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

北鳶 葛亮 第2頁,共2頁

葉師孃說,可是,我們怎麼能知道明天日本人的行程。

米歇爾神父說,青晏山頂,青晏山頂可以看到整個襄城。只要我們獲得及時的通知,一切就都來得及。我的意思是,比如,鳴槍示意。

葉師孃說,鳴槍,我很怕會打草驚蛇。

在場的人,都沉默了。

雅各布在旁邊,抱著膀子,聽了很久。這時候,他走上前說,媽媽,我想,我有個辦法。

第二天上午,太陽是白煞煞的。天空十分清爽,沒有一絲雲霾。青晏山上高高地飄起了一隻蒼鷹風箏。文笙昂著頭,手中把線,時而右手輕輕一蕩。那風箏「颯」地立起,而後一個滑行,上下翻飛起來。乍一看,倒像一隻活生生的鷹隼。

葉師孃仰面看一看,嘴角掠過一抹微笑。

雅各布站在文笙身旁,看著一輛國際安全委員會的小卡車,沿著山道安靜地行駛。同時間向襄城的方向望過去。此時的禹河,在陽光底下,閃著粼粼的光澤,將死灰一樣的城市,曲折地劃為兩半。這條河流,由東北進入這城市。由於地勢的緣故,黃河的磅礴在此地收斂,變得溫存和緩。順勢流淌,不疾不徐,漸漸也走過了襄城的高低起伏。千百年間,為這城市孕育了許多長溪暗湧。一如襄城人的性情,於這時世間的進退,不知不覺,漸成一統。這一番走下來,禹河原本水中的泥沙,緩衝沉澱,出城的時候,已是一脈清流。出城處挨著一道古城門,正是西涼門。

當卡車駛向西涼門的時候,雅各布放心地嘆了一口氣。他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咬了一口雲嫂給他蒸的玉米麵餑餑。但一瞬間,他卻突然緊張起來。他看到幾架黃綠色的摩托車已漸漸挨近了十鶴堡,這是日本人的軍車。傷員已安全撤離,但他想起了中國老話中「來者不善」這個詞。他咬了一下嘴唇,對文笙說,收線。

我們迅速地下山,但當走上山道的時候,聽見背後傳來「突突」的聲音。雅各布知道,他們與那隊日本人撞了正著。冬天樹木凋零,路旁已沒有任何遮擋。雅各布心裡輕微地一動,對文笙說,往前走,別回頭。

摩托車越過,在他們面前停下。

一個清瘦的男人從車上下來,略略打量他們,問道:你們在幹什麼?

雅各布瞇一下眼睛,似乎沒聽懂他的話。於是他清了一下喉嚨,很耐心地用音節鏗鏘的英文,又問了一遍。

這次雅各布興奮地舉起了手中的風箏,口氣天真地說,放風箏。

文笙注意到,雅各布的中國話,忽然變得半生不熟起來。

冬天放風箏,這是中國的習俗?還是為了迎接聖誕節?男人微微一笑說。他將白手套脫下來,饒有興味地看著兩個少年。雅各布對他的來頭有了一點判斷,這是一個軍官。他雖不及昨天那位的身形孔武,但語氣果斷有力,軍階自然也更高一些。

我們美國人,喜歡玩兒是不分季節的。雅各布用手指整理一下風箏的鼠線,輕描淡寫地說,他將重心放在了「美國人」三個字上。

男人慢慢收斂了笑容,他說,最近城裡出現了一些可疑分子。對於不明身份的支那人,我們的做法只有一個。他的目光越過了雅各布,落到了文笙身上。他用中文說,請問這位是?

雅各布猶豫了一下,冷靜地說,他是美國人,是我弟弟。

男人走上前一步,說,小夥子,你有一位黑頭髮黃皮膚的弟弟。

雅各布迎上他的目光,嗯,先生,您應該知道美國的大熔爐精神,我們的血緣總是複雜些。如果髮色說明問題,你們日本人和中國人就應該是一家人了。

男人皺了一皺眉頭,直起了身體,是的,但據我所知,你們的語言只有一種,我有興趣聽聽你弟弟的家鄉話。

雅各布沉默了。他張了張口,剛要說什麼。卻聽到了文笙的聲音。

雅各布聽見,這個中國少年,用流利的英文,說著話。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只是在些微的停頓之處,他會闔一下眼睛。雅各布看著同伴,一邊極力地掩飾著自己的驚奇。文笙的發音精準而好聽,細節上卻比美式英語更為鄭重。雅各布的語言閱歷有限,他並不清楚,這是地道的牛津音。

「toseeaworldinagrainofsand﹐andaheaveninawildflower﹐holdinfiniteinthepalmofyourhandandeternityinanhour.」

文笙唸完了這一句,用篤定的眼光看著男人。

男人愣一愣,忽然間,默默地脫去了軍帽。他對文笙點了一下頭。他說,威廉•布萊克,我從未聽到一個孩子,可以將布萊克的詩句念得這樣美。大學畢業後,我再也未聽到過。看來,我應該對華裔美國人表示敬意。

雅各布說,你早該知道,我弟弟是個天才。

男人笑一笑,很有風度地開啟車門。他說,兩位小先生,如果回家的話,不介意搭我的順風車吧。他作了個請的姿勢。

雅各布說,不,我們還要再玩一陣兒呢。

當摩托車遠去,雅各布捉住文笙的肩膀,急切地問他,夥計,你知道你剛才在說什麼嗎?

