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

北鳶 葛亮 第1頁,共2頁

襄城冬至後溼寒。這一年又多雨水,所謂「一層雨來一層涼」。冷得猛了些,室內竟須向火。昭如住得偏僻,朝向西北,一時間又沒有火爐。葉師孃就專程過來,邀他們母子到自己的房間取暖。

外面陰沉沉的,幾個人圍坐著,心情所致,就有了一點家庭的感覺。葉師孃說蓋這房子時,畫了個圖樣,讓人給她砌了個壁爐。這爐子上用石膏條鑲了聖經的圖案,雖然手工不甚細緻,但依稀還辨得出「施洗約翰」的故事。然而在圖案中間,卻也鐫著中國的「福」、「祿」、「壽」三個字。爐臺的四角是淺淺的飛簷。這顯然是個本地師傅的創意,不過卻並不顯得突兀,反而為這歐式的物件增添了一些未知的富足與圓潤。

葉師孃用撥火棒將爐膛裡的炭火撥弄一下,火便更為熊熊地燃燒起來。細小的炭屑飛揚,又沉落下去。周圍的空氣又暖了一些。昭如在對面的立鏡裡看到自己的臉,因烘烤有些泛紅,也有了好看的意思。葉師孃坐下來,將羊毛毯子裹在膝蓋上,說,來了襄城幾十年,每到秋冬偎著壁爐,便覺得離開了故鄉,也沒有這麼遠。這時候,火裡「啪」的一聲,是炭上烤的栗子裂開了。雅各布就拿一柄火鉗,將栗子夾出來,給文笙吃。殼剝開來,一股子發焦的甜香味,在室內彌散開來。

葉師孃一邊囑咐他們小心別燙著,一邊說,這中國的栗子小些,烤出來,味兒卻厚得多。昭如想想便說,在北方,向火可烤的東西,還有很多。若說起味道,大約沒有可敵得過紅薯的。我的家鄉產一種紅心的,磨成粉面味道平平。可是烤出來,那瓤化得如同蜜汁一般,稀甜地流出來,也是奇了。我們南邊的親戚,到了秋天,就拿老菱角來烤,要將外面烤得焦黑,掰開來,裡面是雪白糯香。

葉師孃聽了道,這便是你們唐人說的,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吧。中國人對吃的研究,太精也太刁。

昭如說,老子講「治大國若烹小鮮」。中國人的那點子道理,都在這吃裡頭了。

可有一些,我們西人,是想都不敢想。葉師孃說,我聽約翰遜牧師的,他在安徽傳教時,吃過一種毛豆腐。是將豆腐養到發黴,直至上面長出長長的白毛來。然後下鍋煎炸了吃。這豆腐在我們看來,已是奇物,還要特地擱到了變質來吃。我就問約翰遜味道如何,他說,很好吃。若是拿不出膽量來嘗一嘗,真是可惜了。

昭如說,豈止是毛豆腐。徽州還有一道名菜,叫臭鱖魚。是將上好的鱖魚,碼上大鹽,擱到甕裡,六七天後放至發臭。才用濃油赤醬烹製。聞起來是臭的,吃起來卻異常鮮美。且骨肉分離,入口即化。

葉伊莎在旁聽了,搖搖頭說,當年的中國人,也真是捨得。這樣名貴的魚,拿來做實驗。

昭如便道,也不盡然,大約也是無意為之。傳說當年有個徽商,在江南做生意。後來發達了,便買了江上名產鱖魚回鄉歸謝父老。可水路遙遠,還沒到家,魚已發臭了。這徽商的妻子是個持家的人,不忍丟棄。見那魚鰓紅潤依舊,鱗未脫,就取了一尾,下了味重的調料烹製,沒料到一嘗竟出奇豐美。所以說,這道臭鱖魚的造就,實出於意外。杭州的臭莧菜,豆腐乳,益陽的松花蛋,鎮江的餚肉,情同此理。這其中的潛移默化,皆在意表之外。

葉師孃就說,雖說是意外,於物於人,卻也都是造化,我是聽出了一個道理。活了這許多年,夫人方才一番話,內裡的見識讓我佩服。對於飲食,我們西人的心性,總有些非此即彼。不過,這吃談得多了,才知道,現時是什麼也吃不上了。

因為談得夜了,第二天昭如便起得晚了些。正在梳洗,雲嫂卻急急忙忙地進來了,說,太太,你猜我將將看到了誰?

昭如想她一大早就去了病房幫手,莫不是遇見了城中故舊。

不等她應,雲嫂便道,太太,你可記得我們坐火車西去,有個女人帶著個小丫頭,後來走散了的。

昭如心一緊,手中的毛巾把,落在了臉盆裡,自語道:小蝶?

