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變

北鳶 葛亮 第1頁,共2頁

關於昭如回來這件事,盧家人並未表現出十足的熱情。就如同她的離開,也並未有人過多地牽念。

這些人裡,自然並不包含家睦。這男人對於昭如,有一種對少妻的疼愛和縱容,卻也有幾分敬與重。昭如先天的顢頇,使得她少了許多女子的計算與瑣碎。這種少女般的乾淨,會讓他覺得自己也明朗年輕起來。然而,他終於覺得自己,還是衰老了,而且老得很快。在天津開了「麗昌」後,因為往返勞頓,他病了一場,並沒有告訴昭如。可這場病讓他看清楚人生苦短,夫妻緣長。他便將櫃上的生意,一步步地交給了自己的兄弟。

昭如將昭德帶回了襄城。家睦也並沒如其他人般驚奇,只是心中有些感嘆,人如蜉蝣。一面在心裡對妻子的敬重,又添了幾分。昭德對他而言,只是妻姐,然而他卻無法因此抑制其他人的好奇。甚至老六家逸夫婦也有過許多隱約的表達。表達中,隱藏了一些畏懼與忌憚。這忌憚是他們對於昭如的態度的源頭。如今,昭德來了。一時權傾華北的石玉璞,有關他所有的想象,似乎都可以在他的遺孀身上落到實處。

昭如與家睦商量,給昭德安排了一個恰如其分的出場,是在這一年的冬至。他們家鄉的傳統裡,冬至是個重要的節慶。這天亂而復治。民間便要吃餃子、蒸餑餑,「蒸冬」取的便是一個閤家團圓。所謂「冬至大如年」是不錯的,該有的熱鬧便都有了,卻又不會過分的隆重。吃上這一頓飯,昭德便成了這家中的一員。

甚至對於昭德這天的衣著,她也動了腦筋。以往的華服,雖圖案與顏色都十分簡素,但因為質地太好,不經意間,是有些咄咄逼人的。她便找來裁縫,給昭德用青綢做了身齊膝的長襖。穿上很利落,人也持重,符合一個大姨的身份。

席間,她便讓昭德坐在自己的右首。眾人看昭德,安靜地坐著,雖一言不語,但形容間端莊得體,似有重量。心下都有些歎服,想起不怒而威這個詞。但細細端詳,卻見她眼睛裡,沒有一絲的活泛,神情有些失焦。昭如給她夾的菜,也始終沒有動過筷子。這歎服漸漸就變成了憐憫,聯想她的身世,這便是河東河西三十年。只是如此一個人物,走不出來罷了。

這時候,卻有隻家養的狸貓走了來.施施然在眾人腿間穿梭。及至到了昭德腳底下,縱身一躍,跳到了昭德的膝頭上。昭德愣愣地看著,它慢慢地臥下來。昭如正要驅趕它,卻看到昭德側過臉,做了一個噤聲的姿勢。她伸出手,試探了一下,撫摸了那隻貓。所有的人都看到,她的手指顫抖了一下。貓團起身子,喉嚨裡發出舒服的聲響。昭德將它抱起來,小心翼翼。人們注意到,她抱起它的動作,猶如懷抱一個嬰兒。昭如看見姐姐,開始緩慢地搖晃雙臂,同時聽到她輕聲吟唱。貓扭動了一下。昭德眼神變得更為溫柔,將它抱得更緊了些,說,曦兒,別動。

昭如心裡抽搐了一下,因為她回憶起來,「曦兒」正是姐姐在十七年前夭亡的兒子。此後,昭德因為再次懷孕而流產永遠失去了生育能力。因此,這個名字成為所有人口中的禁忌。

此時,聽到這個名字,昭如不禁打了冷戰。

昭德將貓抱得更緊一些,她說,曦兒,不哭,你是餓了。她在眾人的注視下,解開了自己的前襟,甚至嫻熟地開啟了褻衣。人們躲避不及,都看見了孟昭德的半隻乳房暴露了出來。同時間她將貓的頭倚靠過來,乖,吃飽了就不哭了。

在燈光下,這半隻乳房慘白而枯瘦,然而乳頭卻如少女的乳尖嫩紅。昭德將一個母親哺乳的姿態準備得恰如其分。然而,那隻貓掙扎,喉管裡發出壓抑的聲響,突然伸出爪,使勁地在這乳房上抓撓了一下。昭德頓時手一鬆,貓跳到了飯桌上,跑開去。然而,人們都看清楚了,慘白上出現了四道觸目的血痕。一切發生得太快,這時昭如才終於回過了神。她拿過一條披肩,將失魂落魄的昭德遮擋住。