文笙搖搖頭。

此時,他眼前浮現出葉伊莎的臉龐。在雅各布出現的晚上,她送他回去,突然即興地吟誦這個段落,一遍又一遍。在夜色中,那些辭句敲打著他,旋律一般,深深印刻在他的腦海裡。那天的路程短暫,她甚至沒有時間向他解釋這些辭句的意義。

葉師孃,我們是「百聞不如一見」。面對銀髮碧眼的老太太,和田潤一的開場白是這樣的。

我看,是「見面不如聞名」。葉師孃微笑,用同樣地道的漢語回敬。

和田的大名,多和他中國通的身份相關。因為他的擅長,日本軍方已習慣於派他處理各種有關支那人的事務。劍橋大學英語系的出身,精於歐亞各國語言,成為他報效帝國最合適的手段。這些,使得他在軍中的地位漸不可取代。而襄城人提起這個名字,總在心底生出一絲寒意。

師孃說笑了。和田讓自己的口氣輕鬆些,他說,我來到貴院,一則是拜訪您,也是來看看我的一位老相識。聽說,米歇爾神父近來經常在醫院裡。

他並不在這兒。葉師孃理直氣壯地說。

上午的時候,米歇爾神父跟車護送傷員出城,此時還沒有回來。是嗎?那有些事情,可能就要請師孃代勞了。和田陰鷙的眼神,終於流瀉出底裡。

他從隨身的活頁夾中抽出了一張照片,遞給葉師孃。

照片上是個神情嚴肅的青年人。葉師孃立即認出,這是東區教堂的中國牧師,寧志遠。他是米歇爾神父的學生,襄城人。就在半年前,從金陵神學院畢業回來。

我想,您一定認識他。和田說。就在葉師孃瞬間地猶豫,要不要否認這一點時,和田合上了活頁夾,看著葉師孃的眼睛,說,他在我們那兒。

葉師孃緊一緊披肩。她努力剋制著自己的聲音,迎上了和田的目光,你們,憑什麼抓他。他只是個神職人員。

和田瞇了一下眼,似乎沒聽清葉師孃的話,是嗎,他只是個神職人員。那麼,基督教會內部怎麼會出現一個叫做「抗日救國會」的組織,而且對皇軍如此不友好。

我相信,他與你說的這一切沒有任何關係。以國安會的名義,我要求你釋放他。葉師孃一字一頓地說。

放了他?和田笑了笑,他將軍帽的帽簷往下壓一壓,說,皇軍不是基督徒。我們日本人的文化,不包括愛我們的敵人。但是,尊敬的葉師孃,也許您可以救他,如果您幫他回憶起一些事情。

當置身幽暗的房間,葉師孃意識到這是日軍看守所的審訊室。空氣中有經年的溼黴氣,還有某種藥水濃烈的氣味。當她辨別出這氣味的混合中含有若隱若現的血腥與酸腐,還是不禁打了一個寒噤。

她的眼睛已經適應了房間中的光線,依舊只看到一些輪廓。這時候她聽到和田沉厚的聲音,在她的耳邊,葉師孃,我們先看一場表演。

燈忽然亮了,強烈的光照在了對面的人身上。男人半裸著身體,他低著頭,胳膊被拉伸開來,捆縛在鐵鏈上。這人如同被半吊在空中。胸腹上看得見明顯的鞭痕,已經凝結的血汙已呈現出黯然的黑褐色。

這一剎那,葉師孃出現了幻覺,以為自己,正面對受難的基督。然而,一桶水被澆在了他頭上。男人顫抖了一下,慢慢抬起了頭。葉師孃心中猛然一緊,是寧志遠。

寧志遠微微睜開瘀腫的眼睛,看到了葉師孃,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和田走過去,用鞭梢支起了他的下巴,輕輕說,寧先生,有人看望你來了。你應該認識吧。

寧志遠將頭偏到一邊去。

和田說,葉師孃,少安毋躁,或許您應該做的不是抗議,而是祈禱。演出就要開始了。

葉師孃看見和田招了一下手。一個士兵很熟練地將電極,夾在了寧志遠的身體與四肢上。而導線的另一端,連線在一臺機器上。

士兵按下了一個鍵。機器的燈,倏然亮了。觸目的紅光,灼了一下葉師孃的眼睛。

她看見寧志遠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繼而是不可抑制的全身的抖動。這張年輕的臉,顯出了痛苦萬狀的表情。青年人咬緊了牙關,汗如雨下。他的指尖,在電流的擊打下猝然繃緊。

