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喬蘭妮皺起眉頭,搖了搖頭。接著又說:「展示得如何呀?你幹得漂亮嗎?」

「還行,」貝絲說,「難道你連一顆都沒了嗎?」

「寶貝兒,」喬蘭妮說著,移開了視線,「我不想聽這事兒。」

···

星期六下午,圖書館裡放映的電影是《聖袍》。維克多·邁徹演了一個角色,電影講的是耶穌的聖袍,很有神性;孤兒院的所有職工都來了,專心致志地坐在特別加出來的最後一排椅子上,緊挨著微微搖晃的投影儀。頭半個小時裡,貝絲幾乎一直閉著眼睛;眼睛又紅又痛。星期四晚上她根本沒睡,星期五晚上也只瞌睡了個把鐘頭。她的胃好像打了結,嗓子眼裡有醋味。她癱軟地坐在摺疊椅裡,一隻手塞進裙子口袋裡,摸著早上藏進口袋的螺絲刀。吃過早餐後,她走進男生的木工教室,撿起了長椅上的一把螺絲刀。沒有人看到她做這件事。現在她把它攥在手裡,攥到手指都疼了,她深吸一口氣,站起來,側著身子向門口蹭去。坐在門口負責監督課堂的是弗格森先生。

「去洗手間。」貝絲輕聲說道。

弗格森先生點了點頭,視線不離在競技場上赤膊上陣的維克多·邁徹。

她走在狹窄的走廊上,目標很明確,走過褪色的油氈地毯上的波浪形隆起,走過女生寢室區,一直走到擺有《基督教奮進》雜誌和《讀者文摘》精華摘要本的多功能廳,就在這個大房間盡頭的牆上有一扇上了鎖的小窗戶,上面標著「取藥處」。

多功能廳裡有些小木凳;她搬起一隻來。周圍一個人也沒有。她能聽到圖書館放映的電影中角鬥士們在大聲喊叫,但沒有別的聲音了,除了她自己的腳步聲,聽起來非常響亮。

她把凳子擺在窗前,站上去。這樣一來,她的臉就能正對頂上的鎖釦和掛鎖了。窗玻璃是磨砂的,裡面有細鐵絲網格,邊框是木頭的。木框被漆上了厚厚的白瓷釉。貝絲仔細看了看固定上了漆的鎖釦的螺絲釘。螺絲槽裡有油漆。她皺起眉頭,心跳加速。

爸爸難得在家而且沒有喝醉的時候,喜歡在家裡搗鼓一些小活計。他們家的房子很老舊,在鎮上比較窮的地段,木製框架上有很厚的油漆。五六歲的貝絲曾用爸爸的大螺絲刀,幫他把牆上的舊開關板和插座板拆下來。她乾得很順手,爸爸為此表揚了她。他說:「你學得真快,寶貝兒。」她從來沒那麼開心過。但如果螺絲槽裡有油漆,他就會說:「讓爸爸先幫你清除障礙。」他會做一些動作,讓螺絲的頂端完全露出來,這樣一來,她只需要把螺絲刀對準一字槽,轉動幾下就好了。可是,他到底做了什麼才能讓一字槽裡的油漆消失?還有,該把螺絲刀往哪個方向轉?她突然覺得毫無把握,太弱了,片刻間,那種感覺湧上心頭,幾乎讓她喘不上氣來。電影裡傳出的喊叫聲已變成了一陣怒吼,音樂的音量隨之發狂般地增大。她完全可以從木凳上下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但如果她就那樣走了,現在的感覺就會持續下去。她將不得不整晚躺在床上,任由門縫下的燈光照在她的臉上,走廊上的聲響鑽進她的耳朵,難聞的味道黏在她的嘴裡,她的身體不會鬆弛、舒坦。她握住螺絲刀柄,用它敲打兩隻大螺絲的頂端。螺絲紋絲未動。她咬緊牙關,專注地思考起來。然後她冷峻地點點頭,重新拿起螺絲刀,用刀刃的一角把油漆慢慢地鑿出來。這就是爸爸做的。她用雙手壓住螺絲刀,雙腳牢牢地踩在凳子上,沿著一字槽推鑿過去。有些油漆翹起來,脫落了,露出了螺絲本來的黃銅色。她讓尖銳的刀角不停地往前推,更多的油漆碎屑掉下來。接著,一大塊漆皮掉下來,完全露出了一字形的釘槽。

