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多年以來,納伍閏莊園這間寬大的餐廳裡第一次擺上了筵席。在明亮燭光的照耀下,客人們六人一組,分坐在長長的餐桌兩邊。桌上琳琅滿目,擺滿了銀製餐具、玫瑰鑲邊的盤子和堆滿了水果的大碗。餐桌的一端坐著這次宴會的男主人,他長著一雙藍色的眼睛,臉色泛紅,金色的假髮有些傾斜,客人每講一個笑話都會令他大笑不止。女主人則坐在餐桌的另一端,心不在焉地撥弄著面前的盤子,不時朝坐在自己左右兩側的客人拋個媚眼,彷彿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最尊貴的客人,而她今晚只為他們作陪。只要客人願意,即使再多陪一會兒也無妨。真是大開眼界啊,哈利·聖科倫爵爺一邊踢著桌下的兩條愛犬,一邊心想,自己的妻子朵娜以前從沒有這樣肆無忌憚地調情,還旁若無人地亂拋媚眼。如果這就是那場該死的發燒導致的後果,那在座的諸位今晚可就豔福不淺了。真是大開眼界啊,羅金罕姆也是同樣感嘆。他一邊隔著桌子望著她,一邊心想,朵娜今晚看起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明豔動人。同時他心裡又止不住疑惑:先前黃昏七點的時候,自己還以為她在睡覺,但她為什麼要穿過樹林走到河邊呢?
眼前這位,在座的每位客人心裡都在想,就是芳名遠揚的聖科倫夫人,他們對她早有耳聞,聽說了很多關於她的閒言碎語和謠傳醜聞,知道她在倫敦酒肆與風塵女子同餐共飲,穿著丈夫的長褲半夜策馬街頭,連馬鞍也不用。她自然跟聖詹姆斯街上的每個花花公子都有過一腿,更不用說和國王陛下之間關係曖昧了。
一開始,客人們尚心存疑慮,礙於面子羞於開口,可她言笑晏晏眉目傳情,熱情地詢問起各位客人的家庭情況、興趣愛好以及是否婚配等私密的事情,讓他們覺得自己所說的每一句話她都極感興趣,都會聽得入耳入心。他們只要有機會向她傾訴,她會比任何人更能理解自己。於是,客人釋然了。統統見鬼去吧,年輕的彭羅斯心想,所有對她惡語中傷的人,不過是由於姿色平平心生嫉妒而亂嚼舌根罷了。老天在上,尤斯迪科心想,要是自己有這樣一位太太,一定會金屋藏嬌,與她整日廝守,這才算豔福不淺,果真如此,這輩子就算值了。還有特里梅因,他來自普洛布斯,頭戴紅色假髮的卡尼斯克,他擁有西海岸的所有地產。前者既無妻室又無情婦,此刻正呆呆地望著她,因豔羨不已而心生懊惱。後者的太太比自己年長十歲,見朵娜在對面衝自己眨了一下眼睛,不由得想入非非,心中盤算是否可能晚宴後與她獨處一室。就連裝腔作勢的戈多爾芬——眼珠突出、鼻端長疣的戈多爾芬,儘管不太情願,也在心裡不得不承認哈利的這位太太儀態萬方,魅力無窮。當然他對她現在沒有、以後也絕不會有什麼好感,反正他不會讓露西與她交好,她的眼神大膽放肆,充滿挑逗,讓他深感不安。菲利普·拉什利在女人面前一向不苟言笑,總是態度生硬沉默寡言,這次卻跟她大談自己的童年往事,大談對自己十歲時就去世的先母的拳拳追念。「現在差不多快十一點了。」朵娜心想,「我們還在這裡吃喝聊天,只要我這樣繼續下去,哪怕再多拖延一秒,都能給他贏得寶貴的時間。現在河灣裡一定在漲潮,不管海鷗號的船身是否有洞,他們先前的搶修工作一定管用,船肯定能起航出海了。」
她朝候在一旁的僕人以目示意,於是酒杯又一一斟滿,客人們推杯換盞的交談聲不絕於耳,她衝著坐在自己左首的客人嫣然一笑,心裡卻牽掛著威廉,不知他是否從昏迷中甦醒過來,或者仍躺在自己的床上,臉色慘白,雙目緊閉,肩頭一片暗紅的血跡。「我們應當來點音樂。」哈利半閉著雙眼,說道,「我們應當來點音樂,就像我的祖父生前喜歡的那樣,就在上面走廊裡播放,那時年邁的女王還在世呢。哎,真該死,怎麼如今就沒有演奏樂隊了呢?看來是那些該死的清教徒把他們都殺光了。」他已經半醉了,朵娜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今晚他不會礙事了。「我看那種蠢事還是消亡為好。」尤斯迪科聽了皺緊眉頭,剛才哈利話中對清教徒的嘲諷令他頗為不快,因為他的父親就曾為國會而戰。
「宮廷裡經常舉辦舞會嗎?」年輕的特里梅因問道,他滿臉通紅,神情熱切,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她。「啊,沒錯。」她回答道,「我說,等我和哈利回倫敦之後,你得上倫敦來,我給你物色個太太。」可他搖著頭,嘴裡雖然支支吾吾地說不,但眼裡流露出極度豔羨的神情。「再過二十年,詹姆斯就和他一樣大了。」她心想,「也會在凌晨三點溜進我的房間,傾訴自己最近一次的情場失意。不過眼前這一切都將被遺忘,被拋諸腦後。也許,以後看著詹姆斯的眼睛和他急切的神情,我會突然想起今天的這一幕來,告訴他我在晚宴上如何把十二個男人穩住,一直拖到午夜,好讓自己心愛的男人逃回法國,從自己的生活中永遠消失。」