站在身後計程車兵,強行架起了葉師孃,支起了這年老婦人的頭顱,讓她看得更清楚些。

這青年的身體像被巨大的力量推動著,彈了起來。他原本瘦弱的身形卻在電擊下膨脹。頸項上的靜脈鼓突,青藍色的血管,隨著肌肉高頻的抖動,在原本白皙的身體上迸張,似乎要隨時炸裂。這時,和田猛然關上了機器。

汗溼了的衣服,緊緊地貼在葉師孃的身上,讓她感到一陣脊背發涼。她在暈眩中慢慢地甦醒。她看著面前的青年男子,已經昏死了過去。他的口涎,卻還在不斷地流下來。而襠部此時已經濡溼。地上是一灘尿液。

空氣中瀰漫著未知的焦糊的氣味。

寧志遠在多次涼水的刺激中醒了過來。

葉師孃看到他終於開口。然而,她卻聽不到他說什麼。她也看到和田眼神中突然迸出了暴戾的光,卻也聽不到他的任何聲音。她竭力地想要聽到,她不信任自己,用手使勁捶打自己的耳朵。但是,周遭卻異樣而令人恐懼地安靜下來。她只看到,士兵再次按下了按鈕。在這一瞬間,她似乎聽到了電流流動的滋滋聲。她聽到了電流竄進了寧志遠的血管,暴虐地遊動。她看著這個年輕人再次昏死,又在冰冷的刺激中醒來。又再次在電擊的苦痛中抽搐與顫抖。還有和田的微笑,那無聲的笑。這一切,在她面前重迭為了畫面,擊打著她的眼睛。

在這畫面中,她踉蹌了一下,跪了下來。她對著和田跪了下來,求他看在上帝的面上,放了這個孩子。她甚至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她感到自己臉上有火熱的液體流下。那流動的感覺如此陌生,她的面龐,已經麻木了。

畫面突然靜止了。所有的人,都沒有了動作。而跪下的葉師孃,這個老邁的白髮婦人,成為這靜止的畫面中的一部分。

在這時,她聞到了死亡的氣息。

她面前的青年人,再沒有抬起頭來。而這時,她恢復了聽覺。她看著這具年輕的身體,一動不動地懸掛在鐵鐐上。她看不到他的臉。她聽見了冰涼的水滴從他的頭髮上落下來,穿過寂靜,在她的耳廓裡無端地放大,最終擊碎了她。

葉師孃睜開眼睛,第一個動作是緊緊拉住米歇爾神父的袖子,口中喃喃,救救他。

神父低下頭,輕輕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

師孃神色瞬間黯然,手無力地垂了下來。她轉過臉,看著窗外的一株銀杏,樹葉已經快要落盡。蕭瑟的風吹過,樹枝搖擺。又一片葉子掉下來,打著旋,在空氣中游動了一下。像是飛舞,說不出的靜美,最後氣定神閒地落到了地上,融進一片枯敗的顏色。

她摸了摸酸澀的眼角,覺得心裡的某個地方,已經乾涸。

神父說,他們逮捕了十二個人。寧志遠在昨夜就義。我們要將剩下的十一個人救出來。

葉師孃咬了一下嘴唇,說,和那些魔鬼講條件?

神父說,我打算去一趟神戶,同修縣聖何塞堂的普寧神父。他和日本外務大臣有田建一在年輕時就認識,算是有些交情。

葉師孃想一想,問,有把握嗎?

神父搖搖頭,時間太緊迫。前後的疏通,我正在籌錢。

師孃嘆一口氣,我聽說,教會的資產已經凍結了。

神父說,我在想辦法。上海的法租界,有一個買辦朋友,我已經寫信去。

葉師孃說,但是,他們恐怕挨不了一個星期了。

昭如是在第二天知道了訊息。

這時,盧家人已準備離開醫院,搬回思賢街去住。臨走之前,昭如留下了那隻紅木匣子,和裡面的東西。

葉師孃坐在燈光底下,闔上了木匣。她對米歇爾神父說,那些孩子,或許有救了。

匣子上還有殘留的泥土。葉師孃認出,這做工精細的物件,質地是上好的印度紫檀。盒蓋上的圖案,是盛放中的蓮花,有層迭繁複的花瓣。捲曲的祥雲在其間纏繞。她輕輕撫摸,觸手的涼。然而,在這手指的遊走間,她心裡一動。重又將那雲的紋理描摹了一遍。許久之後,恍然,這圖案的輪廓是一句梵文。

她在記憶深處尋找,年輕時的所學已然稀薄。終於,還是認出了隻字片語。意思是,歸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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