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北鳶 葛亮 第1頁,共2頁

這天黃昏,仁楨坐在祠堂後的涼亭裡,身旁坐著一隻黑色的貓崽兒。過年前後,這一帶的野貓多了起來,多是為了祠堂裡的擺供,趕都趕不走。出了正月,冷清了,也就漸漸散了。只這一隻,卻不走,定下心在屋後廢棄的土地龕做了個窩。仁楨第一次看見牠,牠正艱難地在地上拖著一具已僵硬的鼠屍。老鼠碩大,是被遺棄的獵物。頭部已經腐爛,凝固著烏紫的血。因為看到人接近,牠警惕起來,迸出小獸的本能。趴低了身體,喉嚨裡發出隱忍聲響。仁楨看一眼牠瘦弱的脊背,支楞起的凌亂毛髮,心想,這麼小就要出來覓食,怕是無父無母。後來,她便三不五時拿些吃的給牠。大雪那幾天,她拆了一件舊棉襖,填在土地龕裡,給牠禦寒。誰知再來看,貓崽卻將棉襖刨了出來,棉花扒拉得到處都是。仁楨便曉得,牠對自己親近得有限。卻不知怎的,更為心疼起來。不再擾牠,只是間中來看看。人和貓偎著,不說話。

她正愣著神,卻聽見身後有聲響。黑貓崽兒輕輕叫一聲,跳出涼亭,箭一般跑遠了。來人是阿鳳,在她身邊也坐下,口氣有些躁,說,我的小姐,你待自己也太不仔細。野貓性子烈,抓了你如何好?仁楨抬起眼睛,看貓崽兒從土地龕裡探出了頭,朝這邊遙遙地望,滿眼戒備。

她說,如今這家裡,還有人管我嗎?

阿鳳拍一下腿,說,這成什麼話,我不是來管你了嗎?你可知道你們學校裡,甄別試已經發榜兩天了。

仁楨點點頭,說,分到哪個班去,與我有什麼相干。

阿鳳便有些惱,說,話可不能這麼說。三老爺家的雙胞胎,跟你一個年級不是?都分到甲班去了。你看三房那叫一個喜慶,殺豬宰羊的心都有。不知的,還以為中了狀元呢。依我說,這個榜要去看,不為了小姐你自個兒,是為了咱四房,你懂不?

仁楨抬起臉,正撞上她晶亮的眼睛。她心裡一動,都說阿鳳憨,怕是錯看了她。

兩個人趕去了學校。天已經黑透了。原本還在放寒假,周遭也並未有什麼人。校外的路燈,竟然也沒有開。阿鳳擰亮了手電筒,衝著牆上照一照,說,乖乖,這榜長的,跟舊衙門的狀紙一樣,要看瞎了人的眼睛。

此時仁楨不免也有些忐忑,說,從後頭開始看吧。兩個人找到甲班的榜,從後一個個看過來,很快看到了雙胞胎的名字。阿鳳說,三房這麼歡天喜地的,也不過是吃了個牛尾巴。看了一圈下來,沒看到仁楨的名字。疑心漏了,就又看了一遍,還是沒有。仁楨心裡不禁咯噔一下。兩人心照不宣,去看乙班的榜,竟然還是沒有。他們沒有再往下看。這回輪到阿鳳無措了。她瞥見仁楨的臉,在手電筒幽暗的燈光裡,現出了青白色。仁楨呆呆地看看她,突然苦苦笑道,娘都沒有了,還讀什麼書,我們回去吧。

說罷就要走。阿鳳一咬牙,說,小姐,讓我再看一看,我就不信這個邪。

仁楨便木木地站在一邊,由她去看。突然,聽到阿鳳一聲喊,小姐小姐,咱的名字在這兒呢。

仁楨一扭頭,看見阿鳳手中執著一張紙,臉上是又氣又喜的表情,口中罵道:哪個天殺的熊孩子,自己考不中,將最前面的榜給撕下來了。就著電筒的光線,仁楨看見,這張大紅的紙被人踐踏過,有些汙穢,上面只有三個名字,是考試的頭三名。每個名字都是斗大的。「馮仁楨」三個字正排在第二位。

