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咱們走,沒咱們的事兒了,狗狗們,咱們在這兒礙事呢。我去告訴羅金罕姆,說你起床了。他會高興得直蹦起來,就跟貓一樣。我讓孩子們來見你,好嗎?」
說完,他邁著重重的步伐走出了房間,一路高聲唱著,而兩條狗跟在他身後汪汪直叫。
就是說菲利普·拉什利昨天在赫爾斯頓,尤斯迪科也和他在一起。戈多爾芬此刻肯定也回到了家中。她想起最後一次見到拉什利時,他在福伊港的小船上,氣急敗壞,臉色通紅,但又一籌莫展。他瞧見了她,瞪著眼高聲大叫:「船上有個女的!看哪,在那兒!」而她當時頭上的腰帶掉了,滿頭捲髮在風中凌亂飄揚,揮著手衝著下面的他哈哈大笑。
他不會認出她來的。這根本就不可能。當時她女扮男裝,穿著襯衣長褲,滿頭滿臉都是雨水。她站起身來,開始穿戴,頭腦中仍不停地思考著哈利透露給她的訊息。想到羅金罕姆也來到了納伍閏,一心想找麻煩,就讓她深感不安,羅金罕姆可不是傻子。此外,他屬於倫敦,屬於鵝卵石鋪就的街道,屬於戲院,屬於聖詹姆斯街那悶熱無比、香味刺鼻的氛圍。而在納伍閏,在她的納伍閏,他是一個不速之客,會破壞此地的寧靜祥和。他破壞了這兒的田園詩意。她可以聽到他在窗下花園裡和哈利相互交談的聲音。他們一邊大聲談笑,一邊扔著石子讓兩條狗去追逐取樂。完了,現在這一切都完了。逃避已成往事。海鷗號或許再也不會回來了。此刻,這艘船可能仍安靜平和地停泊在法國的某個海岸,船上的水手們正把好運號拖進港口。她想象著寧靜的白色沙灘上浪花片片,陽光下碧綠的海水泛著金光,涼爽乾淨的海水浸泡著她赤裸的身體。一番暢遊後,她仰面躺在船上,背後乾燥的甲板傳來陣陣溫熱,一抬眼則望見海鷗號上高聳的斜桅直插藍天。
正在此時,門外有敲門聲,是兩個孩子來了。亨麗埃塔抱著哈利給她新買的玩具娃娃,詹姆斯嘴裡塞著一個玩具兔子。兩個小傢伙一下子撲進她的懷裡,用熱乎乎的小手摟著她,不停地親她。後邊跟著蒲露,她行了個屈膝禮,就急切地問候她的身體狀況。朵娜摟著兩個孩子,心裡卻想,在某個地方也有一個女人,她對這一切毫不在乎,而是躺在船甲板上,與情人言笑晏晏。兩人的唇上都沾著鹹溼的海水,一起感受著太陽和大海的溫暖。「我的娃娃比詹姆斯的兔子好看。」亨麗埃塔說。詹姆斯在朵娜的膝上蹦來跳去,胖乎乎的小臉緊挨著朵娜的面頰,嚷了起來:「不對,不對,我的好看,我的好看。」說著把兔子從嘴裡拔出來,朝姐姐的臉上扔去。又是一通眼淚,一頓責罵,隨後重歸於好,跟著一番親吻,再找出巧克力來安慰和獎賞。就這樣鬧了半天,嘰嘰喳喳、不可開交,搞得船沒有了,大海消失了,只剩下納伍閏莊園的聖科倫夫人,綰著高可及額的髮髻,穿著一襲淺藍色的長裙,一手牽著一個孩子,下樓來到花園。
「聽說你發燒了,朵娜?」羅金罕姆說著,迎上前來,吻了吻她伸出的手背。「不管怎麼說,」他退後一步打量著她,加了一句,「這場高燒讓你容光煥發了。」
「我也是這麼認為。」哈利附和道,「我剛才在樓上就這麼說的。不過她黑得像個吉卜賽人。」他說著,彎腰拉過兩個孩子,讓他們高高地騎在自己肩上,樂得兩個小傢伙尖叫起來,兩條狗也跟著狂吠。
朵娜坐在露臺上的椅子裡。羅金罕姆站在她跟前擺弄著袖口的花邊。
「你見到我好像不是很高興。」他說。
「為什麼我要高興?」她反問道。
「我有好幾個星期沒看到你了。」他說,「你在漢普頓宮胡鬧一番之後,就這麼出其不意地消失了。我以為我什麼地方得罪你了呢。」
「這根本就和你毫不相干。」她說。
