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她把瓶子放進回收箱。「是的。」

「我看到《生活》上的報道了。」他說,「他們登出來的那盤棋很精彩。」就是她贏了貝爾蒂克的那盤棋。

「謝謝。」她說。

「我叫本尼·沃茨。」

「我知道。」

「不過,你不應該王車易位。」他微笑著說道。

她瞪著他說:「我需要讓車出來。」

「那樣走,你可能會失去王前兵的。」

她不確定他在說什麼。那盤棋她記得非常清楚,在腦子裡覆盤過好幾遍,但沒發現有什麼問題。他是不是有可能記住了《生活》上刊登的棋譜,並發現了她的某個疏忽?還是說,他只是在誇誇其談,炫耀他的才華?她站在那兒,回想當時王車易位後的局勢;在她看來,王前兵好好的。

「我認為不會。」

「他走象到b-5,你就必須擺脫牽制。」

「等一下。」她說。

「我等不了。」本尼說,「封盤中,我要回去比賽了。你把棋局擺一擺,會想明白的。你的問題在於他的後翼馬。」

她突然覺得很生氣。「我不需要擺就能想明白。」

「我的天哪!」他說完就走了。

他都沒影了,她還在可樂機旁站了幾分鐘,在腦海中反覆審視那盤棋,後來,她果然看到了問題。不遠處的桌上就有一副沒人用的棋盤;她擺出自己王車易位前應對貝爾蒂克的局面,無非是想確證一下,但這樣做讓她心頭一緊。貝爾蒂克確實可以出象牽制,然後,他的後翼馬就成為巨大的威脅。她只能先擺脫牽制,再防止那個該死的馬捉雙,之後,他會用車威脅,然後——果然——她就會丟掉自己的兵。這本來會是決定性的。但更糟糕的是她沒有預見到這一步。而本尼·沃茨只是通過閱讀《生活》雜誌,觀察一個他一無所知的棋手,就看穿了這種危機。她站在棋盤前,咬著嘴唇,伸手把自己的王推倒。七年級時,她曾為自己在摩菲的棋局中發現了一個錯誤而倍感自豪。現在,輪到她自己經歷這種事了,她不喜歡這樣。一丁點兒也不喜歡。

沃茨進來時,她正坐在第一臺的白棋位置上。他與她握手時用低沉的聲音說:「馬去馬線第五排,對嗎?」

「對。」她咬著牙答道。燈泡閃亮起來。貝絲把她的後前兵推到後線第四排。

她用後翼棄兵開局迎戰他,但下到中局,她沮喪地感到這是個錯誤的決定。後翼棄兵本來就可能導致複雜的局面,而這一次的複雜程度是拜占庭式的。每一方都面臨五六種威脅,但真正讓她緊張的是——她好幾次伸手去拿棋子,卻會在觸及前停下,把手縮回來——她不信任自己。她不相信自己能看到本尼·沃茨能看到的各種可能性。他走棋很穩,帶著一種令人愉悅的精準感:靈巧地拿起棋子,無聲無息地放下,有時一邊走棋一邊自己笑笑。他走的每一步、落下的每一個子都如磐石般堅定。貝絲最大的優勢在於快速進攻,此時卻找不出進攻的可能。到了第十六步,想到自己選擇了後翼棄兵開局,她只覺得怒不可遏。

簇擁在那張特別大的木桌邊的觀眾肯定有四十人。他們身後掛著一塊棕色的天鵝絨幕布,上面釘著「哈蒙」和「沃茨」的名字。潛沉在憤怒和恐懼之下的還有一種可怕的意識——感覺到她自己是兩者之中的弱者:本尼·沃茨比她更懂國際象棋,也可以下得更好。這對她來說是一種嶄新的知覺,似乎足以束縛她、限制她,自從當年坐在迪爾多夫夫人的辦公室裡之後至今她都沒再有過這種受限的感覺。有那麼一會兒,她看向圍在棋桌邊的人群,想找到惠特利夫人,但她沒來。貝絲回頭看了看棋盤,又飛快地看了一眼本尼。他近乎安詳地對她微笑,好像他奉給她的是美味的飲料,而非讓人頭腦炸裂的國際象棋難局。貝絲在桌上支起手肘,握緊拳頭抵住雙頰,開始集中心力。

