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白晝終於熬到了盡頭。馬廄裡的那座大鐘的指標似乎很不情願地在移動,半小時一次的鐘聲聽起來抑鬱而沉悶。整個下午又悶又暗,天色陰沉,似乎在醞釀著一場充滿電閃雷鳴的暴風雨。
哈利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坪上,臉上蓋著一張手帕,鼾聲如雷,旁邊兩條狗嗅著鼻子。羅金罕姆手捧一本書坐在那裡,卻沒怎麼翻動書頁。朵娜不時瞥他一眼,知道他正盯著自己看。他那滿腹狐疑的眼神中又流露出按捺不住的急切。
他目前當然對她這幾天的經歷一無所知。但憑著某種奇怪的、幾乎像女人一樣的直覺,他覺察到她發生了某些變化。她在納伍閏度過的那幾個星期、她對僕人威廉的親切隨便,以及對他和哈利比以往更為冷淡的態度,都使他疑竇叢生。他可以發誓,這種冷淡絕非無聊所致,而是出於某種更嚴重、更危險的原因。她比以往更加沉默,不像以往那樣跟他閒聊、打趣,或是譏笑哈利,而是坐在一旁,手裡撥弄著草莖,雙眼半開半合,彷彿在不經意間陷入了某種恍惚的夢鄉。這一切都被他看在眼裡,她也知道他在觀察自己。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倆之間的氣氛變得越來越緊張。她覺得他像只貓,悄悄地躲在樹下,警覺地注視著周圍,自己則好比伏在長草叢中的鳥兒,正伺機脫逃。
哈利呢,他對周圍所發生的一切毫無知覺,每天不是睡覺,就是嘆氣。
朵娜知道那些水手現在一定在忙著搶修船板。她想象著他們此刻站在淺水裡,赤著雙腳,光著膀子,汗流浹背,而海鷗號的船身露出一個大口子微微搖晃,船板上沾著灰黑的泥漿。
他肯定也和他們一道搶修,眉頭擰起,雙唇緊閉,滿臉專心致志的表情——她對這種專注的神情越發地愛慕欽佩——搶修一事極其重要,關乎生死,就像先前在福伊港上岸傳遞訊息一樣,容不得半點耽擱,更別說有閒暇做夢了。
不管怎樣,她必須在今晚之前到河灣去,懇求他隨著下一趟漲潮離開,哪怕海鷗號仍然會漏水也必須走了。對他撒開的網已經開始收緊,即使多耽擱一晚,對他本人和手下的水手們也會帶來致命的後果。
羅金罕姆是這樣告訴她的,說有人看見船朝海岸駛來。現在,差不多二十四個小時過去了,這段時間他的對手們想必又有了不小的收穫,做出了更多的安排部署。可能已經有人在海岬上放哨,在山嶺和樹林裡窺視。今晚,拉什利、戈多爾芬和尤斯迪科等人會齊聚納伍閏莊園,天知道他們究竟在打什麼鬼主意。
「你看起來心事重重啊,朵娜。」羅金罕姆說道。她望了他一眼,看到他已經把書放下,正凝視著自己,頭微微側向一邊,細長的眼睛裡沒有一絲笑意。「肯定是那場高燒將你弄成這樣的,」他繼續說,「在倫敦,你可從來沒有哪次會超過五分鐘都不說一句話。」
「我現在老了。」她淡淡地說,嘴裡嚼著一根草莖,「再過幾周我就滿三十了。」
「這場高燒真是古怪,」他沒有理她,而是繼續說道,「讓病人黑得像個吉卜賽人,眼睛也大了一圈。我猜,你沒有去請醫生吧?」
「我自己就是醫生,久病成良醫嘛。」
「再加上聰明的威廉給你出謀劃策。對了,他的口音真是特別,聽著就像外國口音。」
「康沃爾人都是這種口音。」
「但據我所知,他根本就不是康沃爾人。至少今天上午馬伕是這麼跟我說的。」
「那他可能是德文郡人。我從來就沒過問威廉的來歷。」
「好像在你回來前,這兒簡直算得上空曠無人。這個了不起的威廉不需要任何幫手,一個人負責照料整個納伍閏莊園。」
「想不到你居然對在馬廄裡聽到的閒言碎語興趣濃厚,羅金罕姆。」
「沒想到吧,朵娜?這可是我的一大嗜好。我總是從朋友的奴僕那裡打聽到倫敦發生的最新醜聞。樓梯後面的閒言碎語總是極為可靠,因此研究起來也就特別有意思。」
「那你從納伍閏莊園的樓梯後面打聽到哪些閒言碎語呢?」
「資訊不少,親愛的朵娜,足以挑起人們的好奇心。」
「真的嗎?」
「我打聽到的訊息是,夫人喜歡在日頭正旺的時候長時間散步。她似乎樂於穿舊的衣服,回來後,衣服上有時還濺上了泥水。」