阿鳳一把抱住她,說,咱要是擱在前朝,就是個榜眼啊。都說二小姐會讀書,如今做妹妹的,怕是要超過她了。

仁楨也有些高興,可聽到這裡,心下猛然一灰,說,有了就好,我們回去吧。

阿鳳仍然絮絮地說話,仁楨只是默默往前走。這時候,聽見身後有人喚她,馮仁楨。

這聲音分外熟悉,她回頭,同時心下如過電,不禁一驚。她們已走到了有路燈的地方,就著微弱的光線,她看見一個女子從暗影中走出來,站在了眼前。

待看清楚了這張臉,仁楨幾乎站不住。但是她竭力地鎮定下來,她對身旁的阿鳳說,你先回家去。

阿鳳並沒有動。

範逸美取下了頭巾,離仁楨更近了一些,她說,不要緊,阿鳳是自己人。

仁楨驚異地側過身,緩緩移開目光,停在了眼前這張曾十分熟悉的臉上。這張方才沒有表情的臉,此時眼睛裡有了一線柔軟的東西。

在長久的沉默後,仁楨突然笑了,自己人……你說,自己人。我姐姐也是你們的自己人,可你們害死了她。

範逸美低下頭,慢而清晰地說,因為你姐姐的堅強,組織才沒有暴露。我們已經追認了她。她不會白白犧牲,她為了組織……

夠了。仁楨後退了一步,她指著範逸美,聲音顫抖著,幾乎歇斯底里:我姐姐死,不是為了什麼組織。她是為了你。你可知道,姐姐為了你,連命都可以不要。你當時在哪裡,在哪裡?

仁楨哭著,覺得身體中迸發出一股力量,在內裡擊打、撕裂,一點一點地正摧垮著自己。她踉蹌了一下,身後的阿鳳扶住她。她狠狠推開阿鳳的手,仍然哭著。

範逸美待她哭夠了,這才將自己的大衣開啟。她屈身,將自己的褲腳一點一點地捲上來。仁楨看著她,聽見她用清冷的聲音說,這兩年,我心裡無時無刻,不裝著你姐姐。

仁楨看見,範逸美腿上,裹著那條紅色的毛褲。針腳扭曲,粗針大線,已經被穿得褪了色。

仁楨看見,姐姐仁珏對自己淺淺地笑。姐姐在燈底下,織了又拆,拆了又織。夜以繼日。

逸美說,這是你姐姐留給我的,唯一一樣東西。讓我記得,我現在做這些,是為了什麼。仁楨,我們不是敵人。我們的敵人,是讓你沒有了姐姐的人。我們要做的,並非只為給你姐姐報仇,而是為了千萬的中國人。待你想通了,就來找我。

範逸美重新裹緊了大衣,轉過身,便走了。仁楨看著她的影子,被路燈的光芒,拉成了長長的一線。越來越長,直至消失。

夜裡,仁楨輾轉難眠。待快要睡著,忽然覺得身體一縱,沉重下墜,墜入了一個沒有底的深淵,便又驚醒了。她坐起來,將下巴支在膝蓋上。窗外是一輪很圓的月亮,光暈溫潤。她想,好久未見到這樣大而圓的月亮了。

第二天晚上,她走進了小順與阿鳳居住的小屋。阿鳳就著燈光,在給寶兒縫一雙虎頭鞋,看上去就要完工了。小老虎大睜著眼睛,濃紅重綠。阿鳳看著她,臉上有喜色。一邊叫她坐,手裡卻沒停。拿一把小木梳,將老虎的鬍鬚一絲絲地梳理齊整。

仁楨禁不住打量這間小屋。處處收拾得停停當當,是寒素的,卻可見到一個主婦的用心。這用心日積月累,是要將日子過好的信念。仁楨看著窗戶紙上,貼著阿鳳過年時候剪的一枚窗花。一個胖娃娃,抱著一條大鯉魚,坐在荷葉上。

仁楨痴痴地看,沒留神阿鳳端來一隻碗,正熱騰騰地冒著氣。碗擱在她面前,聞得見厚重的香味。阿鳳笑說,前兒徐嬸帶來的玉蜀黍,我給磨成了粉。這不,後晌午才給寶兒打的玉米糊糊,小姐嚐嚐滋味可好?

仁楨並未動那隻碗。她只是不說話,定定地看著阿鳳,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阿鳳在這眼光裡垂下頭,重又拾起針線,口氣仍然熱絡,說,難得楨小姐來找我說話。

我不是找你說話。仁楨打斷了她,我是來聽你說。

阿鳳臉上的神情輕顫了一下。這顫動稍縱即逝,便恢復了圓滿平穩的笑容。

你不是馮仁菁。仁楨盯著眼前婦人紅活圓實的雙手,心中泛起一陣寒意。她說,兩年前,你處心積慮進入馮家,只有你自己知道是為了什麼。對你來說,和小順結婚,是任務中的意外,對嗎?但他們不許你放棄。你說,是不是?

