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飛機越過邊境後的一小時,貝絲全神貫注地讀著解析兵形結構的書,惠特利夫人在喝她的第三瓶科羅娜啤酒。「貝絲,」惠特利夫人說,「我有件事要坦白。」
貝絲放下書,很不情願的樣子。
惠特利夫人好像很緊張。「你知道筆友是什麼嗎,親愛的?」
「和你書信往來的人。」
「沒錯!我上高中時,我們西班牙語班級有一份墨西哥男孩的名單,他們當時都在學英語。我挑了一個,給他寫了一封信,寫了自己的一些事。」惠特利夫人輕笑一聲,「他叫曼努埃爾。我們通了很長時間的信——甚至在我和奧爾斯頓結婚之後也沒斷。我們交換過照片。」惠特利夫人開啟她的手包,翻了翻,掏出一張已被折彎的快照,遞給了貝絲。照片上的男人有一張瘦瘦的臉孔,臉色蒼白得出奇,上唇留著細薄的鉛筆胡。惠特利夫人猶豫了一下,說:「曼努埃爾會到機場接我們。」
貝絲對此沒有意見;有個墨西哥朋友甚至可能是件好事。但惠特利夫人的表現讓她略有遲疑。「你以前見過他嗎?」
「沒有。」她在座位裡傾身湊過來,捏了捏貝絲的手臂,「你要知道,我真的挺激動的。」
貝絲看得出她有一點醉。「所以你之前才想南下來墨西哥?」
惠特利夫人往後靠,拉了拉藍色開衫的袖子。「大概是吧。」她說。
···
「可不是嗎!」惠特利夫人說,「他的穿著那麼講究,還為我拉門,還優雅地點了晚餐。」她邊說邊拉起她的褲襪,使勁地往上拉到寬大的臀部。
他們可能在做愛——惠特利夫人和曼努埃爾·科爾多瓦·塞拉諾。貝絲不讓自己去想象那個畫面。那天凌晨三點左右,惠特利夫人才回到酒店,前一晚是兩點半。貝絲假裝睡著了,當惠特利夫人在客房裡四處摸索,一邊脫衣服一邊嘆氣的時候,她聞到了香水和杜松子酒混合而成的濃香氣味。
「一開始,我還以為是因為海拔。」惠特利夫人說,「七千三百五十英尺。」她坐在黃銅小梳妝檯前,身子前傾,一隻手肘撐在桌面上,開始在臉頰上抹腮紅。「那絕對會讓人暈眩。但我現在認為,這是個文化問題。」她停下來,轉向貝絲,「在墨西哥,沒有一丁點兒新教的道德規範。他們都是拉丁裔的天主教徒,都活在當下。」惠特利夫人一直在讀艾倫·沃茨的靈脩書,「我想我出門前喝一杯瑪格麗特就好。你能叫一杯上來嗎,親愛的?」
在列剋星敦,惠特利夫人的聲音有時會很縹緲,好像離得很遠,好像是從她內心深處的童年裡的某個孤獨的角落說出來的。但在這裡,在墨西哥城,聽來雖然仍很遙遠,但帶著舞臺感的歡快語氣,阿爾瑪·惠特利似乎在品味一種難以言喻的私密的快樂。這讓貝絲心神不安。有那麼一瞬間,她想說這兒的客房服務很貴,即使以比索計價也很離譜,但她什麼都沒有說。她拿起電話,按下6號鍵。對方用英語應答。她讓他給713號房送一杯瑪格麗特和一大杯可樂。
「你也可以去看看墨西哥歌舞,」惠特利夫人說,「依我看,光是看那些表演服裝就值回門票了。」
「明天就開賽了。我還要在殘局上下點功夫。」
惠特利夫人坐在床邊,欣賞自己的雙足。「貝絲,親愛的,」她像在做夢般說道,「也許你需要在自己身上下點功夫。國際象棋顯然不是生活的全部。」
「就我所知,是的。」
惠特利夫人長嘆一聲。「我的經驗告訴我,你知道些什麼並不總是重要的。」
「那什麼是重要的?」
「活著,並且成長,」最終,惠特利夫人說道,「好好生活。」
和一個油膩庸俗的墨西哥推銷員?貝絲本想這麼反問。但她依然沒說什麼。她不喜歡自己現在感受到的嫉妒。
「貝絲,」惠特利夫人用一種不容辯駁的確鑿語氣接著說道,「你還沒去過藝術宮,甚至查普爾特佩克公園也沒去過。那兒的動物園令人愉快。你就在這個房間裡吃飯,把時間都花在棋書上。難道你不該在開賽前一天放鬆一下嗎?想一想國際象棋以外的事?」