過了一會兒,有個簡單的想法突然浮現在她腦海裡:我不是在跟本尼·沃茨較勁兒,我是在下國際象棋。她又看了看他。現在,他的目光落在棋盤上,正在審視。必須等我走出一步,否則他就動不了。他一次只能移動一個棋子。她轉回視線去看棋盤,開始考慮兌子會有什麼後果,去想象堵在棋盤中心的棋子經過一番交換後,一眾小兵會止於何處。如果她用象吃掉他的王翼馬,而他緊接著用後前兵吃掉她的……沒好處。她可以讓馬前進,並強制性交換。那樣好些。她眨了眨眼,放鬆下來,在腦海中擺佈再重塑兵形間的關係,尋找一種搶到先機、迫使對方就範的方法。現在她的眼裡別無他物,只有面前的六十四個方格和不斷變化的兵形——想象中的黑白兩方的兵構成鋸齒狀的天際線,每算完一組著法,就會有開枝散葉的新局面隨之而來,在她嘗試一種又一種變化後,黑色和白色的天際線隨之沉浮變幻。漸漸地,有一路變化開始顯示出優勢,看起來比其他的都好。她順著它的走勢又試著推演幾步,想看看它還能催生出哪些可能性,並把所有步驟、所有想象中的局面牢記在腦海中,直到她找到合乎她心意的那步棋。

她輕嘆一聲,坐直身體。她把臉孔從雙拳的擠壓中釋放出來時,雙頰頓感痠痛,肩膀都僵硬了。她看了看棋鍾。四十分鐘過去了。沃茨在打哈欠。她伸出手,走出一步,把馬移到一個位置——會迫使首次兌子的位置。乍看之下,這步棋沒什麼威脅。接著,她按下棋鍾。

沃茨盯著棋盤研究了半分鐘,果然進入了兌子的階段。片刻間,她覺得腹內痙攣:他能看出來她究竟在布什麼局嗎?這麼快就看出來了嗎?她努力擺脫這個念頭,吃掉了他準備好被她吃掉的棋子。他又走了一步,也恰如她希望的那樣。她吃掉了他的那個子。沃茨伸出手,想走下一步,卻又猶豫起來。走呀!她默默地在心裡這樣命令他。但他抽回了手。要是他看透了她的陷阱,現在還來得及脫身。她咬起了下唇。他正在專注地凝視棋盤。他肯定會看出來的。棋鐘的嘀嗒聲好像變得很響。貝絲的心跳得那麼厲害,有一瞬間,她甚至擔心沃茨都能聽到,因而知道她是多麼忐忑,然後——

但他沒有。他依然決定和她換子,正中她的心意!她幾乎有點難以置信地看看他的臉。現在,大勢已去,他已經來不及挽救了。他按下棋鍾,自己的時間停止走動,她的棋鍾開始計時了。

她把兵推到車線第五排。他立刻在椅子裡僵住了——那幾乎是難以察覺的動作,但貝絲注意到了。他開始定睛凝神研究這個局面。但他肯定已經看出來了,自己將被疊兵困住;兩三分鐘後,他聳了聳肩,走出了必要的一步,貝絲按照計劃繼續前進,到了下一步,出現疊兵陣型,緊張和憤怒也隨之離她而去。現在,她已正式進入勝利的軌道。她將碾壓他的疏忽。她喜歡這感覺。她太喜歡進攻了。

本尼不露聲色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拿起他的後,做出讓人咋舌的事。他悄悄地吃掉她在棋盤中心的兵。備受保護的那個兵。這盤棋的大部分時間裡,這個小兵一直把後擋在她的角落裡。他棄了他的後。她不能相信他竟然這樣做。

隨後,她看出來了這一步意味著什麼,她覺得胃裡急劇痙攣。她怎麼會疏忽了這個兵?兵沒了,她就要面臨被車象組合將殺的威脅,因為象已候在開啟的大斜線上,一路無阻。她可以撤回她的馬,調回她的一個車來自保,但這種保護持久不了,因為——她現在驚恐地看出來了——她那個看起來人畜無傷的馬擋住了王的逃生路線。這太可怕了。這正是她對別人下的那種狠手。也是保羅·摩菲曾經下出的那種棋。而她剛才只顧著疊兵了。

她不一定要吃掉他的後。如果她不吃,會出現什麼狀況?她就會失去他剛剛吃掉的兵。他的後將佔據棋盤的中心位置。更糟的是,它可能會走到她的王翼車線,對她易位後的王施加壓力。她越看越覺得情況比預想的還糟。這完全讓她措手不及。她又在桌上支起手肘,盯著當下的局面。她需要一著反制威脅,一步能讓他停下這套戰術的著法。