她用右手拿起螺絲刀,把刀頭小心地插進槽裡,然後用力擰——向左擰,按照爸爸教她的方法。現在,她全都想起來了。她很善於記憶。她用盡力氣去擰。螺絲紋絲未動。她把螺絲刀從槽裡拔出來,再用兩隻手握住手柄,把刀頭再次插入一字槽。然後,她聳起雙肩,狠命地去擰,擰到手都刺痛起來。接著,有什麼東西突然輕輕地嘎吱一響,螺絲鬆動了。她繼續旋擰,直到她能用指尖把螺絲取出來,再把它放進上衣口袋裡。然後,她又去擰另一顆螺絲。她要對付的鎖釦這頭本該由四顆螺絲固定,每個邊角都該有一顆,但實際上只裝了兩顆。最近這幾天裡,她注意到了這一點,同樣,她也在每天領取維生素的時候看一眼那隻大罐子,確保裡面還有綠色的藥。

她把另一顆螺絲也放進了口袋,鎖釦的一端隨之鬆脫,大掛鎖還掛在上面,鎖釦的另一端仍靠螺絲固定在窗框上。她沒用多長時間就明白了:只需拆下鎖釦的一端就可以了,用不著像她一開始設想的那樣把兩邊都卸下來。

她拉開玻璃窗,身子往後傾斜,把窗子從身前搖轉過去,再把頭伸進窗內。電燈泡暗著,但她看得到那隻大罐子的輪廓。她將雙臂伸進窗內,踮起腳尖,儘可能地讓自己往前探。這樣一來,她的肚子就貼在窗臺上了。她開始扭動身體,腳尖慢慢離開了凳子。窗臺上有一處不太平整,有點尖銳,貌似會割傷她。但她假裝沒看到,繼續扭動身體,有條不紊地、一寸一寸地往前蹭。她感覺到上衣被劃破了,也聽到了布料撕裂的聲音。她沒去理會;她的儲物櫃裡還有一件上衣可以換。

現在,她的手碰到了冰涼、光滑的金屬桌面。弗格森先生給他們發藥時,就站在這張窄小的白桌邊。她又往前蹭了蹭,將全身的重量壓到雙手上。桌上有些盒子。她把它們推到一邊,為自己騰出一個地方。現在移動起來就更容易了。她的腰胯抵在窗臺上,繼續帶動身體往前蹭,直到窗臺刮擦到了大腿,她就能讓自己滾落到桌上,並在最後一秒翻轉身體,以免跌到地上。她進來了!她深吸了幾口氣,爬下桌子。光線足夠了,足以讓她看清一切。她徑直走向小房間那頭的牆壁,正對昏暗中依然可見的大藥罐停下來。藥罐有玻璃蓋。她把蓋子掀開,悄無聲息地把它放到桌上。接著,她慢慢地將雙手伸進罐裡。指尖觸到了幾十顆、幾百顆藥片,摸上去滑溜溜的。她把雙手往深處壓下去,直到手腕都被藥片埋沒了。她深深地吸了口氣,憋了很久。最後,她終於長嘆一聲,伸出右手,掌心裡抓滿了藥片。她數都沒數,就把它們塞進嘴裡,一口吞下,全部嚥下去。

隨後,她抓了三把藥塞進裙子的口袋。窗右側的牆上有自動紙杯機。她踮起腳尖,抬高手臂就能夠到它。她拿了四隻紙杯。這個數字是她在前一晚就定好的。她把摞在一起的紙杯拿到放藥罐的桌上,一隻一隻整齊地擺好,再一杯一杯地裝滿藥。然後她往後退了一步,看了看藥罐。藥量幾乎下降到了原來的一半。這個問題似乎無法解決。她只能靜觀其變,看看隨後會出現什麼情況。