貝絲很想戧她幾句。如果她去那些地方,就得和曼努埃爾一起去,聽他沒完沒了地講話。他無時無刻不在撫摸惠特利夫人的肩膀或背部,總是貼著她站,笑得又太殷勤。「母親,」她說,「明早十點,我執黑,和巴西冠軍奧克塔維奧·馬倫科對弈。也就是說,他先走。他今年三十四歲,國際特級大師。如果我輸了,這趟旅行——不如說是歷險——就要自掏腰包。如果我贏了他,就將在下午迎戰比馬倫科更厲害的人。我需要好好研究殘局。」
「親愛的,你是所謂的‘直覺型棋手’,不是嗎?」惠特利夫人以前從沒和她討論過下棋的事。
「是有人這樣說我。有時候不需要想就知道怎麼走。」
「我注意到了,觀眾鼓掌最熱烈的那些棋步都是你迅速走出來的。而且,你的臉上會有某種特殊的表情。」
貝絲一驚,愣住了。「你這麼說應該沒錯。」她說。
「直覺並不是靠看書得來的。我想,這一切都是因為你不喜歡曼努埃爾。」
「曼努埃爾挺好的,」貝絲說,「但他不是特意來見我的。」
「這和那無關,」惠特利夫人說,「你需要放鬆。世上沒有另一個棋手像你這樣有天賦。我完全不知道一個人要下出好棋需要什麼才能,但我非常肯定:放鬆一下,只會讓這些能力發揮得更好。」
貝絲一言不發。她已經生了好幾天的氣了。她不喜歡墨西哥城,也不喜歡這個巨大的混凝土酒店,瓷磚有裂縫,水龍頭漏水。她不喜歡這家酒店裡的食物,但也不想獨自下館子。惠特利夫人每天都和曼努埃爾一起出去吃午餐和晚餐,他有一輛綠色的道奇車,似乎隨時隨地都能讓她使用。
「你幹嗎不和我們一起吃午飯呢?」惠特利夫人說,「吃完飯我們送你回來,你再研究也來得及。」
貝絲剛想作答,外面卻傳來了敲門聲。客房服務送來了惠特利夫人的瑪格麗特雞尾酒。貝絲簽單時,惠特利夫人若有所思地抿了幾口酒,望著窗外的陽光。「我最近真的不太舒服。」惠特利夫人說著,眯起眼睛。
貝絲冷冷地看著她。惠特利夫人臉色蒼白,還明顯地超重。她一手拿著酒杯,一手在她粗壯的腰身上拂來拂去。她骨子裡有某種令人憐惜的東西,貝絲的心軟了。「我不想吃午飯,」貝絲說,「但你可以送我去動物園。我可以坐計程車回來。」
惠特利夫人好像沒聽到她的話,但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身面對貝絲,手拿酒杯的姿勢絲毫沒變,她微弱地笑笑,說:「那可太好了,親愛的。」
···
貝絲花了很長時間看加拉帕戈斯象龜——龐大、笨重的生物,永遠處在慢動作中。有個飼養員把一蒲式耳看來溼乎乎的生菜、熟過頭的番茄倒進圍欄裡,五隻象龜就齊心協力地推開這堆吃食,大口咀嚼,四足踩踏——那些大腳掌活像大象灰撲撲的象足,而它們的臉都是那麼愚蠢而無辜,專注於視野或食物以外的什麼物件。
她站在圍欄邊時,有個小販推著一車冰啤酒走過來,她幾乎不假思索地說道:「請給我一瓶科羅娜。」再拿出一張5比索的紙幣。小販起開瓶蓋,把啤酒倒進一隻印有阿茲特克老鷹圖案的紙杯裡。「非常感謝。」她說。這是她自高中以來的第一杯啤酒;在熾熱的墨西哥陽光下,冰啤酒好喝極了。她三口兩口地就喝完了。幾分鐘後,她看到另一個小販站在一圈紅色的花壇旁,就又買了一瓶啤酒。她知道自己不該這樣做;明天就要比賽了。她不需要酒。也不需要鎮定藥。她已經好幾個月沒吃過綠色藥片了。但她還是喝光了那瓶啤酒。那是下午三點,陽光很猛烈。動物園裡全是女人,大多數女人都披著深色的長圍巾,帶著黑眼睛的小孩子。只看到幾個男人,他們都向貝絲投來異樣的眼光,但她視若無睹,也沒有哪個男人試圖和她搭訕。雖然墨西哥人素以歡快、狂熱著稱,但這是一個安靜的地方,這些人似乎更像是在博物館裡。隨處都是鮮花。
她喝完了啤酒,又買了一杯,繼續走。她開始感到興奮了。她走過了更多樹,更多花,還有在籠子裡睡覺的黑猩猩。走過一個拐角,又有一大家子的大猩猩和她面對面。那個籠子裡,塊頭驚人的雄性大猩猩和小猩猩頭靠頭,正在睡覺,黑色的身體緊靠在前面的圍欄上。雌性大猩猩在籠子的正中央,像個哲學家似的皺著眉頭,咬著指尖,靠著一隻巨大的卡車輪胎。站在籠子外的柏油路上的是一個人類家庭,也有母親、父親和孩子,這家人都在聚精會神地觀賞這些大猩猩。他們不是墨西哥人。引起貝絲注意的是那個男人。她認出了他的臉。