幾天之後,襄城上下,都知道盧家睦從天津衛接來的大姨子,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日後,昭如憶起有關心智的鍛鍊,似乎便是從這件事情開始。在此之前,她從未品嚐過屈辱的滋味。她也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慾望要去保護一個人。這個人曾經如此強大,而如今卻連自己亦無法掌握。昭如有一種急迫,想要自己強悍,甚至兇悍起來,變成這個人曾經的樣子。然而,她始終不是。她走進陰溼的閣樓,看見昭德站在暗影子裡,肩頭棲著一隻不知何處飛來的野鴿。鴿子發出咕嚕咕嚕的叫聲,一邊用喙啄著昭德的髮髻。這髮髻,是昭如清早親自為她梳理的。她用去了許多的桂花油,十分的緊實。然而,禁不起再三折騰,終於鬆開、散亂。昭德的頭髮被午後的風吹起來。鴿子飛走了。她回過頭,用膽怯的眼神看了昭如一眼,輕輕地說,娘,我餓了。

昭如心裡漾起一陣疼。她走過去,把昭德的頭攬過來,將她的鬢髮撩上去。這頭髮已經有些花白,有幾根泛著汙濁的灰。她撫摸了這頭髮,禁不住又撫摸了一下,又一下。

不久,盛潯下野的訊息也傳了來。舉家上下便更為清楚,昭德已然是個無所依恃的老婦。

這天夜裡,昭如端坐在家睦面前,以剋制而清晰的聲音說,我知道,我在這家裡不是說得上話的人。但是,我這一回打定了主意,要給咀姐養老送終。

家睦正坐在書桌前軋賬。他放下了手中的筆,用驚奇的眼神,打量了昭如一下。煤油燈的光線,將昭如的身影投射到了牆上,筆直硬朗,頂天立地。家睦笑了。

昭如便有些著急相。她問,你笑什麼?

家睦忍住笑,走過來,執起了她的手,說,我笑什麼,笑我們家裡一時之間,出了一個巾幗英雄。這主意,原該我們一起打。當年,是大姐成全了我們。長姐如母。人非草木,我盧家睦看她百年,原是分內事。

昭如覺出握住自己的手,更緊了一些。她胸口有一些洶湧,就這樣愣愣地與家睦對視了許久,這才脫口而出,我們把秀娥趕快接來吧。

家睦聽了,便又覺出她心性的單純,知道她心裡藏著這話,因是他的一樁心事。原是為了說服他留下昭德,但此時,卻是出於真心,是有要報答的意思了。

家睦在心裡嘆了一口氣,然後說,這事再議吧。

昭如有些意外,便追著說,為何要再議,秀娥也是大姑娘了。我這幾年也暗暗為她備了一份嫁妝。縱然不是親孃,這些年,也實在虧欠了她。

家睦便說,難得你慮得周詳,我倒也想了,過些天,是該回趟老家看看。

家睦這樣說,心裡自然也不暢快。他心裡又何嘗不記掛著秀娥。按說自打她娘去世後,寄養在了姥姥家已有了幾年。姥姥捨不得。這孩子又有幾分烈,原本不是個柔順的性子,他便擔心會委屈了昭如。待下了決心,卻逢上了店裡的多事之秋。

自打將天津的一家鐵貨行盤下來,開了「麗昌」,又在青島開了間「福聚祥」。「德生長」的生意,看起來是比以往大了許多。可收的是人家的老店,一切百廢待興,總需要個能撐持的人。家睦左思右想,便將鬱掌櫃調到了天津去,要他統籌新店的局面。一來是跟了東家多年的老臣子,是信得過的;二來年資豐富,也頗能鎮得住當地的夥計。

家睦安排好了這些,又請了新掌櫃,便將店裡的事情,漸漸交給了弟弟家逸。激流而退是為勇。家睦又何嘗不懷念「採菊東籬下」的時光,然而,情況並未如他想的順遂。家逸原是個沒太大主張的人,跟了他這些年,又很為自己的媳婦榮芝所左右。商界的規矩與韜略,雖都聽過看過,但臨到自己,卻舒展不開。與客戶的交往,又不是很知變通,夥計們也束手束腳。家睦便漸漸聽到一些抱怨,知道弟弟不是個能夠獨當一面的人,便有些倚重新來的掌櫃。