阿鳳的手指,被紮了一針。她將食指,放在唇間細細地吮。她的眼裡,並沒有仁楨預想中的黯然。她抬起臉,目光落在正在地上玩耍的寶兒身上。寶兒在笸籮裡頭撿起一顆玉米粒,放進嘴裡咀嚼,然後又吐出來。

阿鳳輕輕地說,順兒是個好男人。我跟了他,不悔。

仁楨沉默了。她看著婦人平靜的臉,突然感到了言語的無力。但是,她仍然讓自己說下去,你為了他們,嫁個本不想嫁的人。人就一輩子,值當的嗎?

阿鳳笑一笑。這笑在她豐滿的臉頰上堆疊,在仁楨看來,竟有了寬容的意味。她慢慢地說,楨兒,你長大就懂了。人活著,不只是為了自己。記得嗎,那三姐妹,最後為什麼沒有去得成莫斯科?因為,她們沒有真正的信仰。

你,說什麼?仁楨覺得自己的意識,開始模糊。

阿鳳靠近了她,我是說,你看過的那出話劇。

話劇?你也在?仁楨搖搖頭,似乎要將某些回憶驅趕出去。她說,那也是你們的人?

阿鳳站起來,突然佝僂起身體,她的聲音突然變得老邁而蒼涼,我八十二歲了,八十二歲了,你讓我到哪裡去啊。

仁楨的心停跳了一下,同時間,一個念頭風馳電掣。她呼啦一下也站立起來,退到灶臺邊上,她說,我爹,你們把我爹怎麼了?

阿鳳說,組織上和四老爺並沒有關係。我們只是叫人送了一封信給她,說為了悼念你二姐,排了一齣話劇。希望他能帶你來看。馮先生來了,說明他是個有氣性的人。或許,將來我們會需要他的協助。

不!仁楨的口氣,幾乎是惡狠狠的。不,你們休想把他扯進來。我爹除了唱戲,什麼都不懂。你們不要害了他。

我們的確需要一個懂戲的人。阿鳳輕皺一下眉頭,說,這事,將來再說吧。

這時候,院子響起了男人說話的聲音。她們聽見,有人清了清喉嚨,吐出了一口痰。

哎呦,楨小姐。仁楨聽見阿鳳大聲地說,玉米糊糊都涼了,我這就給你熱熱去。

不要。仁楨按住了她的手。仁楨將碗捧起來,咕咚咕咚喝下去。粘稠溫涼的液體帶著些腥甜的氣息,順著她的喉嚨流淌下去。還有一絲鹹,那是淚水的味道。

半年後,仁楨如願見到了言秋凰。

她從未一個人走進過「容聲」大舞臺,一時間覺得分外的大,竟有了壓迫感。這幾年,整個襄城變了這麼多。這裡非但沒有變,倒似乎更堂皇了些。她想起父親的話,任誰當了皇帝佬倌,哪朝哪代,都得有人聽戲不是。

她坐定下來,隨著一聲叫好,看到了臺上的言秋凰。《貴妃醉酒》本是花衫戲,梅博士改了戲,做科收斂了許多。考功夫的身段是一樣沒少。演的是個「醉」字,倒比清醒的戲碼還要面面俱到些。仁楨看言秋凰一個「臥魚」,眼神中的流轉是絲毫不含糊,心裡也想,這女人,戲真是演成了精。雖有心事,漸漸也看了進去。待看她「銜杯下腰」,身態柔軟真如少女一般,將個任性的楊玉環演得理直氣壯。風流浪蕩處,盡顯雍容。她便嘆一口氣,想這份媚,真是到骨頭裡去了。

當她站在後臺,言秋凰正在卸妝。旁邊有個徒弟端著茶壺,伺候著,是個八九歲的小女孩。言秋凰並未說話,只是愣愣地看著鏡中的自己。脫了戲服,一身素衣。頭面還留著,是珠翠下的一張臉。原是黯淡的地方,一束光正打在她的額上,鼻樑處是道青藍色的暗影。在仁楨眼中,這戲子的美,倒比在臺上更盛了一些,是叫人憐愛的。