他又矮又胖,壯實的身材與大猩猩有幾分相似,眉骨凸出,眉毛濃密,黑頭髮很粗糙,表情冷漠。貝絲還拿著裝啤酒的紙杯,當場僵住。她感到自己的臉紅了。這個男人就是瓦西里·博爾戈夫,國際象棋世界冠軍。絕對不會有錯:冷峻的俄羅斯面孔,威嚴的眉間皺紋。她在《國際象棋評論》的封面上見過好多次了,有一次他就穿著這樣的黑西裝,打著招搖醒目的金綠色領帶。
貝絲盯著他看了整整一分鐘。她根本不知道博爾戈夫會參加這次比賽。她已經收到了郵件,知道了自己在第九臺。博爾戈夫肯定在第一臺。她覺得後脖頸突然一涼,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啤酒。她把紙杯舉到嘴邊,一飲而盡,下定決心:這將是她在比賽結束前的最後一口酒。她再次看向那個俄羅斯男人,有點驚慌;他會認出她嗎?絕對不能讓他看到她在喝酒。他正在朝籠子裡看,好像在等待大猩猩移動棋子。那隻大猩猩顯然迷失在自己的思緒中,對他們每一個人都視若無睹。貝絲很羨慕它。
那天,貝絲沒有再喝啤酒,早早上床睡覺,但惠特利夫人回來時把她吵醒了,那已是凌晨時分。惠特利夫人在黑暗的房間裡脫衣服時,狠狠地咳嗽了一會兒。「沒事,你開燈吧,」貝絲說,「我已經醒了。」
「我很抱歉,」惠特利夫人一邊咳,一邊趁著喘息的空當說道,「我好像感染病毒了。」她開啟了浴室的燈,半掩著門。貝絲看了看床頭櫃上的日本製造的小時鐘。四點十分。她脫衣服時發出的聲音——窸窸窣窣,還有剋制的咳嗽聲——都讓人惱火。貝絲的第一盤棋將在六小時後開始。她憤怒而緊張地躺在床上,等待惠特利夫人安靜下來。
···
馬倫科是個小個子,膚色很深,臉色陰沉,穿了一件耀眼的鮮黃色襯衫。他幾乎不會說英語,貝絲也不會說葡萄牙語;他們沒有寒暄,直接開始下棋。反正貝絲也不想說話。她的眼睛很癢,渾身都不太舒服。自從她們的航班在墨西哥降落,她就一直覺得周身不爽,好像會生病,而且是從未得過的病,還有昨晚,她醒了之後就沒再睡著。惠特利夫人睡著了還在咳嗽,時而咕噥不清,時而發出刺耳的喘息聲,貝絲拼命迫使自己放鬆下來,別被那些聲響分神。她這次沒帶綠色的藥。總共就只剩下三顆,可惜都留在肯塔基州了。她仰面躺著,雙臂伸直,放在身體兩側,一如八歲時在梅修茵的走廊門邊試圖睡著那樣。現在,她坐在直背木椅上,面對一長排擺在墨西哥酒店舞廳裡的棋桌,感覺很惱火,還有點頭暈。馬倫科以兵走王線第四排開局。她的棋鍾在走。她聳聳肩,走兵到後翼象線第五排,相信西西里防禦的正規走法能讓她保持穩定,直到她進入狀態。馬倫科按照常見的路數,跳出了王翼馬。她把後前兵推到第五排;他吃掉了她的兵。她放鬆下來了,因為神思已從她的身體轉移到了面前棋盤上的兵力角鬥。
十一點半,她用兩個小兵把他逼入困境,剛過正午,他就認輸了。他們離走到殘局還遠著呢;馬倫科站起身、向她伸出手的時候,棋盤上仍有很多沒被吃掉的棋子。
前三臺在主廳對面,要走過走廊,進入一個單獨的房間。那天早上,貝絲遲到了五分鐘,快步走向她的棋桌時僅僅朝那兒瞥了一眼,但沒有停下來看。現在她朝那個小房間走去了,穿過鋪有地毯的房間,兩排棋手們仍在躬身對弈——他們來自菲律賓、西德、冰島、挪威和智利,大多數都很年輕,幾乎都是男性。還有兩位女棋手:坐鎮第二十二臺的是墨西哥官員的侄女,還有一位坐在第十七臺,是個來自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年輕主婦,她很緊張。貝絲沒有停下來看任何一桌的棋局。