這徐掌櫃是家睦重金所聘,原本並不認識,是一個同行的介紹。不苟言笑,但當真做起事來,才看出為人的圓通。不出一個月,櫃上的生意往來,已給他收拾得井井有條。夥計們也十分服氣,家睦自然因此放下了心來。但半年後盤點,竟發現,營業額下降了兩成。再一查賬上,並無異樣。只是幾個老客戶,訂貨比以往少了。問起來,都說是錢銀週轉不開。家睦便暗暗地留心,這才發現,幾個跟了自己多年的年長的夥計,紛紛帶上了「小夥」,且銀碼都不小。這「帶小夥」,原本不是了不得的事,幫東家做事賣貨,自己也跟著賣上三五分,也是個幫補。像家睦這樣的東家,往往睜隻眼閉隻眼,從不為難他們。但這有個度,若「小夥」帶出了動靜,在業內鬧出了聲響,甭管幾十年的交情,這東家都得讓夥計出號。這是個規矩,千里之堤,毀於蟻穴。多少百年老店,就生生讓這「小夥」給吃垮了。

家睦心一硬,便先讓二掌櫃老牛出了號。老牛沒言聲,一抱拳走了。一起打下的江山,毫無戀棧之意。家睦雖覺得涼薄,也沒多說什麼。可一個月後入了秋,一間「廣裕隆」卻在石虎街開了張,掌櫃的正是老牛。又沒幾天,幾個滿師的夥計,紛紛辭號走了人。原本家睦並沒有太當一回事,所謂「鐵打的商號流水的夥計」。可後來有人來知會,說這些夥計,現在都去了「廣裕隆」。及至後來,「廣裕隆」公然與「德生長」打起了擂臺,一較短長,家睦才心知不妙。這間新鋪裡賣的貨,竟是與自己店裡一模一樣。負責收賬的夥計回來說,幾個長有往來的老主顧,都說明年的貨先不訂了。往深裡一打聽,這幾位前後在「廣裕隆」下了單。每樣貨,也就比家睦給的價錢便宜了一分幾釐,也真是見利思遷。家睦感嘆世態炎涼之餘,也覺得這姓牛的過於神通,跟了自己多年,究竟是一個夥計。他這才想起,店裡就這一份大客的名單,是在掌櫃的手中。

盧家睦終於差了一個靠得住的夥計,假意出號,投去「廣裕隆」的櫃上。前後跟了一個月,事情漸漸水落石出。原來徐掌櫃與「廣裕隆」暗通款曲,不是一兩天的事,甚至在成為徐掌櫃之前,已經與老牛過從甚密。而之前的所謂介紹人,正是這個新鋪東家的堂兄弟。

這事情出來了,徐掌櫃便主動請辭。家睦給他結算了滿月的工錢,因為訂約時原是頂了身股的,就又多算了一些。姓徐的拿著銀錢,有些開不了口。家睦便說,兄弟,你這麼做,自然有你的道理。可是自己的道理,總比不上這世間的大道理。自古以來,商賈不為人所重,何故?便是總覺得咱們為人做事不正路。我們自己個兒,心術要格外端正,要不,便是看不起自己了。

姓徐的仍然沒有言語,深深地作了一揖,轉身走了。從此,便沒有在襄城再出現過。

許久之後,老六媳婦的孃家人打聽出來,這人原先是個跑單幫的襄樊人。榮芝便說,大哥,天上九頭鳥,地下湖北佬。我們這識人的眼睛,要說還得放得精靈些。這泰半的家產,若是都給外人這麼折騰,老爺子泉下有知,也不會心安啊。

家睦心裡也的確有些愧疚,盧老東家一路辛苦在襄城幾十年,才攢下的這一爿家業,是不該在自己手上散掉,敗掉。要說起誠實可靠,他便念起家鄉莒縣人。這一次店裡的變故,留下來的夥計,都是家鄉帶過來的弟兄。而今要請一位新掌櫃,他就憶起家鄉里,有一個一起開蒙的發小。年紀雖然比自己小了很多,多年不見,聽來人說很有了一番出息。這一日,經昭如說起秀娥的事,他便也想,該回去看一看了。

