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人嘆口氣,說,大小姐,如今見怪不怪了。這園子,一早被日本人徵去,做了軍營。東拐裡的一排老屋,給要了去做軍官的家屬宿舍。到了晚上,就聽見他們的女人彈著弦子鬼哭鬼叫。如今這宅子……
老家人搖一搖頭,終於沒有說下去。
慧容睜開眼睛,朦朧間看見自己的大女兒站在床頭。身側坐著一個年老的婦人,是自己的姐姐左慧月。
她一陣心悸,掙扎著便要起來。慧月起身按住她。慧容不知哪裡來的氣力,偏要直起肩膀,拉住了慧月的胳膊,一邊喃喃地說,姐姐,我對你不住啊。說著,眼底一股熱流湧動,沿著臉頰淌下來。
慧月沒有說話,只是安撫她,緊緊握住了她的手。那手瑟瑟地顫抖,漸漸才平復下來。姐妹兩個定定地看著彼此。半晌,慧月才開了口,聲音雖是往日的篤定,但乾澀得很;因為蠻蠻,我真不想上這個門。可是,你是我的妹子,我又能怎樣。
慧容愣神望她,只覺得幾年未見,姐姐也老了許多。眼裡頭的疲憊,是前所未見。不知怎麼的,她只靜靜伸出手去,放在姐姐的臉上。那臉冰冷,粗糙,皮膚是晦暗的薄。慧月坐在床邊,忽然抱住了自己的妹妹。懷裡的身體,已經沒有了重量,輕得像一片沒有溫度的紙。她們這麼抱著,不知是誰,先啜泣起來。慧月將臉頰貼在慧容嶙峋的肩膀上,終於哭出了聲,哭得揪心,不可剋制。
待哭夠了,擦乾淨了淚水。慧容重又躺下來,長舒了一口氣,說,這一哭,竟然覺得心裡安定了。
慧月說,從小,你就是個悶葫蘆的脾氣。爺爺那時候就說,這娃兒不說話,是因為不怕吃虧,心裡頭見識大。我為這句話,不服氣了許多年。
慧容淡淡地笑,說,我哪裡有什麼見識,只是心裡怕,不知怎樣開口。
慧月便不說話。窗戶外頭的雨住了,天際竟有云霞,在灰色的雲霾上勾勒出淺淺的一線光。慧容說,如今,對姐姐,我卻不得不開口。我這一走,剩下一個老頭子,一個小閨女,都不是馮家人的做派,讓我放心不下。
不等她說完,慧月便肅然道,你那個老頭子,我是管不了,也不想管。我這回來之前,已經打定了主意。楨兒將來,就是我的親閨女。
慧容悽然望一眼姐姐,又望望仁涓,眼裡頭有一絲暖。手放在慧月的手裡,緊了一緊。
正月二十一的時候,慧容過了世。底下人都說,四太太真是仁義,過了年關才去,是不想掃大家過年的興。
在慧月的主持之下,喪事辦得排場,卻並不鋪張。來弔唁的人,絡繹不絕,竟比先前拜年的人,還更多些。慧月才知道,幾十年,妹妹不聲不響,竟攢下這樣的好人緣。
靈堂上,緊挨著靈牌,擺著慧容生前用過的木魚和佛珠。檀木的念珠,隱隱散發著青黑的光。還擺了她一張照相,是仁涓的主張。這張照相淺淺的笑,目光祥和安靜。原是一張全家福,要用在明煥五十歲的壽辰。那是仁珏要出閣的一年,終於沒用上。
仁涓與仁楨,站在大哥與三哥身後,一身孝服,給過往的賓客行謝禮。這時,靈堂外傳來了響亮的軍靴頓地的聲音。就看見一襲戎裝的日本軍官走進來,是和田潤一。賓客相覷,紛紛側目。有一兩個,當即起身告辭。
和田站得筆直,對著靈位,深深鞠了三個躬。
轉身對明煥說,四老爺節哀,夫人生前懿德積善,必早登極樂。
此時明煥木木地站著,對他點一點頭,算是謝過。他又走到慧容面前,低聲說,今日方知,葉夫人與馮夫人是同胞姊妹,果然一門兩巾幗。
慧月並未抬一下眼睛,語氣清淡,中佐有心。只是我妹妹命苦,看不到馮家重振家聲。我只盼自己這把年紀,還趕得上為中佐與同袍送行。
和田的喉頭動了動,目光與慧月的眼睛撞擊,在這年老婦人堅硬的視線中收回。他併攏雙腳,對慧月行了一個軍禮,轉身離開。
到了黃昏,仁楨在蒲團上跪了許久,已有些倦。禮數上,卻仍然謹然恭敬。她對著一個賓客行禮,卻被仁涓扯了一下衣角。抬起頭來,看到一個穿著黑色絲絨旗袍的女人,向母親遺像鞠躬。仁楨心裡一顫,禁不住看父親。明煥仍是木然。言秋凰梳了一個緊實的髮髻,原來竟有這樣寬闊的額頭。仁楨愣愣地看她走向自己,說,葉太太,楨小姐,多珍重。仁楨正要謝她。卻聽到仁涓低沉的聲音,似乎正由齒間鏗鏘而出:先母未過頭七,你未免太心急。
言秋凰褐色的眼眸閃爍了一下,並未說什麼,只對她們淺淺地鞠了一躬。
弔唁的賓客裡面,有許多是仁楨未見過的。其中記得一箇中年婦人,她只覺得十分面善。臨走時,執起她的手,雖未多說話,眉目間是溫柔的痛楚。婦人離開靈堂,卻又回身望她。仁楨的目光也不禁跟隨她的背影,流連了許久。這些,被慧月看在了眼裡頭,與執事問起這婦人的來歷。回說,是城東老號「德生長」的盧夫人。
慧容「五七」時,慧月便要回葉家去。她對明煥說,待喪期過了,她預備將仁楨接回修縣。
明煥只是愣愣地不說話。
仁涓問,爹,往後的日子,您究竟是如何想的。
明煥終於說,楨兒將將讀了中學,從長計議吧。
慧月嘆一口氣,口氣綿軟了些,我不接她便罷了。離出閣尚有幾年,到時我這個大姨,該做的主還是要做的。只是這陣子,由不得你盡與那個戲子胡鬧。我在一天,她言秋凰就沒這麼容易進馮家的門。
明煥只站起來,走到了房間的另一頭,執起了一把胡琴,是他常用的。胡琴的顏色通透。他一年便上一次桐油,養得很好。他輕輕撫摸一下,又摸一下。突然舉起來,狠狠地擲到了地上。黃檀的絃軸立時崩裂。琴絃斷時發出清亮的一聲響,將這房間裡的安靜劃過,洞穿耳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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