有幾個人站在小房間外的走廊裡。她從他們中間擠過去,走到門口,正對她的就是第一臺,依然穿著深色西裝、依然面無表情的正是瓦西里·博爾戈夫,冷峻得不帶一絲情緒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棋盤上。她和他之間站著一群謙恭靜默的人,但棋手們坐在離地板幾英尺高的木質高臺上,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他身後的牆上有一塊展示用的大棋盤,粘著紙板做的大號棋子;貝絲進來時,墨西哥棋手剛把白方的馬移到新的位置上。她盯著棋盤思忖了片刻。局勢緊張激烈,但博爾戈夫似乎有一定優勢。
她看向博爾戈夫,又很快移開了視線。他那張專注的臉挺嚇人的。她轉過身,沿著走廊慢慢離開。
惠特利夫人躺在床上,但人是醒著的。她從床頭向貝絲眨眨眼,把被子拉到下巴。「嗨,親愛的。」
「我想我們可以去吃午餐了。」貝絲說,「我明天才下第二盤。」
「午餐。」惠特利夫人說,「哦,天哪。」然後,「你的比賽還好嗎?」
「他在三十步後認輸了。」
「你就是個奇蹟。」惠特利夫人說著,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撐起來,坐在床上,「我覺得很暈,但可能是需要吃點東西了。曼努埃爾和我晚餐吃了山羊羔肉。那可能會要了我的命。」她的臉色非常蒼白,動作很慢地下了床,走向浴室,「我想我可以吃個三明治,或是那種不太容易讓人發炎的玉米餅。」
···
這次的比賽比貝絲以前見過的所有賽事都要更頑強、更激烈、更專業,但當她熬過幾乎無法入眠的夜晚後贏了第一盤,就不至於被這種氛圍攪得煩躁不安了。賽事安排得當,運轉順暢,所有公告都用西班牙語和英語釋出。一切都無須聒噪,在安靜中進行。第二天的比賽中,她用拒後翼棄兵開局對陣名叫迪德利希的奧地利棋手,他是個面色白皙、有審美的年輕人,穿了一件無袖毛衣;她在棋盤中部展開無情的攻勢,迫使他在中局認輸。她基本上只用兵就達到了這個效果,連她自己也暗自驚訝——當她完全佔領中心,再如捏碎一隻雞蛋那樣粉碎他的局面時,她的指尖似乎流淌出了微妙又複雜的力量。他下得很好,沒漏著,沒犯錯,也沒任何可稱為失誤的著法,可惜,貝絲的打擊是如此致命又如此精準,控制得極有分寸,以至於他走到第二十三步時就無路可走,沒有希望了。
···
之前,惠特利夫人就曾邀請她與曼努埃爾和自己共進晚餐,貝絲拒絕了。雖然墨西哥人會從晚上十點才開始吃晚餐,但她七點買完東西、回到客房時,並沒想到惠特利夫人還在房間裡。
她穿戴整齊,但躺在床上,頭靠著枕頭。旁邊的床頭櫃上擱著一杯喝了一半的酒水。惠特利夫人四十多歲,但毫無血色的面孔、額頭上憂慮的皺紋使她看起來老了許多。「你好啊,親愛的。」她氣息微弱地說道。
「你病了嗎?」
「有點不舒服。」
「我可以去找個醫生來。」
「醫生」這個詞似乎一直懸在她們之間,直到惠特利夫人說:「沒那麼糟。我只是需要休息。」
貝絲點了點頭,走進浴室洗了把臉。惠特利夫人的樣子和舉止都令人不安。但當貝絲回到臥室時,她已經下了床,看起來挺有生氣的,正在把被子撣平。她自嘲地笑了笑,「曼努埃爾不會來了。」
貝絲用詢問的眼神望著她。
「他要去瓦哈卡出差。」
貝絲猶豫了一下,再問道:「他要去多久?」
惠特利夫人嘆了口氣。「至少在我們離開前是不會回來了。」
「我很抱歉。」
「好吧,」惠特利夫人說,「我沒去過瓦哈卡,但我懷疑和丹佛挺像的。」
貝絲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笑了出來。「我們可以一起吃晚飯,你可以帶我去一個你認識的地方。」
「當然可以,」惠特利夫人說著,悽慘地一笑,「至少和他在一起時很有趣。他真的很有幽默感,讓人開心。」
「那就好,」貝絲說,「惠特利先生看起來就不太會讓人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