這時候,她叫醒了自己,走向言秋凰。言秋凰在鏡子裡,看見了她。急忙回過了身,眼波流動一下,喚道,楨小姐。

仁楨自然知道她是意外的,也看出了她的尋找,心裡冷冷笑一下,說,我爹有事沒來,我一個人來看你的戲。

言秋凰側過臉,嘴角抿一抿,對她徒弟說,小菊,挺屍嗎?還不快給楨小姐看座。

仁楨想,都說梨園行帶徒弟要狠。這女人本不是狠的人,學了旁人的,卻只落了個色厲內荏。女孩顯見不怎麼怕她,嘟嘟囔囔地走過去,搬了個凳子,給仁楨坐下。

言秋凰看著仁楨,語氣溫軟,楨小姐來捧場,我竟不知怎樣才好了。

這目光仁楨分外熟悉,她想,即使未曾卸妝,這女人眼睛裡頭對自己的討好,還是不減當年。

她帶了三分笑說,聽言小姐的意思,倒好像我是來叨擾的。

言秋凰忙說,我是高興還來不及。說起來是稀客,合該我做東。我記得您最喜歡吃「永祿記」的點心。

仁楨心裡動一下,輕聲說,難為你還記得。

言秋凰便笑了。笑在櫻紅的唇間綻放,臉色也鬆弛了許多。她說,記得,當年楨小姐送了我一塊糖耳糕,如今便要投桃報李。您可知道,「永祿記」門面上,開了個茶樓。她停一停,說,楨小姐可願意賞面?

仁楨愣一下,心裡有隱隱的失望。在她的印象裡,言秋凰的話,是不該這樣多的。她眼裡頭閃現出了一襲松綠色的旗袍,簌簌響了一陣,隨著身體的扭動泛起了波瀾。

她終於覺察到言秋凰的等待,這才回過神,學著長輩們的口氣說,恭敬不如從命。

仁楨與言秋凰對面坐著,放眼出去,才知這茶樓的好。窗下竟就是潺潺的禹河。水很清,可以看見水草滌盪搖曳。一隻窄窄的小船逆流而行,水並不急。船伕只是閒閒地搖櫓,一邊吆喝幾聲,向岸上的人兜售捕獲的魚蝦。岸邊便是熱鬧的市井。因為河水的阻隔,並不覺得喧囂,只看得見熙攘的人群。

言秋凰與堂倌輕聲交代,點了幾道「永祿記」出名的點心,又開了一壺「四寶茶」。說我這嗓子,全靠這茶養著。他們這裡,是藏了開春青晏山上化的雪水來沏,茶味綿軟了許多。

仁楨輕輕抿一口,只覺得舌尖發甜。言秋凰也喝一口,皺皺眉頭,說,桂圓肉放得多了些。

仁楨並未接她的話,目光觸到了牆上掛的一幅字,落款是鬱龍士。鬱先生也曾是家裡的座上賓,近年卻少來了。錄的是陸游的〈釵頭鳳〉: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

越到後來,筆意頓挫,力道用得有些驚心。

「錯!錯!錯!」言秋凰口中輕吟,說,他與唐琬若是圓滿了,我們便讀不到這麼好的句。「家國不幸詩家幸。」我看是,「詩家不幸今人幸。」十年前,荀慧生荀先生將這闋詞改了一齣劇,天津公演時,邀我同臺。那時只覺事事是老玩意兒好,看不上新劇。以後再想唱,怕是也唱不動了。

仁楨見言小姐搛起一塊龍鬚酥,輕放進口唇之間,吃相十分優雅。不施粉黛,臉色現出透明的白。但卻也看得見她嘴角錯綜的紋路,隨她唇齒間的翕動,愈發清晰。

仁楨便問,你唱戲的時候,是將自己當作自己呢,還是當作戲中的人?

言秋凰從懷裡掏出手帕,在唇上按一按,沉默了一下,才說,當成自己自然不行,入不了戲。可也不能全當成了戲中的人。唱一齣,便是戲裡一世人的苦。唱上十出,便要瘋魔了。

言秋凰說完這些,看著她,似乎十分入神,說,楨小姐真的是長大了。初見你時,還是個小孩子。如今長成大姑娘,眉眼倒像了另一個人。

仁楨心裡輕顫,喃喃道,你說的是誰?

言秋凰猶豫了一下,說,那年見你,是二小姐陪著。雖未說上話,卻已看出她的不凡。

她壓低聲音道,要說你們家,我心裡頭最敬的,是你這個姐姐。

仁楨的眼睛閃爍,旋即熄滅了。她聽到自己,用清冷的口氣說,我二姐並不喜歡你。

言秋凰只微微一笑道,一個唱戲的人,還能指望人人喜歡麼?

