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貝絲得知了媽媽的死訊,是個手拿書寫板的女人來告訴她的。第二天,她的照片出現在《先驅導報》上。那張照片是在楓林街一棟灰色房子前的門廊上拍的,照片上的貝絲穿著款式簡潔的棉布長裙。即使在那時候,她都不露聲色。照片下有一段說明文字:「昨日新環路多車相撞事件害她成了孤兒:伊麗莎白·哈蒙的未來堪憂。這場車禍造成兩人死亡,多人受傷,八歲的伊麗莎白因此無家可依。事故發生時,伊麗莎白獨自在家,得知噩耗後不久,本報記者拍攝了這張照片。當地政府表示她會得到很好的照顧。」
···
在肯塔基州芒特斯特靈市的梅修茵孤兒院,每天都有兩顆鎮定藥分發給貝絲。別的孩子也一樣,藥是為了「穩定他們的性情」。貝絲的性情挺好的,有目共睹,但得到這種小藥片讓她挺高興的。藥能舒緩她肺腑深處的某種悸動,讓她昏昏欲睡,在孤兒院裡的某些緊張時段就好打發了。
弗格森先生把藥裝在小紙杯裡分發給她們。除了穩定性情的綠色藥片,還有強身健體的橙色和棕色藥片。孩子們必須排隊領藥。
個子最高的女孩是那個黑皮膚的喬蘭妮。當時她十二歲。貝絲住進孤兒院的第二天,排隊領維生素時就站在她身後。喬蘭妮轉過身,低頭打量她,皺起眉頭。「你真是個孤兒,還是個雜種?」
貝絲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嚇壞了。她們排在隊伍的最後面,按理說她只能站在原地,等排到了再走到弗格森先生站著分藥的視窗。貝絲聽過媽媽叫爸爸「雜種」,但她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你叫什麼名字,姑娘?」喬蘭妮問。
「貝絲。」
「你媽媽死了?那你爸爸呢?」
貝絲瞪著她。「媽媽」和「死了」這兩個詞讓人難以承受。她想跑,但又能跑去哪裡呢。
「你的家裡人,」喬蘭妮用不無同情的語調問道,「都死了?」
貝絲找不到什麼話可說,也想不出什麼事可做。她驚恐地站在隊伍裡,等著領藥。
···
「你們都是貪心的狗雜種!」這是男生區的拉爾夫在喊叫。她聽到了,因為當時她在圖書館,圖書館有扇窗正對著男生區。「狗雜種」這個詞在她的頭腦裡沒有形象感,詞的構成本身就很奇怪。但她聽到這個詞,就知道他們會用肥皂洗他的嘴。因為她說「該死」,他們就曾這樣對她——可是,媽媽一天到晚都說「該死」呀。
···
理髮師叫她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你要是亂動,小心耳朵被剪掉。」他的語調裡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感覺。貝絲儘量老老實實地坐著,但要保持絕對不動是不可能的。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把她的頭髮剪成所有女生都有的齊劉海。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她試著去琢磨那個詞:吮公雞的人。她頂多能想象出一隻鳥,像啄木鳥那樣的鳥。但她覺得肯定不對。
···
勤雜工從正面看比從背面看要胖。他叫夏貝爾。夏貝爾先生。有一天,老師叫她去地下室清理黑板擦——用兩塊黑板擦對敲出粉筆灰,她發現他坐在爐子邊的金屬矮凳上,蹙眉凝視面前綠白相間的棋盤。但在應該擺放棋子的地方,卻放著一些奇形怪狀的塑膠小玩意兒。有些比較大。但小的比較多。勤雜工抬頭看了她一眼。她默默地離開了。
週五吃魚,不管是不是天主教徒,大家都要吃。燒好的魚塊是方形的,裹著黑乎乎、乾巴巴的深褐色麵包屑,再澆上一層厚厚的橘子醬,很像那種瓶裝的法國調味醬。醬汁很甜,難以下嚥,但醬汁下的魚更難吃。魚肉的滋味差點兒把她噎住。但你必須一口一口吃完,否則他們就會報告給迪爾多夫夫人,你就沒機會被領養了。