雲嫂說,可不是嘛!估摸著是昨天夜裡頭,躺在醫院大門的門廊底下。清早才給人發現,送到了病房。謝天謝地,總算醒了來。唉,不知怎麼過來的,昨兒夜裡頭,風跟刀子似的。

昭如捉住她的手,說,快帶我去看看。

真的是小蝶。

躺在床上的婦人,面色青白。雙眼睜得很大,凹進了眼眶裡去。眼神是直勾勾的。她不乾淨的臉龐上,有幾處淤紫。突出的顴骨,凍得發了皴。而破皮的地方,已長成了凍瘡,向外滲著黃水。

人雖已脫了形,卻辨得出清秀的輪廓,正是小蝶的。

葉伊莎嘆一口氣,說,醒過來,我們要給她清洗,她就拚命地掙扎。只是嘴裡反覆唸叨幾個詞。仔細聽,卻全都是日本話。打了一針,這才好容易安靜下來了。

昭如在旁邊坐了一會兒,終於輕輕喚一聲,小蝶。

這婦人猛然轉過頭,身體同時往後畏縮了一下,眼裡充滿了恐懼。她看著昭如,用直愣愣的目光。

昭如挨近了她一些,說,小蝶,還記得我嗎?

她看到小蝶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漸漸地,眼睛裡有了細微的光芒。她張一張口,模糊地,吐出了兩個字:大姐。

聽得出,是西南口音濃重的襄城話。

昭如忍住心裡的疼,對她笑了一笑。小蝶艱難地撐起身子,向昭如的方向挪一挪。昭如忙坐到了床沿上,同時將自己的胳膊環住她。小蝶無力地靠在了她的身上,偏過頭,看著她。眼淚奪眶而出。小蝶這次用清晰的聲音說,大姐。

這一聲用去了她許多氣力,啞得破了音。昭如聽出了撕心裂肺。

小蝶劇烈地咳嗽。昭如緊緊抱著她,用手輕輕撫著她的背。看她平伏下來,只是無聲地抽泣。在抽泣間,她眼角與額頭的紋路,越發深刻。只半年未見,這個年少的婦人,瞧上去已經老了一輪。昭如看她頸窩裡的一縷毛髮,在陽光的照射下,發出了淺黃的半透明的光澤。

中午的時候,葉師孃完成對小蝶的檢查。她將昭如叫到了一邊。不待昭如問起,她便說,這孩子的情形,不太好。

她身上有很多處被毆打的痕跡,不知道是受了什麼樣的虐待。有嚴重的婦女病,下身給撕裂,已經潰爛了。葉師孃停了停,說,而且,我發現,她已經患上了淋病。

昭如感覺自己顫抖了一下。她垂下頭,對葉師孃鞠了一躬說,師孃,請您一定治好她。

小蝶是從日本人的慰安所裡跑出來的。

儘管她自己不願意說。但是,當葉伊莎給她換下了衣服。發現貼身的白布束胸上,有一個血紅色的編號。這裡來過另一個姑娘,曾經衣物上也有這樣一個編號。那個姑娘被日本人用鐵鍬柄捅穿了子宮,送來的當天夜裡,就死了。

米歇爾神父說,這個慰安所在城南永樂街的金谷裡,叫「日乃牙館」。金谷裡一帶原本是徐萬順紙坊和咸陽酒場。襄城落到了日本人的手裡,這裡的業主便被逼遷。日本人就著附近的平房,建了這麼個腌臢地方。最初只有日本和朝鮮的女人,幾個月後也有了中國人。有次日軍一個小分隊以維安為由,從教會帶走了一批中國婦女。後來知道被帶去了那裡,他就和其他在襄的神職人員一起去交涉和抗議,最終卻沒有結果。

米歇爾神父說,有了這個編號,就是在編的軍妓,錄入了日本軍方的檔案。

此後,昭如與小蝶,達成了某種默契。

她們彼此都不會談論這幾個月發生的事情。當小蝶的身體慢慢恢復,她便加入到了醫院的日常勞作中。雲嫂說,看不出,生得這樣俊的一個人,做事也很利落。太太,我聽你的,從不與她多說話。她竟然也就一句不說,只是默默地做。

小蝶與昭如一家一起吃飯。一開始,她會做上一兩個日常的川菜。儘管她少放辣椒,但還是辣得旁人難以動筷。她便不做了。開飯前,便去廚房裡,給自己炒上一小碗紅彤彤的油潑辣子,用來下飯。

