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誰強誰做東——李自成與張獻忠的飯局恩怨

當官兵把造反軍的人數告訴陳奇瑜時,這位看上去很有能力並且秉承著儒家「誠信」思想的帝國軍人一點都不驚訝,他真以為流寇是說一不二的人。

從峽谷中出來後,造反大軍與官兵還吃了一頓大餐。在這頓飯後,造反大軍與官兵像是多年未見的老朋友,換馬騎、換衣穿,睡覺摟抱在一起。在一天夜間,四萬多造反人士背信棄義——他們大概根本就沒有信義,將前來安撫他們的帝國官員與士兵統統殺掉,又走上了與帝國為敵的路上來。李自成從漢中脫險後,以迅雷之勢攻西安附近地區,聲威大振。

陳奇瑜招撫的失敗讓崇禎皇帝大為惱火,立即被崇禎皇帝投進監獄。崇禎七年十一月,內戰專家兵部尚書洪承疇來到了陝西,總督山西、陝西、四川、湖廣、河南軍務。這個人很乾脆,對流寇採取的手段只有一個字:殺。

這年年底,流寇第二次進入河南,因為這裡許多啃樹皮的人,這就是流寇的溫床。在整頓後,李自成率領著自己的隊伍主力向皖北方面挺進。崇禎八年正月,造反大軍經河南汝寧府東入安徽,十一日攻克潁州。

該年正月十五日清晨,造反大軍突然衝進鳳陽,並且燒燬了皇陵享殿和龍興寺。也就是這個時候,李自成與張獻忠產生了點不愉快。兩人的矛盾之所以沒有激化,除了我們上面提到的那點外,還有一點則是,兩人的矛盾沒有時間激化,因為三天後,南京方面官兵就從南京向鳳陽進軍,他們只好逃出鳳陽。

崇禎八年,一直以鎮壓造反人士為榮的盧象升來到河南。他開始了對李自成、高迎祥和張獻忠的剿殺。第二年五月,盧象升部官軍齊集於豫西洛陽一帶,把造反軍由陝西折回中原的路堵死,陝西巡撫孫傳庭和三邊總督洪承疇部官軍開始圍剿高迎祥。

崇禎九年二月,高迎祥率部西返河南,在登封、魯山、南召山中流竄。經過帝國軍隊的分化瓦解,高迎祥的部眾紛紛叛變。高迎祥如喪家之犬,只顧著逃跑哪裡還會在意手下的人越來越少?

孫傳庭和洪承疇當然要痛打落水狗,高迎祥跑到哪裡,他們就追到哪裡。終於有一天追到馬召原,雙方開戰。高迎祥正專心地打仗,他的部下卻利用雨後大霧,高迎祥下馬張弓射敵之機,偷著把高迎祥的坐騎和部卒向南拉走。等到高迎祥發現這一陰謀時已經來不及了,只好脫下甲冑隱蔽在草叢裡,不幸被官軍俘虜。被官軍搜尋到押到了北京後,被處以凌遲。

高迎祥一死,李自成的機會就大大地有了,沒有投降的造反人士們擁戴他繼為闖王,率領七萬多名人馬,繼續與官兵周旋。

崇禎十年後,偉大的戰略家楊嗣昌任兵部尚書,並對造反人士進行「十面張網」戰略。李自成等造反人士活得都不怎麼樣,第二年,李自成被洪承疇、孫傳庭的兩路大軍合擊於陝西潼關。這是他自造反以來第一次與帝國最驍勇計程車兵與最有謀略的指揮官所打的一場戰。

意料之中的,一戰之下,隊伍即潰散。於是,歷史上最有名的「十八騎入商雒山」事件誕生了,主角就是李自成。

從崇禎三年他造反開始算起,到崇禎十一年十年時間裡,李自成在陝西被官軍打得生存不下去,就跑到河南。在河南又被人趕回陝西,然後是湖北,山西。總之,該跑的地方都跑了。如果不是他天生而來的狡詐,比如詐降,還有滿洲人總在東面搗亂,李自成早已經被拉到北京砍腦袋了。

明末流寇造反,有一個先天優勢,那就是在明朝東方總有個流氓——滿洲人——幫他們。一旦他們快要生存不下去了,滿洲人就在那面鬧事。所以,帝國的軍隊只好抽調回去對付滿洲人,他們得以喘息。

這是歷朝歷代從沒有過的現象,崇禎十一年,李自成還能騎著騾子上山下山,就是因為滿洲人幫了他大忙。

李自成回到山上,用張獻忠給的物資開始招兵買馬。明朝末期,飲食狀況極度惡劣的人非常多,不久,李自成就湊起了一萬人馬,準備東山再起。

崇禎十二年,張獻忠終於吃得腦滿腸肥,宣佈造反。李自成得知後,大喜過望,率領著人馬就衝下山來,但很快,陝西總督鄭崇儉帶領軍隊來打他,李自成湊計程車兵還沒有脫離飢餓線,仗當然沒有辦法打。一戰過後,人馬四散,李自成只好自認晦氣。他實在是沒有什麼地方可去,就又想到了張獻忠。

