。來人感嘆,都說馮家傷了元氣,如今看來,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豈是那些暴發戶可比的。只是,戲臺子卻搭得偏僻了。「景尚苑」是先前老太爺的園子,多時不用了。依著明耀的氣概,格局小了些。有客就問,昔日的「錫昶園」是何等的風致,放著好好的一處地方不用,倒將戲臺子搭到這角落裡來,胳膊腿兒都施展不開。這三老爺不知唱的哪一齣。旁人就應說,你怕是許久沒進馮家的門,還是有心戳痛腳?「錫昶園」如今封了大半,毗著日本人的軍營。等陣兒敲鑼打鼓,倒是想要招惹鬼子來嗎。
待賓客落定,人們才看見,最前排的一個貴賓座,虛位以待。底下就議論說,這是哪家的爺,好大的架子。
略等了一會兒,三老爺對管家使了個眼色。鬧臺鑼鼓響得敞亮,先來上一齣「跳加官」。身著大紅袍的生腳兒,舉著上書「加官進爵」的條幅,賣力地扭動。這時,卻見一個清瘦的男人緩緩走進來。這男人穿著黛青的長袍,玄色的羊皮夾襖。與一眾賓客相較,衣著是寒素了些。男人徑自走到明耀面前,作了個長揖,道:三老爺,恕和田來遲。
明耀趕忙起身,臉上的神情變得有些不自然。仁楨也認出來,正是和田潤一。她倏然憶起與和田初見時的情形。這身裝束,一口清晰的國語夾著淺淺的襄城口音,仿若地道的中國男人。除去那目光中的一點硬冷。
明耀的笑容勉強而恭謹,說道:哪裡哪裡,馮某有失遠迎。
和田一笑,對旁邊的侍衛揮一下手,呈上一個錦盒,說,區區薄禮,不成敬意。俗務壓身,馮老爺的壽誕卻不能不賀。況且聽說有難得的角兒,我一個戲痴豈能錯過。
臺下鴉雀無聲。
和田撩起長袍,施施然在那空位上坐下,對明耀略點了一下頭。明耀與管家耳語。鼓點又重新響起來了。
仁楨實實地盯著和田。臺上唱的是《定軍山》,老黃忠一個亮相。其他人此時尚有忌憚,和田卻嘹亮地叫上一聲「好」。仁楨心裡突然出現燒灼的感覺,燒得她一陣鈍痛。她看著這男人,緊緊捏住了拳頭。這時一隻手掌包裹住了她的手。綿軟厚實的手掌,用了一下力。她轉過臉,看見是阿鳳。阿鳳安靜地看她,以旁人不知覺的動作,將她腮邊的一顆淚拭去了。
言秋凰的戲壓軸。她出場,已是掌燈時分。夜幕深藍,看不見底,將戲臺襯得璀璨。遠遠有幾顆星,格外的亮。
眾人一片悸動。戲單上寫的是《望江亭》,出來的卻是手持鴛鴦劍的虞姬。然而,她的美,只一瞬間,將這悸動平復。依稀的燈光裡,這女人走著臺步,一步一顰,牽動著觀者的呼吸。待轉過身來,如意冠、魚鱗甲,只見鳳斗篷波瀾微現,隨了身段搖曳。仁楨想,「扮上誰便是誰」,這是何其颯爽的一個言秋凰。
「勸君王飲酒聽虞歌,解君憂悶舞婆娑。嬴秦無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這個言秋凰,淨冷的聲音,裂帛一般,將這夜色裁開了。
此時,卻聽見琴聲戛然而止。人們看見頭髮花白的琴師,以一個十分痛苦的姿勢,慢慢倒在了地上,開始抽搐。班主慌了,急急地走到臺前。看一眼,整個人都六神無主起來。他招呼了一聲,幾個跑龍套的小子,將琴師扶起來,架出去。班主走到明耀跟前,幾乎半跪下來,說,老爺,他這毛病,幾年未犯了。今天寒涼,也怪我該死。
明耀強自鎮定,橫掃他一眼。管家低聲說道,快,換一個上。
班主臉發了白,囁嚅道,今兒本帶了兩個琴師來,可錦月樓那邊,硬給湘繡姐點名截了一個去。
明耀面色猛然一變,悶聲說,好你個沈德榮,我過壽,你倒是由得個老鴇兒胡作非為。
眾人聽不清爽這番對話,只見沈老闆並不矮小的身形,正一點一點地塌陷下去。明耀身旁的和田,本閉目養神。這時候睜開眼睛,淡淡一笑,說道:三爺,在下倒有個救場的愚見,不知當講不當講。
明耀目光一頓,只說,中佐儘管直言。
和田放大聲量道:我早有耳聞,府上四老爺的琴藝,在這襄城裡是一絕。若四爺肯賞個面,與言小姐聯袂,琴音龢同。我等在座的閒人,也算是共襄盛舉。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眾人聽來卻是一驚,紛紛將目光投向明煥。
明煥正襟危坐,臉上無一絲表情。便有人偷眼望了言秋凰。言秋凰站在暗處,正執起一塊絲絨,細細擦那鴛鴦劍,亦冷寞如置身事外。
半晌,明耀終於沉不住氣,喚一聲,老四。
明煥這才起身,對眾人作了個揖,道:內人身故,我意已決,立誓不涉絲竹,斷絃為證。