她走到弗格森先生分發藥片時用的工作門前,暫時沒有帶上紙杯。她可以從裡面把門鎖開啟,從門口出去,跑兩趟,把藥運到她床邊的金屬架。她有一隻舒潔牌紙巾盒,紙巾差不多用完了,她可以把藥全倒進去。她會在藥片上面鋪幾張紙巾,再把紙巾盒擱在床頭的搪瓷鐵櫃的底層,放在她的乾淨內衣和襪子下面。

沒想到,門打不開。這扇門被鎖得嚴嚴實實的。她檢查了門把手和門閂,用雙手來回摸索。這時候,她只覺得嗓子眼後面有種滯重感,手臂也像是死人的,完全麻木了。她發現門打不開時就有的懷疑已被證實:不管是出門還是進門,你必須有鑰匙才能開這扇門。可是,她沒法帶著裝滿鎮定藥的四隻紙杯從小窗戶爬回去啊。

她開始抓狂了。他們會發現她不在電影放映室裡。弗格森會來找她。投影儀會壞掉,他們會讓弗格森監管所有學生轉場到多功能廳,而她就在這裡。但在內心的更深處,她覺得自己被困住了,那種心跳驟停般的難受感就和當時被陌生人帶出自己家,再帶到這個機構,被迫和二十個陌生人睡在一間整夜都能聽到噪音的大寢室裡的感覺一個樣兒;就其糟心的程度而言,和自家的吵架聲——爸爸媽媽在家時會在燈火通明的廚房裡大吵大鬧——沒有不同。貝絲曾在餐廳的一張摺疊小床上睡過覺。那時,她也覺得被困住了,胳膊也都麻了。把餐廳和廚房隔開的門下方的縫隙很大,爭執的喊叫和光線一樣都從門下漫射進來。

她抓著門把手,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保持淺淺的呼吸。過了一會兒,她的心臟好像才重新恢復正常跳動,雙臂和雙手才重新有了感覺。無論如何,她總還可以爬窗出去。她有滿滿一口袋的藥。她可以把紙杯擱在窗下的白桌上,等她重新站到窗外的凳子上,就能把手伸進窗內,一隻一隻地取出杯子。她可以想象這一切步驟,就像在頭腦中一步步下棋。

她把紙杯挪到了桌上。她感覺到,心頭泛起一種無邊無際的沉靜,就像那天在高中教室裡明白他們都贏不了自己時的那種鎮定。放下第四隻紙杯時,她轉回身看了看那隻玻璃罐。弗格森肯定會知道藥被偷了。那是無法遮掩的事實。她爸爸以前說過,「一不做,二不休,要幹就幹到底。」

她把藥罐搬到桌上,把紙杯裡的藥全部倒回罐裡,後退一步審視一番。人站在外面,可以輕而易舉地俯身把罐子抬出去。而且,她知道可以把罐子藏在哪兒——女生寢室裡有個看門人用的壁櫥,現在廢棄不用了,剛好可以把它藏在壁櫥擱板上。那個擱板上有一隻從來沒人用的舊鍍鋅桶;這隻藥罐剛好可以藏進桶裡。壁櫥裡還有一把短梯,她可以安全地爬上爬下,因為女生寢室的門可以從裡面鎖上。而且,就算他們要搜尋消失的藥罐,甚至就算他們找到了,也無法因此追蹤到她。她可以每次只吃幾顆藥,絕對不告訴任何人——甚至不告訴喬蘭妮。

幾分鐘前吞下的藥起效了,藥勁漸入她的神志。所有緊張情緒一掃而空。她目標明確、心意堅定地爬上了弗格森先生的小白桌,把頭探出窗外,環顧依然空無一人的多功能廳。藥罐離她的左膝只有幾英寸。她縮起身子鑽過視窗,踩到凳子上。高高地站穩後,她感覺很平靜、很有力量、完全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

她像在做夢,俯下身去,雙手抓住藥罐的邊緣。一陣美妙的放鬆感已傳遍她的周身。她任由自己綿軟下來,凝視綠色藥海的深處。圖書館裡傳來電影中宏偉的配樂。她的腳趾還踩在凳子上,弓著腰,身子綿軟地靠在窗臺上;她沒再感覺到窗臺上尖銳的刺凸。她就像個軟綿綿的布娃娃。她的眼睛失焦時,綠色模糊成了一片明亮的發光物。