雲嫂就說,來了襄城這麼多年,小蝶姑娘還是個川妹子。

她就笑一笑,將更多的辣子舀到碗裡頭。

久了,大家就漸當她是個尋常人。只是有時候,醫院裡來了半大的小姑娘。病的傷的,她都會跑到人家旁邊,痴痴地看。眼睛先有些發直,然後發溼。

只是一天後晌,一個生了肺癆的女孩死掉了。她看著那死去的孩子,忽然就哭起來,哭得難以自已。

昭如回到房間,小蝶已經平靜下來,呆呆地望著窗子外頭。

小蝶抬一下頭,輕輕說,大姐。

昭如被她叫得心中一凜。

兩個人對坐著,無聲了半晌。昭如問,小蝶,你是怎麼回來的。

這年輕的婦人舔一舔嘴唇,用乾澀的聲音說,我只想找到芽子。

小蝶說,那日走散後,我一個人走到了鄭州火車站。遇見了幾個人,我說我閨女丟了。他們說能幫忙找。我就將積蓄都給他了他們。到了武陟縣境內,他們就把我賣了,賣給了一個癱子。

我想跑,但跑不了。癱子他娘看著。可是沒多久河南大水,都逃難去。那當孃的,便說留不住我,要發賣我換糧食。召了人販子來。我說,大娘,我也是爺孃的女兒。你要有一分心疼我,就央他們賣到好活些的地界,往山東江蘇賣吧。那當孃的真的就跟販子說了。

販子把我賣到了清縣,給一戶人家做小。那家男人有兩個女人,都生不了,就想我給他生。我竟也就懷上了。摸著良心說,他們對我不差。那個大婆自己啃窩頭,給我烙白麵餅子吃。可我記掛著芽子,狠狠心,就逃出來了。走了五天五夜,總算回到了襄城來。我就覺得,這孩子能回到襄城。大姐,你說說,要是人家問起她從哪兒來,她還能說出其他地方嗎?

我趁著夜,摸黑找到了襄城裡的遠親。家裡男的,我叫姨丈,這時候已經在維持會里幫日本人做事。他說,若是真在了城裡,他幫忙想一想辦法。只是我要聽他的安排。當晚,我就給帶到了日本人的窯子裡。

昭如靜靜地將手放在了小蝶的手背上。小蝶看一眼她,並沒有悲慼的顏色。她說,想穿了,一個女人,碰見了男人,還能幹什麼?只是有的甘心,有的不甘心。原本不甘心,久了,疲了,也就甘心了。

小蝶將袖子捋起來,給昭如看自己的手腕子。那腕子上,有兩排細密的肉紅色的血點。小蝶說,你看,長好了,還是留下了。那時候,我天天躺在床上,就想,這些男人,就是些畜生。我一個活人,總對付得了狼和狗。可是有天,來了個小兵。那小兵比笙哥兒大不了多少。還沒長開,樣子抖抖怯怯的。他說的是中國話。我一驚,坐起來。他說,他是臺灣兵。他不動。後面有人用日文罵,我知道是在催他。我眼睛一閉說,你做事吧。他搖搖頭,他說,他只想多看看我。他想他的阿媽。我說,我也想我的閨女。他偎過來,靠著我。他就哭了,一邊哭,一邊抱緊了我。哭夠了,他說,我走了。突然一回頭,狠狠在我手腕子咬了一口,咬出了血來。他說,要我記住他。那一刻,我只覺得疼,疼得想死。這個孩子,比那些畜生讓我疼得是千倍百倍。

昭如看見小蝶死灰一樣的眼睛裡,倏然亮了一下。她說,大姐,我要找到芽子。你知道麼,我還想著,把那懷上的孩子也生下來。任是哪個男人作的孽,說到底,都是我的孩子。

那孩子呢。昭如的心木著,卻脫口而出。

小蝶慘然一笑,說,給日本人這麼折騰,一早流掉了。

此時,她的臉上是認命的神情。眼眉低垂,像是沉甸甸的簾幕。昭如望著面前這張年輕而蒼老的臉,忽然間覺得陌生。她知道令她陌生的,是這女人深處的強大。這強大不同於姐姐昭德於這人世間的砥礪。而是,以承受為底。她感到自己心底的憐憫,被一點點碾碎。

小蝶看著她,目光灼灼。她說,那孩子,已經三個月了。這麼大。她伸出一隻手指。我知道,日本人,把他吃了。有個女人來的時候,肚子已經很大了。他們將女人的肚子剖開,取出一個死胎,然後就著芥末生吃掉。