羅金罕姆正在悄悄跟哈利嘀咕些什麼呢?「哎呀!我的天!」哈利在餐桌那頭大叫起來,「你那個渾蛋僕人一直沒有回來,你知道嗎,朵娜?」他用拳頭捶著桌子,酒杯都震動了。戈多爾芬皺起了眉頭,這下弄得他把酒灑在鑲了花邊的領帶上了。「知道,」朵娜笑吟吟地答道,「可那有什麼關係呢,沒有他,我們不是照樣能盡興?」
「要是你的話會怎麼辦,喬治?」哈利大聲問,一心要發洩自己的怨氣,「主人當晚有宴請,當僕人的卻連人影都不見了。」
「自然是打發他走人嘍,我親愛的哈利。」戈多爾芬回答。
「還要狠狠地揍他一頓。」尤斯迪科補了一句。
「對啊,這都沒錯。」哈利一邊說,一邊打著嗝,「可這該死的傢伙是朵娜跟前的紅人。她生病時,他不管白天黑夜都可以隨意出入她的臥室。你能受得了這個嗎,喬治?你太太是否允許一個男僕隨便進出她的臥室,呃?」
「沒有的事,」戈多爾芬回答道,「戈多爾芬夫人目前身體欠佳,只有她的老保姆一人伺候,當然還包括鄙人在內。」
「這聽起來多麼富有人情味,」羅金罕姆說道,「多麼富有鄉下的田園風格,感人至深哪。但聖科倫夫人正好相反,似乎身邊根本就不需要女僕,」他說著,隔著桌子衝朵娜一笑,舉起了酒杯,「散步散得怎樣,朵娜?林子裡是不是溼漉漉的?」
朵娜沒有應聲。戈多爾芬疑惑地看著她。如果哈利真的任由太太跟下人胡來,那他很快就會成為這一帶鄉村茶餘飯後的話柄。戈多爾芬還記得哈利太太到自己家用茶點那天,趕車的那個傢伙表現得非常放肆無禮。
「尊夫人還受得了這麼熱的天氣吧?」朵娜問戈多爾芬道,「我可是常常記掛著她呢。」可她沒聽到對方的回答,坐在左邊的菲利普·拉什利開口插話了。「我保證以前在哪兒見過您,夫人。」只聽他說,「可我怎麼也想不起是在什麼時間和什麼地點了。」
說完,他盯著自己的盤子,雙眉緊鎖,似乎是要極力回想起當時的場景。
「再給拉什利先生滿上,」朵娜說著,笑靨如花,將酒杯朝他輕輕一推,「是的,我也有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想必是在六年前,我還是個新娘子的時候來過這裡。」
「不對,我敢對天發誓,」拉什利搖著頭說道,「我覺得和你說話的聲音語調有關,我應當在不久前聽到過。」
「每個男人見了朵娜之後都會有這種感受。」羅金罕姆說道,「都會產生似曾相識的感覺。等著吧,親愛的拉什利,你今晚難以成眠了。」
「這是你的經驗之談吧?」卡尼斯克說著,與羅金罕姆交換了一下眼色,後者微微一笑,整了整袖口的花邊。
「真是噁心至極,」朵娜心想,「那雙像貓一樣賊溜溜的小眼睛,還有那種意味深長的微笑。他巴不得在座的每個人都以為我和他關係曖昧。」
「您到過福伊港嗎?」菲利普·拉什利問道。
「我肯定從未去過。」她回答道。他聽後喝了口酒,仍然疑惑地搖著頭。
「你有沒有聽說我遭到了搶劫?」他問。
「是的,我聽說了。」她回答道,「真是太不幸了。後來您就沒有再聽到關於那條船的任何訊息了嗎?」
「什麼訊息也沒聽到。」他恨恨地說,「不過,這條船現在一定停靠在法國的某個港口,他們不能合法地把它開走。宮廷裡全是外國人,當國王的法語說得比英文還好,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不過,但願今晚我可以新賬老賬一起算。」
朵娜瞥了一眼樓道上方的掛鐘。離午夜還差二十分鐘。「那閣下您呢?」她笑著問戈多爾芬,「您也捲入了拉什利先生船隻被劫事件中去了?」
「是的,夫人。」他冷冷地答道。
「但願您沒有因此受傷吧?」
「幸而無恙。那些惡棍只曉得落荒而逃。法國人個個都是那樣的包,遇事只會一逃了之,不敢與我們堂堂正正地開戰。」
「他們領頭的就是您跟我說起過的那個亡命之徒?」
「他豈止是亡命而已,夫人。他是我見過的最肆無忌憚、最嗜血如命、最猙獰醜惡的狂徒。聽說他每次出海,船上都帶著一大群女人,其中大多是從英國鄉村搶去的可憐人。不用說,我是不會把這些事情告訴我太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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