「伊麗莎白!」這個聲音像是從她腦子裡傳出來的。「伊麗莎白!」她眨了眨眼。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很刺耳,像是媽媽在喊她。她沒有朝四周看。搭在罐邊的五指已經抓不緊了。她捏緊手指,抬起罐子。她覺得自己是在用慢動作移動,就像電影中的慢鏡頭:牛仔競技場上,有人從馬背上摔下來,你看到他輕飄飄地落到地上,好像一點都不疼。她雙手抬起罐子,轉身,玻璃罐的底部撞在窗臺上,發出一記沉悶的嗡響,她的手腕一彎,罐子從她手中滑下去,在她腳下的凳子邊摔碎了。玻璃碎片,連同數百顆綠色藥片,瀑布般地落到油氈地毯上。碎玻璃像水鑽一樣晶瑩反光,在地上不停地閃動,綠色藥片像明亮的瀑布衝向四處,也衝向了迪爾多夫夫人。迪爾多夫夫人站在離她幾英尺遠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喊著:「伊麗莎白!」似乎過了很久很久,藥的瀑布才停止湧動。

迪爾多夫夫人身後,是穿著白褲子和t恤的弗格森先生。他旁邊站著謝爾先生,別的學生都在他們身後,擠擠挨挨地想看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有些孩子還因為剛剛看完電影、走進亮處而使勁地眨巴眼睛。多功能廳裡的每個人都在盯著她看——小凳子猶如微型舞臺,她高高地站在上面,雙手分開一英尺,好像還提著玻璃罐子。

弗格森和她一起坐上棕色的員工用車,再把她抬進醫院裡一個燈光刺目的小房間,他們讓她吞下一根灰色的橡皮細管。那倒挺容易的。怎樣都不要緊。她依然能看到藥罐裡堆得高高的綠色藥片。有些奇怪的事在她體內發生了,但也不要緊。她睡著了,有人在她的手臂上打了一針皮下注射針劑時,她才醒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那裡待了多久,但她沒有在醫院過夜。當天晚上,弗格森就開車送她回孤兒院了。回程時,她坐在前排副駕座,清醒,但沒有憂慮。醫院在大學校園裡,弗格森就是這所大學的畢業生;開車經過心理學系教學樓時,他用手指了指,說道:「那就是我上學的地方。」

她只是點了點頭。她去想象弗格森當學生時的樣子:做是非題考卷,想離開教室時先舉手。她以前從沒喜歡過他,僅僅把他當作一個「別人」。

「天哪,孩子,」他說,「我還以為迪爾多夫會氣炸呢。」

她朝車窗外看,看樹一棵棵地飛到後面去。

「你吃了多少?二十顆?」

「我沒數。」

他笑了。「好好享受吧,」他說,「突然戒斷明天就要開始嘍。」

···

回到梅修茵,她直接上床,沉沉地睡足十二個小時。早上吃完早餐後,弗格森又像往常那樣顯得疏遠,他讓她去迪爾多夫夫人的辦公室。她不害怕,這有點出乎意料。藥效已盡,但她有了充足的休眠,因而感覺平靜。穿衣服時,她還發現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在嗶嘰裙的口袋深處——在她被當場抓住、送去醫院、脫掉衣服、再穿上衣服的整個過程之後——竟然還留有二十三顆鎮定藥片。她不得不把牙刷從牙刷架裡拿出來,把它們全部倒進去。

迪爾多夫夫人讓她等了將近一個小時。貝絲毫不在意。她讀了《國家地理》雜誌上一篇文章,講的是一個住在懸崖山洞裡的印第安人部落。黑頭髮、牙齒不好的棕色人種。圖片裡到處都是孩子,常常依偎在老人身邊。這太奇怪了;比她年長的人幾乎從來不會多碰她,除了懲罰之外。她不讓自己去想迪爾多夫夫人的磨刀皮帶。就算迪爾多夫夫人要用它,她也承受得起。無論如何,她有一種感覺:被抓了現行的那件事大大超出了尋常的懲罰範圍。再往深處說,她意識到了孤兒院可以說是那件事的共謀犯:他們給她、給所有學生吃藥,好讓孩子們別那麼不安定,因而更容易調教。