晚上,仁楨走進父親的房間。明煥正坐在書桌前,就著燈光,一手執著本《長生殿》工尺譜,另一隻手放在桌上。食指與中指,輪番敲擊桌面,打著節拍。

仁楨輕輕喚一聲,爹。

明煥抬一抬眼睛,看看她,說,今天下學晚啊。

說完又低下頭去。因為老花,他便將手上的書拿得格外遠了些。仁楨覺得爹真的老了。她想想,今日言秋凰與自己見面,竟無一句提到他。心裡莫名地有些黯然。眼前這個男人,穿了一件魚白色的短綢褂子,肩頭卻有一塊觸目的黃。是去年在箱子裡放舊了,生了黴。洗都沒有洗,就上了身。慧容去世後,他的生活便少人打理。因為避忌,他甚至不讓四房的女僕近身。形容上,竟比以往更落拓了些。

爹。仁楨喃喃地說,我想娘了。

聽到這裡,明煥放下了書,很認真地看著自己的小女兒。半晌,才說,楨兒,爹近來可是疏忽了你?

仁楨搖搖頭,說,不,爹疏忽的是自己。

明煥嘆一口氣,說,爹一把年紀了,什麼疏不疏忽的。你好好讀書。你好了,爹就好了。

許久,仁楨終於鼓足了勇氣,說,爹,往後楨兒要是嫁人了。您怎麼辦,可會再尋個人一起過?

明煥站起來,在書桌前踱了幾步,嚴肅的眉目突然舒展,笑了,說,那得看楨兒可嫁得掉,若沒有人要,還不得跟著爹過下去。

仁楨便也笑了。笑笑,心裡突然一陣發緊。

大暑這天,天竟分外地熱。仁楨提了一個小籃子,裡頭裝了兩片西瓜,去了祠堂後的「思故亭」。

仁楨輕輕喚一聲,黑貓閃電一樣就跑了出來。先是弓起身體伸了個懶腰,繞著她的膝蓋輕輕地叫。雖說是畜生,到底有靈。半年過去了,也懂得與仁楨偎枝偎葉。已經長成了半大的貓,養得好,通體黑得發亮,如同一匹錦緞,竟比許多家貓還氣派些。仁楨便給牠取了個名,叫「墨兒」。

仁楨將一瓣西瓜擺在地上。墨兒便過來,先舔一舔,然後不聲不響地吃起來。吃完了瓜肉,竟又啃起了瓜皮,啃出了密密的牙印子。仁楨就說,看看你,真是叫齋壞了。就又拋了另一瓣過去。墨兒用爪摁住,專心致志地啃。仁楨在一旁看牠吃,看得入神,輕嘆一口氣,用手摸一下牠的皮毛。手指插進去,暖烘烘的。

哈哈哈。突然響起一陣笑聲,洪鐘一般。人和貓都嚇了一跳。墨兒警惕地向後一退,尾巴也豎了起來。

仁楨回過頭,看見一個壯大的男人站在身後,正笑嘻嘻地望過來,嘴裡說,我走南闖北,還是第一回見到貓吃西瓜。小妹妹,你可讓我開了眼界。

來人的口音並非襄城本地人。一張四方臉,紫黑的臉膛,寬額頭。眼裡頭是天生的含笑,卻又長了一對肉嘟嘟的耳垂。仁楨想起〈核舟記〉裡說佛印「絕類彌勒」,大約正是這副形容。然而大熱的天,他卻穿了一身白西裝,拎著手杖。背頭梳得是一絲不茍,看起來是十分洋派的人物。

他將禮帽拿在手裡,十分紳士對仁楨鞠了個躬,說,我來拜會馮明耀馮先生,勞駕小妹妹幫忙指個路?

仁楨便站起來,告訴他怎麼走。又說,我三大這會兒睡午覺,也該醒了。

來人一愣,繼而笑吟吟地說,哦,原來是密斯馮,失敬失敬。

仁楨也對他回了禮,並沒有多話。墨兒大約覺得無甚不妥,平心靜氣地又開始吃牠的西瓜,喉頭髮出呼哧呼哧的聲響。

來人便說,看起來,這貓是有佛緣的,叫什麼名字。

仁楨沒有抬頭,只回他,墨兒。

木耳。來人沉吟,說,這名字好,枯藤老樹,木上生耳,好意境。

仁楨知他聽錯了,心裡也覺得好笑,只說,一個俗名罷了,是先生抬舉牠。

來人便又淺淺鞠了一躬,說,時候不早,告辭了。在下姚永安,後會有期。說罷便遠遠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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