正月初十這天,家睦離開了襄城。原本未出了農曆年,心裡多少不捨。但秀娥的姥姥央人來了信,說開春便帶了秀娥走,好歹娘仨一起過上一個元宵。囫圇團圓了一回,便可永別。姥姥是個通情理的人,當年她閨女染了傷寒去世,家睦鰥居七年,著他再娶的不是別人,正是這個老岳母。他對她的感恩,便非三言兩語道得明白。如今老人家發了話來,他自是一口應允。走時千叮萬囑。昭如便笑說,不過一個來月便回來了,倒好像交代下往後十幾年的事情。家睦也笑,笑了心裡也就暖了一些。

十五這天夜裡,竟然下起了大雪。襄城多少年來,都沒有這樣的大雪。鵝毛一樣,紛紛揚揚,連成一片,天地間沒有了界線。笙哥兒從未見過下雪,先是目瞪口呆的樣子,再下來便要出門去。昭如怕他受了寒涼,卻又一想,男孩子不應該太嬌慣,便趁雪小了些,帶了他出去。母子兩個走到院子裡。笙哥兒踩在雪上,陷下去,便是吱呀一聲。他便有些心驚,腳步也緩了,生怕將雪踩碎了似的。走了幾步,又回頭看自己的腳印,看一看,又遠遠望一望昭如,眼睛裡頭有些光芒。昭如心裡突然有了一些快樂,誠心誠意的。自打離開了天津,這快樂幾乎被她忘記。這時候拾起來,因為兒子小小的滿足。她便撿起花圃旁的小鏟子,也蹲下來,就著石凳,剷起腳邊的雪,一點一點地碼起來,漸漸也碼成了一個形狀。笙哥兒便也被她吸引了來,目不轉睛地看。她也便顧不上凍了,用手將那形狀修整與雕琢,心裡頭似乎也慢慢地熱起來。待要完成了,手背已泛起微紅,額上卻滲出細密的汗。笙哥兒便抬起胳膊,用一雙小手裹住她的手。這小手的溫熱順著她的手指傳上來,她便有了一些安慰,說,兒啊,知道娘做了個什麼?這是你的屬相。這時候,雪住了。居然放了晴,便有一些陽光從雲層中透射出來,照在這小小的老虎身上。她便也伸出了手,用指甲在虎的額頭上一筆一畫地寫下了一個「王」字。老六家的兩個女孩子笑鬧著,走過來,手裡各執了一枝蠟梅。大些的見著一對母子,便也停下來,喚住那個小的說,妹妹,你快來,大伯孃堆了一隻貓呢。這一刻,昭如想起曾和家睦在天津的對話,心下一片悵然。

因為家睦不在,正月十五究竟也過得有些潦草,與老六一家吃了一席。到了夜半的時候,昭如著廚房煮了一碗元宵,端到了西廂,卻看見昭德一個人坐在臺階上。青石板的臺階上還落著殘雪,昭德穿著單衣裳,就這麼坐著。看見她,頭抬一抬,用手指在雪上畫了一個圈,然後說,娘。

昭如忙扶起她,推開門,看伺候昭德的丫頭正依著炭火爐子打盹。昭如從來不呵斥下人,這回卻忍不住。丫頭委屈,淚撲嗒嗒地落下來,說,太太,我一個人,也不能五時三刻都跟著大姨奶奶。這一天十二個時辰,盯得我也乏得緊了。見她睡下,我才不知怎麼睡過去了。昭如嘆一口氣,說,也難為你了。

兩人說話的當口,沒留神,再看見昭德,正將一隻元宵用手指揉捏。元宵破了,黑芝麻餡便被擠了出來,落在碗裡,漆黑的一片。她就又撈起一隻元宵,如法炮製,週而復始。昭如和丫頭都看愣了神。她的神情專注非常,臉色恬靜,手法入微,如同進行某種儀式。

昭如終於問,姐,你在做什麼?