···

迪爾多夫夫人沒有請她坐下。謝爾先生坐在迪爾多夫夫人的藍色印花布面小沙發上,朗斯代爾小姐坐在紅色扶手椅上。朗斯代爾小姐負責禮拜堂的工作。貝絲還沒在週日溜去下棋前聽過朗斯代爾小姐在禮拜堂的講道。大都是關於基督教會如何造福信徒、傷風敗俗的舞蹈是多麼惡劣,還有一些朗斯代爾小姐沒明講的壞事。

「這一小時裡,我們一直在討論你的事,伊麗莎白。」迪爾多夫夫人說道。她定格在貝絲身上的視線冷冰冰的,感覺很危險。

貝絲看著她,什麼也沒說。她感覺到有些事情即將發生,就像棋局將發生改觀。下國際象棋時,你不會讓對方知道你下一步會怎麼走。

「你所做的事讓我們所有人倍感震驚。從沒有過……」有那麼一瞬間,迪爾多夫夫人下顎兩側的肌肉像鋼索一樣硬挺出來,「……在梅修茵孤兒院的歷史上,從沒有過如此惡劣、令人髮指的事。決不能再有這種事。」

謝爾先生開口了。「我們非常失望……」

「不吃那種藥我就睡不著。」貝絲說道。

愕然的沉默。沒人預料到她會開口。然後,迪爾多夫夫人說道:「那你就更不應該吃那些藥了。」但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怪,好像她被嚇到了。

「你們本來就不應該把那些藥給我們吃。」貝絲說。

「我不要聽一個孩子跟我頂嘴,」迪爾多夫夫人說完,站起身來,在桌後俯下身子,傾向貝絲,「要是你再這樣跟我說話,你會後悔的。」

呼吸被卡在喉嚨裡,貝絲不敢出氣。迪爾多夫夫人的身體看起來異常龐大。貝絲往後退縮,好像碰到了什麼很燙很燙的東西。

迪爾多夫夫人坐了下來,扶了扶她的眼鏡。「你暫時不可以去圖書館和操場。你也不可以參加星期六的觀影活動,晚上八點要準時上床睡覺。你聽明白了嗎?」

貝絲點了點頭。

「回答我。」

「聽明白了。」

「你要提前三十分鐘到禮拜堂,還要負責擺好座椅。只要你在禮拜天有任何疏忽,朗斯代爾小姐都要奉命向我報告。如果有人看到你在禮拜堂或任何一間教室裡對其他孩子說悄悄話,都會立刻被扣十分。」迪爾多夫夫人停頓了一下,「你明白扣十分意味著什麼嗎,伊麗莎白?」

貝絲點了點頭。

「回答我。」

「明白。」

「伊麗莎白,朗斯代爾小姐跟我說了,你經常長時間缺席禮拜堂的活動。這種情況必須終止。每個週日,你都要在禮拜堂待滿九十分鐘。聽完每週日的禮拜堂講道,你要寫一份聽講小結,並且在每週一早上交到我的辦公桌上。」迪爾多夫夫人向後靠在木製的辦公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膝頭,「還有,伊麗莎白……」

貝絲小心地看著她,「是的,夫人。」

迪爾多夫夫人冷酷地微笑起來,「不許再下棋了。」

···

第二天早上,貝絲吃完早餐後去排隊領取維生素。她看到玻璃窗上的鎖釦已經換新了,現在,掛鎖兩邊的八個孔裡都安上了螺絲釘。

她走到窗前時,弗格森看著她,咧嘴笑了。「你想自己進來拿嗎?」他說。

她搖搖頭,伸出手,等著領藥。他把藥片遞給她,說:「放鬆點,哈蒙。」他的聲音挺讓人愉悅的;她以前從沒在領維生素時聽他這樣說過話。

···

朗斯代爾小姐不算太壞。院長讓貝絲在九點半向她報到,她好像對此有點為難,她緊張地演示了一遍,教她如何展開摺疊椅,如何擺放座位,索性幫她擺好了前兩排的椅子。貝絲完全可以輕鬆應對這件事,但聽朗斯代爾小姐談論不信神的共產主義及其如何在美國擴散卻是相當難熬的。貝絲很困,還來不及吃完早餐。但她必須注意聽講,這樣才能寫出小結報告。她聽著朗斯代爾小姐用她所能及的嚴肅口吻重申我們必須萬分小心,因為「共產主義會傳染你」。貝絲不太清楚共產主義到底是什麼。在別的國家,有些人很信這種主義。