他從眼角瞟了她一眼,聳了聳肩。「你在這兒都忙些什麼呢?」他問。朵娜打了個哈欠,看著哈利帶著一雙兒女在草坪上逗兩條狗玩。「我在這兒過得很快活。」她說,「一個人在這兒,和孩子們在一起。我離開倫敦前告訴過哈利,我只想單獨生活一段時間。但你們倆破壞了我的寧靜生活,真是氣人。」
「我們可不是純粹為了來玩。」羅金罕姆說道,「我們也是為了幹一件正事。我們要設法抓住那個海盜,他似乎給你們大家帶來了不少麻煩。」
「那你打算怎麼做呢?」
「嗯,這個嘛……我們還得商量。哈利對這件事挺起勁的。一天到晚無所事事,都讓他有些膩了。倫敦在仲夏時節臭氣熏天,讓人受不了,包括我在內。到鄉下來會對我們倆大有裨益。」
「你打算在這兒住多久?」
「等到我們抓住那個法國人為止。」
朵娜聽了,大聲笑了起來。她從草叢中摘了一朵雛菊,把花瓣一片片扯下。「他回法國去了。」她說。
「我不這樣認為。」羅金罕姆說。
「何以見得?」
「因為那個叫作尤斯迪科的傢伙昨天透露了一些情況。」
「那個脾氣暴躁的托馬斯·尤斯迪科?他說什麼來著?」朵娜問道。
「不過是說從聖邁克爾山過來的一條漁船曾報告說,他在昨天清晨看見有一艘船朝英國海岸駛來。」
「證據不足。不過是某條商船從海外返回罷了。」
「那個漁民可不這麼想。」
「英國海岸長著呢,親愛的羅金罕姆先生。從蘭茲角到懷特島,要守望的話可是夠漫長的。」
「沒錯。不過那個法國人並沒有涉足懷特島。他似乎哪兒也沒去,只對康沃爾這一帶窄窄的沿海地區有興趣。拉什利甚至認為他光顧過你們這兒的赫爾福德河。」
「那他一定是晚上來的,等我上床睡著了的時候。」
「可能是這樣。不管怎麼說,用不了多久,他就不敢再這麼做了。終結他那些小把戲一定會大快人心。我想,你們這一帶海岸一定有許多河灣和岔流吧?」
「沒錯。哈利可比我講得更清楚。」
「附近鄉村人煙稀少。我還知道納伍閏是這一帶唯一的一處大宅子。」
「對,我想也是。」
「這真是不法之徒的活動天堂。連我都希望自己是一個海盜了。要是我得知這宅子裡沒有男人保護,女主人又長得像你一樣美麗動人,朵娜……」
「那會怎樣,羅金罕姆?」
「我再說一遍,如果我是一個海盜,得知了這一切,我會抵制不住誘惑,一而再、再而三地回來。」
朵娜又打了個哈欠,扔掉了被她撕碎的雛菊。
「可惜你不是海盜,親愛的羅金罕姆,你只是一個驕橫慣了、衣著光鮮、極度荒淫的紈絝子弟而已,整天沉湎於酒色中。我們可不可以不提此事了?我都談厭了。」
她從椅子上起身,朝屋內走去。
「曾幾何時,」他看似隨意地說道,「你對我本人,以及我的談話,從不厭煩。」
「你太高估自己了。」
「你還記得在沃克斯豪爾的那個夜晚嗎?」
「我記得在沃克斯豪爾度過了很多夜晚,尤其是有一次,我喝了兩杯酒,困得要命,你竟放肆地吻我,我也懶得反抗。從那之後,我就討厭你,更討厭自己。」
說這番話時兩人正站在長窗旁。他凝視著她,臉上一陣泛紅。「說得真好,本人受教了。」他恨恨地說,「康沃爾的空氣幾乎把你變成了一個毒舌女人。當然,你變成這樣,也許是先前發燒的緣故。」
「也許是這樣。」
「你對那個照顧你的怪模怪樣的僕人,說話也如此尖刻嗎?」
「你不妨去問他本人。」
「我想我會的。我要是哈利,會好好盤問他的,問的都是極為私密的事情。」
「你們在說誰?談什麼事呢?」哈利進來了,他一屁股坐在客廳的椅子上,插嘴問道,還用裝飾有花邊的手帕擦著前額,「都在說些什麼呀,你們倆?」
「我們在談論那個男僕。」羅金罕姆說著,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真夠奇怪啊,朵娜生病期間竟不讓其他任何人照顧。」