此時,張獻忠正如魚得水,聽到李自成又來了。心情跟上次就截然不同了。他對另一位頭領,也是他的手下羅汝才說,「李自成這小子還真能折騰,咱老子的養了近一年時間才敢和敵人撕破臉。他在深山裡啃了半年樹皮,說殺出來就殺出來。」

羅汝才說:「他現在可落魄,咱們得幫他一把。」

張獻忠摸了摸腦袋,對明帝國,他倒沒有什麼見識,但對於那些同志,他有著很深刻的見解。在眾多同志中,最數李自成有出息,百折不撓,而且,很會收攬人心。如果真讓這個人再起來,那他張獻忠以後就多了個對手了。

這個時候,張獻忠想得並非是聯合起來與明軍鬥,他看著自己的勢力在逐步膨脹,「攘外必先安內」從骨子裡向外散,逼著他考慮點正事。

這正事就是,先易後難。

明帝國是最難對付的,而自己的同行們是最容易對付的。尤其是看上去將來會有出息的李自成,如今他正處在落難時,對落水狗絕不能留情。

可是還有一個問題,李自成雖然現在如喪家狗,但影響力還在。一旦自己明目張膽地將他殺掉,同行們會怎麼想。張獻忠可不是孤膽英雄,他將來還是要或多或少地靠一靠同行們的。

每到這個時候,也就是想殺一個人又不能明目張膽的殺時,只有一個辦法:請他吃飯。在飯桌上,什麼事都能發生,食物中毒,喝多了耍酒瘋把人殺了,都在人們意料之中。

奸謀就這樣產生,並且馬上開始實踐。

李自成雖然落魄,但手下還跟著幾百號人,每個人雖然都有點殘疾,可一旦主人有難,他們還是會扔了柺杖挺身而上的。張獻忠顧慮的當然不是這幾百號人,而是李自成。

用他的話來講,李自成這小子比咱老子要狡詐。

所以,這個飯局怎麼設,就成了張獻忠自出生後遇到的第一件難事。

史料記載這段故事時,說,張獻忠「欲圖之」,李自成「覺之」於是,「怒而遁之」。

根據這段描述,我想,張獻忠肯定在沒有擺飯局之前就對李自成下了手。或者是準備好了一套計劃,準備實施,被李自成發覺了。

然後,他又趕緊請李自成吃飯,李自成當然知道這是鴻門宴,就堅決不去,大怒而走。

這場飯局這樣還沒有開始,就匆忙地結束了。

張獻忠還沒有來得及後悔,明軍就朝他來了。他只能邊打邊跑。李自成跑到其他幾個同行那裡,借了點人馬,心若在,夢就在,只不過是從頭再來。

對李自成而言,從頭再來的日子太多了,但這一次心裡有點惱火,因為張獻忠想要做了他。他一直把這仇恨埋在心裡,等著有一天可以報仇。

我一直認為,強盜之間是沒有「義」的,封建社會的那些起義,大可以解釋為「起」來反「義」。有時候,由於生存危機,他們往往豬狗不如。李自成氣憤張獻忠想幹掉自己,其實他本人後來能以流寇頭的身份進北京,就是因為他把同行們都幹掉了。

明末農民軍中起事最早、影響最大的就屬「十三家」了,這十三個人除了死於於戰場和投降官軍者,將近一半是被自家人幹掉的。李自成就是在火併中勝出的一個心狠手辣的人。

比如前面提到的羅汝才,在當時造反隊伍中名氣很大,左金王、革裡眼這兩人也都是流寇中的佼佼者,但這三人全被李自成吃掉了之手。

羅汝才是被李自成在命其隊伍攻城的間隙中突然襲擊,斬於自家營帳中的,左金王、革裡眼被李自成請來吃飯,吃到半路,李自成背後就跳出了許多流寇來,對著二人不分好歹,一通亂砍,兩人就這樣死在飯桌上。

所以說,李自成就沒有臉怨恨張獻忠,可如我們所知,他一直記著這個仇,風水輪流轉,僅兩年後,張獻忠就主動送上門來了。

李自成應該感謝兵部尚書楊嗣昌,是他制訂的一系列圍剿計劃,把張獻忠逼上了死路。崇禎十四年(1641)八月,明朝總兵左良玉在信陽與張獻忠相遇。兩人自然沒什麼好說的,見面就開打。在這之前,張獻忠取得了瑪瑙山大捷,所以驕傲了。恰好又中了「驕兵必敗」的魔咒,被左良玉打敗。張獻忠受傷,乘夜東奔。左良玉急追,恰好當時天下大雨,江溢路絕,張獻忠著才撿了一條命。但半路上又被左良玉副將王允成打了一通,只剩下了十多人。

他沒有辦法,只好來投李自成。

李自成興奮異常!