昭德警惕地望一望她,然後神秘一笑,一副不足與外人道的樣子,輕輕說,制墨。

待將所有的湯圓都捏碎了,昭德捏起桌上一撮松子殼,均勻地撒在碗裡,口中喃喃,松煙一斤,用珍珠三兩,玉屑龍腦各一兩。

將墨譜記得牢靠,卻認不出了眼前的妹妹。

昭如心裡一陣銳痛。丫頭猶豫了一下,走過去,便要收拾桌上的碗盞。昭如攔住她,說,由她去吧,待她乏了再說。

這一年的開春,天還寒涼,卻也算有了永珍更新的意思。街上的人事,彷彿都清爽了許多。昭如帶著笙哥兒,望城南的「天祥」照相館去。若說照相館,自打從廣州傳了來,在襄城也不算是個稀罕玩意兒。可這「天祥」卻有些來歷,開鋪面的原是天津的「梁時泰」照相館的一個攝影師。追溯起來便了不得,前清洋務大臣李鴻章和美國總統的一張照相,便是出自梁時泰之手。襄城人,內裡對京津總有些心嚮往之。何況昭如過去這一年,原本也見過許多的世面。知道了什麼是個「好」,便愈覺得本地攝影師的笨拙。這一回去「天祥」,卻也因美國的一個奶粉公司叫「貝恩寧」的,舉辦了一個比賽,為中國五歲下的孩子。愛兒當如母,昭如見報紙上這個叫「健康吾兒」的比賽,辦得是如火如荼,又附上了每期周冠軍的照片。可那些小孩子,鮮嫩肥胖,卻沒有一個神采入眼的。昭如終於有些不服氣,便給笙哥兒報了名。要交一張報名照,便想起了「天祥」來。

黃包車剛剛停穩,人還沒下來,便有個年輕人奔過來塞給他們一張傳單。仔細一看,是一張戲報。印得不甚好,上面的人倒是逐一都認得出。其中一個沒見過,是叫「賽慧貞」的青衣,昭如卻覺得眼熟得緊。昭如想起,在天津的一樁憾事,就是終於沒聽上梅老闆的一齣戲。報上說他已然去了美利堅合眾國,演了《刺虎》與《劍舞》,博了洋人的滿堂彩,還給大學授了博士。美國人說是「五萬萬人歡迎的藝術家」。昭如思忖,這五萬萬人裡終究有自己一個,就又有些高興了。

推開相館的門,裡面倒分外清淨。昭如正奇怪著,就見掌櫃的疾步出來,說,盧夫人光臨,有失遠迎。我著人到府上去,誰知還是慢了一步,抱歉得很。

昭如便道,這倒沒什麼,約好的日子,我們自己來不打緊。

掌櫃的便一陣躊躇,終於說,夫人說的是。只是今天攝影師給文亭街馮家的三老爺請去.兩個時辰了,還沒回來呢。

昭如嘆一口氣,說,馮家的排場自然一向是很大的,上門去,莫不是要拍一張全家福。

掌櫃的說,去年四老爺新添了一位小姐,這不剛滿了百日,要照了相紀念。

昭如微微皺一下眉頭,說,如此用得了兩個時辰嗎?

一個小夥計,正用雞毛撣子撣一隻景泰藍花瓶。聽見了,手沒閒著,跟上了一句嘴,說,夫人說的是,不過是生了個丫頭,哪怕是個千金又如何。多幾個馮家,我們照相館的生意也不用做了。

掌櫃的狠狠瞪他一眼,喝止住他,對昭如賠上笑臉。這時候自鳴鐘當地響了一聲,昭如便起身對掌櫃的說,不如我改日再來吧。

掌櫃的忙說,夫人若不嫌棄館內寒素,便多候片刻,我估摸著也快回來了。這過了年,我新添置了些背景。都是著人在上海制的,前兩天將將到。夫人也移駕隨我揀選一二,看有沒有襯得上咱小公子的。

昭如便踩著樓梯,跟他上樓去。笙哥兒一聲不響,緊緊抓著她的手。她就將孩子抱起來。掌櫃的回頭看一看,說,小公子生得真好。昭如便說,就是不太說話。掌櫃說,水靜流深。我們家那小子,說話跟鼓點子一樣,敲得我腦仁兒都疼。昭如聽了便笑了,不過做起生意來,能多說幾句總歸是好的。

上了樓來,先是陰黑的,因為蒙著厚厚的絲絨窗簾。沒拉緊,一縷很細的光柱落在地板上,跳躍了一下。光柱裡看得見稀薄的塵在飛舞。掌櫃的走到角落裡,拉開了燈。這下豁然開朗了。

三面牆上,各自一個佈景。迎臉兒是很大的一面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幟,旗幟下掛著先總理孫文先生的畫像,還有一張「三民主義」的橫幅。底下是大理石面兒的辦公桌和椅子,桌上擺著毛筆,公事架和電話,卻都是小了一號的。掌櫃引笙哥兒過去坐下,將將好。笙哥兒倒有些發怯,手放在桌子上,摸一摸玻璃鎮紙,又拿下來。掌櫃就捧來一套衣服,先將一頂大蓋帽卡到他頭上。帽子有些大,遮住了半隻眼睛。又繫上了一領麻綠色的斗篷,昭如看見是上好的呢絨質地,兩邊綴著黃色的金屬肩章。笙哥兒看上去,就有些威風起來。掌櫃的將斗篷給他緊一緊,說,小公子,待會兒打起些精神來,咱們要拍一張「將軍相」。