昭如發出作嘔的聲音。小蝶出其不意地微笑了。黃昏的陽光穿過窗欞的格子,將影子打在她的臉上。她的笑,變得有些猙獰。

小蝶不告而別。她在床上留下了一隻虎頭荷包和一封信。荷包說是給笙哥兒的。用廢棄的窗簾布做成,但是很精心地鉤織出了黃色的流蘇。信上的字不算好看,十分工整,如同粗眉大眼的方塊。昭如想,纖瘦的小蝶,原來字是這樣敦實的。

醫院裡的人們猜測她的去向。達成了共識,她去找她的女兒芽子了。

然而,半個月後,日本軍方在《支那要聞》上發表了一條訊息。他們處決了一箇中國的女人,是襄城金谷裡慰安所的一名軍妓。報紙配了一張照片,拍攝在行刑之前。照片上的女人衣裳單薄,很瘦小。眼睛卻十分大,茫然地望著鏡頭。嘴角間,卻有隱隱的笑意。

這個女人,是小蝶。

離開醫院後,小蝶並沒有去找她的女兒。她回到了永樂街,並在四周徘徊,很快便被捉住,送到了「日乃牙館」。遭受了儀式性的毒打,她恢復了慰安婦的身份。度過了平靜的一個星期,在某天夜裡,她殺了駐防分隊的一名中隊長。在短暫的洩慾之後,那個男人甚至來不及說上任何話,便被小蝶用軍裝帶勒死在了床上。他被發現時,下身正汩汩地流著血。嘴裡被塞入了東西,是他自己的陽具。驗屍官在中隊長喝過的茶裡,發現了過量的安眠藥。

對於日本人的到來,葉師孃並沒有表現出一絲驚奇。相反,她其實很早就在等著這一天。雖則,她並不知道,他們的初訪會和小蝶有關。

葉師孃用藍眼睛打量著這個下級軍官。這男人使勁繃了一下自己的蘿蔔腿,讓自己站得更筆直些。在他看來,高大的白人老太太,已經老到了應該頤養天年的年紀。但她的存在,可能會給自己的工作帶來麻煩。所以,他不自主地流露出不耐與輕蔑。

他用磕巴的英語想和老太太打上一個招呼。他想表現一下西方人所崇尚的紳士風度,一邊為他的先禮後兵埋下伏筆。

當他艱難地完成了這段話,葉師孃用純熟的日文問他「有何貴幹」。

軍官似乎被將了一軍。他的口氣開始變得強硬,匆忙地說明來意。他說,城中發生了駭人聽聞的謀殺案,關於一個出逃的軍妓。她作案的工具包括一種英國產的安眠藥。據可靠的訊息,這家醫院是她最後的棲身之處。

所以,你想要做什麼?葉師孃問。

軍官說,我要做一些例行的搜查。

葉師孃回頭望了一下,說,搜查,你有搜查令嗎?這是國際安全委員會的直轄醫院。沒有令人信服的理由,任何軍方無權介入。

軍官冷笑了一下,說,如果我說,這家醫院和謀殺案相關呢?對於可疑分子,大日本帝國的軍人不會坐視不理。

葉師孃皺一下眉頭,說道,這裡只有我的病人。如果服用過這家醫院的藥物,就有可能成為謀殺者。那麼你先將我帶走吧。

葉師孃凜然的神氣,有些讓軍官發懵。他聽聞過這個老太太的聲名,很清楚她不好對付。

這時候,一個士兵走到他跟前,與他耳語。他的眉毛揚了一下,看著葉師孃,用一種怪異的表情。他說,我們後會有期。

大門關上。葉師孃輕輕舒一口氣,在心裡說,我的上帝。

這交鋒過於簡短,以至於不可信任,令人心有餘悸。

葉師孃對米歇爾神父說,我相信,他們很快還會回來。那些士兵,我們需要儘快轉移到城外去。

她指的是上週約翰遜牧師送來的十五個國軍的傷兵。葉師孃將他們藏在了地下室裡治療。雖然還未完全復原。但是她知道,這時任何的拖延都可能造成後果。

葉師孃展開一張地圖,沉吟了一下,說,我希望,明天中午之前,能讓他們從西涼門出城。那個城門的的監管是最鬆懈的。當務之急是,你要安排一輛象樣的車。那個做了截肢手術的孩子,我好不容易給他止了血。我想他已經再禁不起任何的折騰了。

米歇爾神父點一點頭,說,車可以在十點鐘之前開過來。但有一個問題。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如果從西涼門出去,勢必要翻過整座青晏山。而進出的山路只有一條。在中午的時候出去,很容易和日本人狹路相逢。我們必須保證在日本上山之前,也就是還未接近十鶴堡的時候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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