「的確如此。」
「夫人的胃口似乎時好時壞。有時她會一覺睡到中午,然後才吃早餐。有時她從中午到晚上十點之間什麼也不吃,等僕人們都上床睡覺了,忠實的威廉才給她送去晚餐。」
「又說對了。」
「可後來,本來身體極為健康的她莫名其妙地臥病在床,而且閉門謝客,連兩個孩子也不得見面。她似乎發燒了,可並沒有請醫生。這次又是忠實的威廉,成為唯一獲准可以進入夫人臥室的僕人。」
「還有呢,羅金罕姆?」
「哦,沒別的了,親愛的朵娜。只是你似乎很快就退燒了,而在見到你的丈夫及其摯友時,沒有絲毫的喜悅。」
這時傳來一聲嘆息,緊接著一個哈欠,哈利伸著懶腰,掀開臉上的手帕,撓了撓頭上的假髮。
「老天在上,你剛才說的那句話真是一針見血。」他說,「不過朵娜一向是這樣冷若冰霜,洛克,我的老兄。我和她結婚快六年了,對這點真是再清楚不過了。這些該死的蒼蠅!嘿,公爵夫人,快去抓蒼蠅。別讓它們來煩你的主人,行嗎?」說著,他坐了起來,將手帕在空中揮來揮去。兩條狗也醒了,在那兒又蹦又叫。接著兩個孩子出現在露臺邊上,他們臨睡前要散半小時的步。
剛過六點,一場陣雨把他們全都趕回了屋內。哈利還在打哈欠,不停地抱怨這兒的天氣炎熱,坐下來和羅金罕姆一起玩牌。現在離吃晚餐還有三個半小時,海鷗號仍停泊在河灣裡。
朵娜站在窗邊,手指輕敲著窗欞,外面的陣雨下得又大又急。雖然房門是關著的,但仍能聞到狗身上的氣味和哈利噴在衣服上的香水味。哈利不時爆發出一陣大笑,取笑羅金罕姆出錯了牌什麼的。此刻時鐘的指標在急急地轉動著,似乎要彌補白天的遲緩。她在屋子裡開始來回踱步,心頭不由得陣陣發怵,預感到這回海鷗號算是玩完了。
「我們的朵娜好像心神不寧呢,」羅金罕姆說著,目光從紙牌上移開,掃了她一眼,「該不是那場神秘的高燒還沒有完全消退吧?」
她沒有應聲,走到長窗前再次停下了腳步。
「你大不過這張j了吧?」哈利哈哈大笑,將一張牌扔在桌子上,「這次又輸了不是?別管我老婆的事情,洛克,專心打你的牌。瞧你的錢包,又一個金幣進了我的口袋。過來坐下,朵娜,你老是不停地走來走去,讓兩條狗都安靜不下來。」
「幫我看著哈利,瞧他有沒有作弊。」羅金罕姆說道,「過去打牌,我倆加起來都贏不了你。」
朵娜瞟了他們一眼,看到哈利興奮地高聲說笑,剛才喝下去的酒讓他臉色開始泛紅。此刻他除了打牌,已將其他的事情全都拋諸腦後。羅金罕姆像往常一樣跟他打趣取笑,但仍保持著戒心,就像一隻狡猾的貓,細長的眼睛不時朝朵娜瞄上一眼,目光中不僅有貪婪,還充滿了好奇。
她深知哈利的習慣,知道他們坐在那兒,至少還要再玩上一個小時的紙牌,於是打著哈欠,轉身從窗邊走向門口。
「我想晚餐前躺上一會兒。」她說,「我有點頭疼。準是要打雷了。」
「出牌吧,洛克老兄。」哈利說著,往後靠在椅子上,「我敢打賭,你手裡沒有紅桃。你要加點賭注嗎?嗯,這才叫有牌品呢。朵娜,既然你要上去了,替我斟滿酒,我現在渴極了。」
「別忘了,」羅金罕姆笑著說道,「我們午夜前可有要事要幹呢。」
「沒忘,老天在上,我真的沒忘這事。我們要抓住那個法國佬,對吧?你幹嗎盯著我看,我的美人?」
他抬頭看著妻子,頭上的假髮稍稍有點歪斜,泛紅的臉儘管還算英俊,但一雙藍色的眸子裡,眼神已經迷離模糊。
「我剛才在想,哈利,再過十年左右,你看起來就會像戈多爾芬一樣。」
「你是這麼想的?這不是咒我嗎?好吧,即使這樣,那又如何?他很結實,喬治·戈多爾芬,是我的一個老朋友。你攤在我面前的這張牌是a嗎?天哪,你這個該死的騙子,老是打劫無辜的人。」
朵娜悄悄走出房間,上樓來到自己的臥室,關上房門,拉響了掛在壁爐旁邊的那根粗重的鐘繩。過了幾分鐘,有人敲門,一個小女僕走了進來。
「去把威廉給我叫來。」朵娜吩咐她。
「對不起,夫人。」女僕躬身回答道,「威廉現在不在府裡。他五點過後就出去了,現在還沒有回來。」
「他到哪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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