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周

北鳶 葛亮 第2頁,共2頁

夥計就有些惱,說,我們「德生長」,不招待無理閒人,你請吧。

老者坐定,闔上了眼睛。

家睦就走過來,作了一揖,說,老人家,我們這爐面,確為流離鄉民所備。原不是什麼好東西,因是魯產,倒可解離鄉背井之苦。您若不嫌粗鄙,盧某即奉上與您品嚐。

老者並不客氣,說,那就來上一碗。

好面。老人吃罷,起身從袖籠掏出一個卷軸,說,既吃了你的面,也不能白吃,聊作啖食之貲。

家睦展開一看,是一幅工筆花鳥,畫風謹致,再一看落款,是「吳清舫」三個字,心下大驚。原來這老者便是這襄城盛傳的清隱畫家。此番出現,實在出人意表。

家睦連忙拱手,說,吳先生,家睦怠慢,還望恕罪。老者還禮笑道,盧老爺之盛情,心知肚明。今日到來,一為吃麵,二有要事相商。可否借一步說話。

原來這吳先生,為人清澹,內裡自有熱忱。近年也苦於襄城畫派式微,後繼無人,就想著開辦一間私學,招收生徒。卻礙於聲名,很怕城中顯貴商賈,都將自己的孩子送了來。二來又確需資助,才可遂他不拘一格降人才之願。他在城中多方查考。肯出錢的不少,多為沽名釣譽之輩,令他大感失望。心氣涼了,便將這事擱下了。後來有一日,聽人談起城東「德生長」五金店的盧老爺,是個淳厚之人,早年在山東鄉里耕讀,並非俗庸之輩。吳先生便心裡一動,想要登門造訪。

卻見盧府當日搭棚施粥,吳先生便有心要試他一試,於是便要了一碗「爐面」。

吳先生笑得十分爽氣,說,我也是老夫聊發少年狂,唐突了。

家睦也笑,說,莫以善小而不為,遵承古訓是本分。能與吳先生結緣,卻是造化了。

這私學便辦起來,設帳教授繪事。因吳先生致力,後又有陳蘭圊、鬱龍士、路食之等城中丹青高手加入。家睦則出貲襄助,名任督學。因不囿門第,學生中的寒素子弟,勤苦愈甚。其中有一年幼學生,名李永順,出身城南赤貧之家,天資過人,尤得吳先生喜愛賞識,頻稱「孺子可教,素質可染」,於是給他起了新學名「可染」。時過多年,這李可染果成為畫壇巨匠,仍念念師恩,這都是後話了。

因這襄辦私學的機緣,吳先生與家睦成為忘年之交,閒時談文論藝,頗有幾分伯牙子期之快。家睦在旁人眼中是個凡俗商人,吳先生卻當他是知己。因他經濟往來,身染煙火,縱論時事,也就少了些文人的迂腐氣。這是吳先生與同仁間的酬唱往來,所少見的,也就覺得格外新鮮。一來二去,更是相見恨晚。

家睦得子之樂,吳先生有心賀上一賀。這一日,原本預備看這孩子抓周。抓到什麼,就即興作畫一幅,算作應景的賀禮。可滿目琳琅,這哥兒卻是橫豎都沒看得上,也是樁奇事。他那一語解圍,倒有大半是真心話。

酒宴尾聲,家睦又留住吳先生致謝。吳先生擺擺手。家睦便說,見先生與小兒心氣相融,另有不情之請。

吳先生笑道,請講。

家睦便說,犬子雖已週歲,卻還未有大名,想借先生金口賜教。

吳先生讓道,豈敢,不過盧老爺抬舉,我就造次了。

吳先生端詳這嬰孩,眉目和泰,天真純明,也真的從心下喜歡,便說,公子形貌和諧淳正,有乃父之風。《小雅·鼓鍾》裡有「鼓瑟鼓琴,笙磬同音」之句,正當其是,大名可取「文笙」。字謂同義,就叫「永和」吧。

家睦謝過。從此,盧府上下,便喚這孩子「笙哥兒」。


作者「葛亮」的其他小說

燕食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