眾人見平日沉默寡言的馮四爺,此刻句句擲地有聲。和田輕輕一笑,說,也罷,大好的日子,倒好像是我難為四爺。如此,明耀兄的耳順之年,怕是不怎麼痛快了。
明耀面色晦暗,有些難看。定定坐著,如一尊經年石像。
這時卻響起一個聲音,說道,既為賀壽,圖個喜慶,便無須拘禮。三哥,這京胡我也略通一二,不如讓我來獻個醜罷。
這聲音十分洪亮,聽來卻有些油滑歡快,引得眾人紛紛側目。卻見一個西裝青年已經走到臺前。仔細一看,雖然打扮得時髦,眉目間卻有了一些年紀。形容濃郁,本是莊重的底子,卻因為神情的浮誇,舉止顯得輕率了。
仁楨回過神,看見姚永安,已將一塊麂皮墊在了自己的腿上,似模似樣地坐了下來。三大爺沒有說話。三娘明知道這是個臺階,訕笑道,老五,這可是你三哥的壽誕,若你又是來耍寶的。可仔細我這做嫂嫂的揭了你的皮。
姚永安擠一擠眼睛,說,您就擎好兒吧。
也就在這時,仁楨看到了他與自己眼神的交接。這交接的瞬間十分冷靜,讓仁楨心中一凜。
鼓點響了幾聲,姚永安起了一個音,明耀已心知不妙。一段「二六」,開頭勉強算拉成了調,漸漸地,卻荒腔走板起來。來賓議論紛紛,臺上的姚永安,卻彷佛渾然不覺,只一臉如痴如醉的樣子。言秋凰站在臺上,唱也不是,不唱也不是。
明耀終於站起身,厲聲道,老五,別胡鬧了。
姚永安停下手,站起身,先衝了眾位鞠一躬,說道:三哥,我這是生疏了。在歐洲看的歌劇太多,把京胡拉出了小提琴的調。
眾人一陣鬨笑,看他怯怯的眼神,像是怕被責罰的頑皮小子,笑得更為厲害了。
明耀終於憋不住,也笑,嘴裡不停道,你這個老五,讓我說你什麼好。
沒笑的只一個和田,他皺一下眉頭,說,三老爺,府上可真是藏龍臥虎。
這聲音陰颯颯的,聽的人脊背上一陣涼。
這時,仁楨看見父親站了起來,默然走到了姚永安跟前,接過了京胡。
他坐下來,用習慣的手勢緊了緊弦子。驀地,一段琴音靜靜流瀉出來。方才還在戲笑的眾人,驚醒一般,看著馮四爺閉著眼睛,神態清淨端穆。手中動作,行雲流水,似與他無關。
言秋凰竟也忘了開口,只佇在方才的暗影子裡。明煥停了停,重新起了音。是段南梆子。言秋凰走了幾步,方唱道:看大王在帳中和衣睡穩,我這裡出帳外且散愁情,輕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頭見碧落月色清明。
繼而長嘆,唸白:雲斂清空,冰輪乍湧,好一派清秋光景。
仁楨見,戲臺上空,正掛了一輪上弦月,分外的亮與冷,應了戲中的景。此時的言秋凰眼波流轉,是道不盡的冷寂哀傷。幾道樹影疏落,恰落在她頰上,便是一層霾。
此時的言秋凰,便是虞姬。華衣蒼聲。靜靜地站在月光之下,心懷社稷之事,未忘兒女情長。縱然四面楚歌又如何。仁楨想,這無名女人的一生被傳唱了千年,也是完滿了。
「月色雖好,只是四野皆是悲愁之聲,令人可慘。只因秦王無道,以致兵戈四起,群雄逐鹿,塗炭生靈,使那些無罪黎民,遠別爹孃,拋妻棄子,怎地叫人不恨。正是千古英雄爭何事,贏得沙場戰俘寒。」
她卻未望向明煥一眼。這琴聲牽引她。一顰一蹙,一開一闔。眾人聽得出,無一時,不默契熨貼;無一刻,不珠聯璧合。然而,她卻始終未望一眼琴聲的來處。
明煥也是,低著頭,閉著眼,像是任何一個疲憊而嫻熟的琴師。琴腔裡的一點怨,也是戲裡的。中規中矩,悠長清明。
然而,和田卻清晰地看到,臺上的女人,在唱作唸白間,不止一次向自己飄來眼風。雖未流連,卻足以盪漾心事。和田想,這支那女人真美。縱使身後國破,她當得起是個落難仙子。
三日後,穿著長袍的和田,出現在「容聲」的後臺。言秋凰在鏡中看到這男人的側影,心中竟有淺淺的悲壯。
她舒了口氣,轉過身,給他一個矜持得宜的笑。
此時的言秋凰,素面朝天,沒了瓊瑤鼻,沒了如鬢長眉。臉色是微薄的象牙黃,眼睛裡打起了點精神,裡頭有一絲不耐煩。
和田洞若觀火,同時放了心。他想,唱得再動人,臺上再貞烈,梨園裡摸爬滾打,這女人還是練就了逢場作戲的本能。這國家總有些知時務的人,男女皆是。
他倏然伸出手掌,粗暴地捉住言秋凰的手。無骨,綿軟。女人不看他,手靜靜待在他的掌心,輕微搏動,如一條在岸上喘息的魚。她伸出另一隻手,將嘴角殘留的一點櫻桃紅使勁擦去,唇上無血色的白。
作者「葛亮」的其他小說
《燕食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