「說得對。老天爺啊,他就是個古里古怪的混賬傢伙,我這樣說可一點都沒冤枉他。我要是你的話,朵娜,就不會那樣信任他。你說那個傢伙有什麼好?」
「他不多嘴多舌,並且做事謹慎,走路沒有聲音。家裡沒人像他一樣。所以我就打定主意讓他,而不是別人,來照顧我。」
「恐怕這個男僕對此求之不得呢。」羅金罕姆一邊說道,一邊修著指甲。
「正是,該死的,」哈利悶悶不樂地嘟囔起來,「洛克說得對,朵娜。那傢伙可能會放肆的。這事也太不妥當了。你病倒在床上,虛弱無力。而那傢伙就在你身邊轉來轉去。再說他也不像是個老僕,我不瞭解他的底細。」
「哦?這麼說他替你當差不久嘍?」羅金罕姆問道。
「不久,真該死。洛克,你知道,我們從不來納伍閏的。我又懶得很,從不知道自己有哪些僕人。我打算辭了他。」
「你不能這麼做。」朵娜說道,「只要我樂意,威廉就得留下來替我做事。」
「那好,那好,別為此事生氣了。」哈利說著,抱起公爵夫人摩挲起來,「可這事有點古怪,讓那傢伙在你臥室裡轉來轉去的。看,他又來了,還從哪兒拿來一封信。瞧他那樣子,好像他自己也在發燒呢。」朵娜朝門口瞥了一眼,看見威廉站在那兒,手裡拿著一封信,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目光中帶著幾分焦慮。
「什麼事,呃?」哈利問。
「戈多爾芬爵爺派人送來的一封信,哈利老爺。」威廉回答道,「剛送來的,他的人還等著回信呢。」
哈利撕開信封,看完之後,呵呵大笑,把信扔給了羅金罕姆。「獵人都聚齊了,洛克。」他說,「我們有好戲看了。」
羅金罕姆微笑著讀完來信,將它撕成碎片。
「你準備怎麼回信?」他問。
哈利撩起垂耳犬的衣服,檢視愛犬的背部。「這兒又長溼疹了,真該死。」他說,「我塗的潤髮油根本就不管用。你說什麼?哦,對了,給戈多爾芬回信。告訴來人,威廉,就說我和夫人今晚恭迎爵爺及各位先生前來赴宴。」
「遵命,老爺。」威廉回道。
「赴宴是怎麼回事?」朵娜一邊對著鏡子整理秀髮一邊問道,「我要恭迎哪些貴人呢?」
「喬治·戈多爾芬、托米·尤斯迪科、菲利普·拉什利,還有另外六位。」哈利說著,將愛犬從腿上趕下,「他們最終會抓住那個法國人的,可不是嗎?公爵夫人,我們將親臨觀戰。」
朵娜默然,她從鏡子反光中觀察屋裡的情況,發現羅金罕姆正注視著自己。
「這次聚會一定會讓人非常開心,你說呢?」他問道。
「我看未必,」朵娜說,「我清楚哈利的待客之道。等不到午夜,你們就一個個爛醉如泥,全都躺在桌子底下了。」
她走了出去,拉上門,輕聲喚著威廉。他立馬就過來了,眼裡愁雲密佈。
「怎麼啦?」她說,「你很擔心嗎?戈多爾芬爵爺和他的那幫朋友成不了氣候的。他們為時已晚,海鷗號已經開走了。」
「沒有,夫人。」威廉回答說,「船沒有開走。我去河灣給主人報過訊了。結果發現早上退潮的時候,船擱淺了。水下一塊岩石撞破了船殼外板。我去的時候他們正在搶修呢。二十四小時內船根本就沒法起航。」
他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轉身走了。朵娜回頭望了一眼,先前關上的房門又開啟了,羅金罕姆正站在門口,擺弄著袖口的花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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