昭如便輕聲說,我兒子的脾性,恐怕是當不了將軍的。掌櫃就笑了,往後的事誰又知道,商場如沙場,令郎恐怕也少不了一番馳騁。

另一面牆上的房屋又繽紛些,遠處繪著一片荒黃,是遼遠的沙漠。近處則立著硬紙塑成的高大的仙人掌。掌櫃的走過去,從仙人掌後牽出一隻駱駝來。原來仙人掌下面有一道鐵軌。這駱駝步出來,模樣十分逼真,頸上覆著細細的鬃毛,頭可上下點動。掌櫃就將笙哥兒抱起來,讓他在兩個駝峰之間坐著。笙哥兒執起韁繩,坐得很穩,神情是自如怡然的,頗有高瞻遠矚的樣子。掌櫃便道,我就說,小公子的膽識在後面。

他們說話間,沒留神笙哥兒已經落下來。待回過神,才看見這孩子正對著第三面佈景,已經看了良久。昭如見佈景上是鱗次櫛比的大廈,有一道大橋,又有一個舉著火炬的洋女人,知道是外國的風景。昭如便問,這是哪裡?掌櫃的說,美國,紐約。昭如心裡便一陣悸動,脫口道,便是梅老闆去的地方了,看來真是富麗得很。掌櫃的便說,其實這兩年國運有些不景氣,不過餓死的駱駝比馬大,氣勢還是足的。

笙哥兒抬頭仰望了一處紙板的建築,看上去像一支筆,在樓宇中鶴立雞群,接天入雲。掌櫃便彎下身子,在他耳邊說,小公子,這就是世界第一高樓,叫帝國大廈。要說還沒建成,咱先把它搬了來,照一張相。趕明兒你自個兒站在這一百多層的樓頂,再拍上一張。拿回來給咱瞅一眼,到時候,怕我老得腿腳都不利索了。

昭如便在旁邊笑,有些讚歎,說,人家的照相館都是梅蘭竹菊、龍鳳呈祥。你們店裡倒真是自有一番氣象。掌櫃的就擺擺手,謙虛道,夫人言重。現在都講究個與國際接軌,我們「天祥」是不落人後罷了。

就這麼聊著,大半個時辰過去了,外頭還沒有什麼動靜。掌櫃的便說,耽誤了夫人這許多工夫,怕是攝影師困住了手腳。昭如心情已然鬆快,說,這倒沒什麼,和掌櫃的說說話,我婦人家見了世面,周遊了世界一番。時候的確不早了,不如我帶著笙哥兒先回去。往後日子長,再來也不遲,只是這孩子長得太快了。

掌櫃的總算舒一口氣,嘴裡不停賠著罪。就這樣謙讓著,昭如母子也就走出了照相館。

昭如叫了一輛人力車。正準備上車,有個女人的聲音喚住她。太太,買一方豆腐吧。人力車伕正要驅趕,昭如止住他。從大襟裡掏出幾個銅板,便要塞給女人。女人接過來,手卻停下了。昭如這才覺出異樣,她見女人將頭巾扯了下來,定定地望著自己。

小荷。昭如睜大了眼睛。這可不就是往年跟在自己身邊的丫頭小荷,只是聲音沙啞得競連自己都認不出了。模樣也變了,原先是個團團臉,現在瘦得竟些許發尖。

太太。小荷的眼裡頭,有些激盪,眼角旁已有了隱隱的褶子。她放下了豆腐擔子,揉一揉肩膀。昭如見豆腐盒子上蒙著的水布,已經有些幹了,斑斑駁駁的痕跡,淺淺地發著汙。

小荷,你眼下可好嗎?昭如一時間,也不知道從何說起。但見這女孩子,熟練地舀起一勺水,一層一層地淋在豆腐上。

聽她這樣問,小荷戚然一笑,只說,都說世上有三苦,撐船打鐵賣豆腐。如今曉得了。

她回身看見昭如身邊的笙哥兒,唇邊露出一角溫柔的笑,這是小少爺吧,都長這麼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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