歷史真是驚人的相似,還是在兩年前,他騎著騾子去見張獻忠。如今,張獻忠連匹馬都沒有,如同一個乞丐一樣就奔他來了。

他設宴,請張獻忠吃大餐。

但張獻忠一向吃喝都很好,而且又剛被人打得如此狼狽,哪有心情吃飯。兩人追憶往事,感慨萬千。李自成想方設法地將張獻忠的思路拉到兩年前,第二場飯局時。

張獻忠極力迴避,兩個人在飯桌上打起了轉彎抹角的嘴仗。最終,張獻忠在李自成一字一句的提醒下,終於想起了當初他想「圖」李自成的事情。

他一想起來,李自成就繃起臉,劍拔弩張。幸好,與張獻忠關係不錯的羅汝才替張獻忠解了圍。這頓飯才吃了下來。

但李自成沒有忘記自己險些被張獻忠要了命的仇,只要張獻忠在這一天,他就必須要除掉他。

僵局總得有人打破,張獻忠承擔了這一角色。在最後一場飯局上,他希望李自成能給自己點兵馬,使他東山再起。李自成冷冷笑道:「我給你多少呢?不如這樣,我手下幾十萬人都歸你指揮,我封你為大將。」

張獻忠險些沒有背過氣去,這明顯是在羞辱他。當初,兩人可是平起平坐的,憑什麼要自己聽他的呢。

他在桌子上就站了起來,臉色很難看。李自成的記憶立即被他那張難看的臉勾回來了。他大怒,拔劍要砍了張獻忠。又是羅汝才,站了出來。低聲對他說,「留著張獻忠,可以使他擾漢南,分官軍兵力。」

李自成畢竟是做大事的人,想想,自己如果殺回陝西,南方就會空虛,如果沒有人在這裡擾亂明軍,他將來的前途也無法保障。

羅汝才見他不說話,就把張獻忠來出房間,第二天,偷偷給了張獻忠五百騎,讓他趕緊逃走。(我疑心這是李自成授予的,不然,羅汝才肯定不敢。)

張獻忠離開李自成後,張獻忠以自己「破襄陽,逼死楊嗣昌」的威名吸引了幾個造反小頭目,並逐漸展開行動,但範圍明顯縮小,只侷限在河南北部。

崇禎十五年,他的機會來了。帝國軍隊的主力都去對付滿洲人,他趁勢在河南一躍而起,直取湖北,在進攻漢陽前,李自成一直在攻打。張獻忠為報上次李自成欲殺自己尺仇,在李自成屢攻不下的情況下,出奇兵,先攻下了漢陽。

不久,他又擊敗了帝國最後一位內戰行家楊嗣昌,一躍而成為可以問鼎北京的流寇人物。李自成也刻苦努力,從陝西出發,開始西進。但他還是沒有忘記這個同行想過要殺自己的行為,在進攻北京之前,他給武昌稱王的張獻忠寫了封「恐嚇信」:老回回已降,羅汝才、革裡眼、左金王皆為我所殺,下一個就是你哪。

張獻忠惱怒至極,在部將面前大揭了李自成當年走麥城託庇於自己的老底,聲稱要北伐擒李。但他雖然說,可自己沒有把握,一旦李自成真的不進北京,而是來打他。天知道誰會贏。他派人送了幾箱子金元寶給李自成,李自成把金元寶留下了,也把他的人給留下了。張獻忠又大罵李自成不已。直到後來老張在成都稱帝,聽見百姓嘴裡冒出「張家長李家短」的俗語都會給賞,說這是「我家勝自成之兆」,弄得老百姓誠惶誠恐。

不久後,李自成兵敗山海關,在逃跑過程中,有一種說法是因為偷農民家的糧食而被農民用鋤頭活活打死。一年後,張獻忠也被清軍射殺。兩個人的恩怨才算徹底完結。

兩人都有過機會,能在飯局上把對方置於死地,但最終都沒有成功。這說明,對方在當時還是有利用價值的,更說明,兩人的命都非常好。

一個不證自明的道理:乞丐難做。想要從別人那裡要口飯吃,不但要承受別人的鄙視,遇到脾氣不好的老爺,還會捱揍。有位哲人說,餓的時候不要去找泛泛而交的朋友。李自成和張獻忠各自用行動證明了這句話的正確性,這兩位當年最優秀的「流寇」在飯桌上,當然也談不上君子。於是,才有了兩人的兩次交鋒。誰強誰做東,在他們看來,是硬道理。因為誰是東道主,誰就有權力大聲說話,大刀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