要是迪爾多夫夫人沒有通知夏貝爾先生,他就會一直等她。她想去地下室下棋,試用王翼棄兵的開局和他對弈。也許,甘茨先生會帶著象棋俱樂部的某位成員回來,讓她和他再來一局。她只讓自己稍稍遐想了一會兒,心裡就似乎滿登登的了。她想走。她感到雙眼生疼。

她眨了眨眼睛,搖了搖頭,繼續聽朗斯代爾小姐講道,她現在正在談論蘇聯,說那裡是一個可怕的地方。

···

「你真該看看你自己,」喬蘭妮說,「站在那隻凳子上。你就在上面飄來晃去,迪爾多夫衝你大喊大叫。」

「好像挺好玩的。」

「媽的,我就知道。我打賭那感覺很好。」喬蘭妮又湊近了一點,「你到底吃了多少鎮定藥?」

「三十顆。」

喬蘭妮瞪著她,說道:「媽——的!」

···

沒有藥很難入睡,但也不是不可能。貝絲把僅存的那些藥留下來,以免有急需,她還下定決心:如果每天晚上都不得不有幾小時睡不著,她就要充分利用這段時間,自學西西里防禦。《現代國際象棋開局》中有整整五十七頁都在講西西里防禦,光是把兵移到後翼象線第四排之後就有一百七十種變化可以走。她要在夜裡把它們全部背下來,在腦海裡全部走一遍。等她把西西里防禦記熟、熟悉所有走法後,就能繼續自學烏菲姆採夫防禦、尼姆佐維奇防禦和西班牙開局。《現代國際象棋開局》是一本很厚的書,很有嚼頭,會讓她安度長夜的。

有一天,她從地理課教室走出來時,在長長的走廊盡頭看到了夏貝爾先生。他拖著一隻帶腳輪的金屬水桶,正在拖地板。要去課間休息的同學們都往另一個方向走,朝向通往庭院的邊門。她朝他走去,停在溼漉漉的地板前。她站了大約一分鐘,他才抬頭看她。

「我很難過,」她說,「他們不讓我再下棋了。」

他皺著眉頭,點點頭,但沒說什麼。

「我正在受罰。我……」她看著他的臉。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真希望還能和你下棋。」

他看了她一會兒,好像有話說,後來卻把目光轉向了地板,微微躬下肥胖的身體,繼續拖地。貝絲突然覺得嘴裡有酸味。她轉回身,沿著走廊往外走。

···

喬蘭妮說,聖誕節前後總會有人被領養。院方禁止貝絲下棋後的那年,就有兩個孩子在十二月初被領走了。貝絲心想,那兩人都很漂亮。「兩個都是白人。」喬蘭妮是這樣大聲評論的。

那兩張床位空了一陣子。後來有天早上,弗格森在早餐前來到女生寢室。他的腰帶上掛了一大串沉重的鑰匙,有些女孩看到他這樣就咯咯傻笑起來。他走到貝絲面前,她正在穿襪子。那時已臨近她的十歲生日。她穿好第二隻襪子,抬頭看他。

他皺著眉頭。「哈蒙,我們為你找了個新地方。跟我來。」

她跟著他穿過寢室,一直走到另一面牆。那兒有張空床,就在窗戶下面。那張床比其他床要大一點,周圍也更寬敞。

「你可以把你的東西放在床頭櫃裡。」弗格森說。他盯著她看了足有一分鐘,「這兒更舒服一點。」

她站在那兒,驚呆了。那是集體寢室裡最好的床位。弗格森正在書寫板上做記錄。她伸出手,指尖剛剛能觸碰到他的前臂,就在他的腕錶上方,有黑色汗毛的地方。她說:「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