可惜沒有。她花了半小時研究棋盤,卻只發現本尼的這一著比她之前想的還要絕。

如果他進攻得太快,她或許可以用換子的方式擺脫困境。她找到了一步走車的著法,就移動了車。如果他現在就把後移過來,她就還有兌子的機會。

他沒有動後,而是出動了另一個象。她把車移到第二排。然後,他把後移過來,明擺著是要在三步內將殺。她必須當即回應:把她的馬撤回到角落。他繼續進攻,她沮喪又無能為力地看到,敗局之勢已逐漸顯明。當他通過棄象的方式吃掉她的王翼象前兵時,這盤對局事實上就已告終,她也很清楚這一點。回天乏術。她想尖叫,但只是默默地推倒她的王,從桌邊站起來。她的雙腿和背都已僵硬,很痛苦。腸胃好像已扭結。她真正需要的不過是和棋,但最終連和棋都沒能守住。本尼在比賽中已有兩盤和棋。這盤棋前她保持著全勝的戰績,和棋就能讓她獲得冠軍。但她衝著贏棋去了。

「鏖戰一場。」本尼說著,伸出手。她強迫自己和他握手。人們在鼓掌。不是為她,而是為本尼·沃茨鼓掌。

到了晚上,她依然感覺挫敗,但終究沒那麼強烈了。惠特利夫人很想安慰她。獎金將被平分。她和本尼將共同成為冠軍,每人都會得到一座小獎盃。「這種事是常有的。」惠特利夫人說,「我已經打聽過了,公開賽常有人獲得並列冠軍。」

「我沒看出他的意圖。」貝絲說,回想著那一步:他用後吃掉了她的兵。這感覺就像用舌頭去舔一顆疼得要命的牙。

「親愛的,你不可能預料到一切情況,」惠特利夫人說,「沒有人能做到。」

貝絲看著她,說:「你對國際象棋一無所知。」

「我知道輸的感覺。」

「我敢賭你是知道的,」貝絲盡其所能地惡毒地說道,「我百分百確定你明白當輸家是什麼感覺。」

惠特利夫人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會兒。「現在,你也明白了。」她輕聲說道。

···

那年冬天,走在列剋星敦的大街上的路人有時會回頭看她。她參加了wlex電視臺的早間訪談節目。採訪她的女主持人用厚厚的髮膠固定了髮型,戴著誇張的眼鏡蛇款眼鏡,她問貝絲打不打橋牌;貝絲說不打。她喜歡成為美國國際象棋公開賽的冠軍嗎?貝絲說她是並列冠軍。貝絲坐在導演椅上,耀眼的燈光照亮她的臉。她很願意談談國際象棋,但這個女主持人的態度、假裝感興趣的虛偽表象,都讓她很難暢所欲言。最後,主持人終於問道:有人認為下國際象棋很浪費時間,她有何高見?她看著另一把椅子上的女人說道:「不比籃球多。」但她還沒繼續往下說,節目就結束了。她在電視上出現了六分鐘。

唐斯寫她的那一頁報道登在了《先驅導報》週日副刊上,配圖就是他在拉斯維加斯酒店他的客房窗前拍的一張。她很喜歡那張照片中的自己,右手指尖搭著白方的王,面孔清朗,看起來又嚴肅又聰慧。惠特利夫人為她的剪貼簿買了五份副刊。

現在,貝絲上高中了,學校裡有國際象棋俱樂部,但她沒有入會。俱樂部裡的男生看到有位國際象棋大師走在過道里時都會顯得不知所措,她經過時,他們總會用近乎羞愧的敬畏的眼神盯著她看。有一次,有個十二年級的男生攔住她,緊張地問她願不願意在俱樂部裡來一場車輪賽。她將同時和三十來個學生對弈。她還記得曾在另一所高中,在梅修茵孤兒院附近的那場車輪戰,以及賽後被大家側目的樣子。「對不起,」她說,「我沒時間。」那個男孩沒什麼吸引人的地方,長相更是讓人一言難盡;光是和他說話就會讓她覺得自己也毫無吸引力,甚而嚇人。

每天晚上,她用大約一個小時做完作業,門門課都拿a。但作業對她來說毫無意義。五六個小時的國際象棋學習才是她生活的重心所在。為了上俄語課,她被一所大學錄取為特殊學生,每星期上一節晚課。只有俄語課的作業能讓她認真對待。

原文為「skittles」,是國際象棋超快棋「blitz」的舊時說法,如今不常用。此外還有快棋(rapi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