有些孩子很快就被領養了。有個叫愛麗絲的六歲孩子比貝絲晚來了一個月,三週後就被幾個儀表堂堂、有外地口音的人領走了。來接愛麗絲的那天,他們穿過了寢室區。貝絲本想去擁抱他們,因為她覺得他們看起來很幸福,然而他們看到她時,她卻轉身離開了。有些孩子已在孤兒院住了很久,知道自己永遠不會被領走了。這些孩子自稱「終身住客」。貝絲不知道自己會不會也是個終身住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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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育課一塌糊塗,排球成績最差。貝絲永遠打不出好球。她會狠狠地拍球,或是用僵硬的手指把球推出去。有一次就這樣弄傷了手指,後來都腫了。大多數女孩打球時都會大笑大叫,但貝絲從沒有過。
喬蘭妮打得最好。不僅因為她年紀大、個子高,還因為她總能很清楚地知道該怎麼做,排球從網上高飛過來時,她可以準確地停在落點,完全不用大喊大叫地叫別人讓開,然後一躍而起,伸長手臂,動作流暢地把球扣下去。有喬蘭妮的那一隊總能贏。
貝絲傷到手指後的那個星期,喬蘭妮在體育課結束時攔住了她,其他人都忙不迭地去沖澡。「我要讓你好好看看。」喬蘭妮說著,舉起雙手,張開微微彎曲的長手指。「你要這樣打。」她彎曲手肘,順勢將手推上去,好像在托起一隻假想中的排球。「你試試。」
貝絲試了試,剛開始的動作很笨拙。喬蘭妮又示範給她看,還一直笑。貝絲又試了幾次,動作有點像樣了。接著,喬蘭妮拿來一隻球,讓貝絲用指尖抓住球。試了幾次,這個動作有點順手了。
「現在你可以好好練了,聽見沒?」喬蘭妮說著,跑去沖澡間了。
之後的一星期,貝絲一直在練習,那之後,她再也不討厭打排球了。她沒有變成排球高手,但這件事不再讓她害怕了。
···
每週二,格雷厄姆小姐都讓貝絲在算術課後去清黑板擦。這被視為一種優待,因為貝絲的算術最好,儘管她年齡最小。她不喜歡地下室,聞起來有黴味。她也有點怕夏貝爾先生。但她想知道更多下棋的事——就是他獨自面對棋盤玩的那種棋。
有一天,她走過去,站到他身邊,等著他走下一步。他碰到的那個棋子有馬頭,馬頭下面有個小基座。過了一秒鐘,他有點惱火地抬頭看她,皺著眉頭問道:「你想幹什麼,孩子?」
通常,她會躲開與人面對面的交往,尤其是成年人,但這次她沒有退縮。「這是什麼棋?」她問。
他瞪著她。「你應該在樓上,和別人待在一起。」
她平視著他,這個男人的某種特質以及他專注於神秘的棋局時的那種穩健,讓她很想去抓牢自己想要的東西。「我不想和別人待在一起。」她說,「我想知道你在下什麼棋。」
他更用心地看了看她,然後聳了聳肩。「這叫國際象棋。」
···
夏貝爾先生坐的地方和爐子間扯了一條黑繩,上面懸著一隻沒有燈罩的燈泡。貝絲小心翼翼地不讓自己腦袋的影子落在棋盤上。那是星期天的早晨。師生們在樓上的圖書館裡做禮拜,她舉手要求老師批准她上廁所,然後走到地下室。她站在那兒看勤雜工下棋,看了足有十分鐘。她和他都沒有說話,但他似乎接受了她的存在。
他每走一步前都會盯著棋子看幾分鐘,一動不動,好像很討厭它們似的瞪著它們,然後抬起手臂,越過腹部,用指尖夾住一個棋子的頂部,好像捏住一隻死老鼠的尾巴似的捏上一會兒,再把它挪到另一個方格上。他沒有抬頭去看貝絲。
貝絲腦袋的黑影落在腳下的水泥地上,她注視著棋盤,眼神不曾從棋盤上移開,每一步都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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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學會了把鎮定藥留到晚上吃。這能幫助她入睡。弗格森先生把橢圓形的藥片遞給她後,她會把藥片放進嘴裡,其實是藏在舌頭下面,再喝一口隨藥分發的罐裝橙汁,吞下去,然後等弗格森先生給下一個孩子分藥了,她再把藥片從嘴裡拿出來,塞進她那件水手衫的口袋裡。這種藥有一層硬硬的糖衣,不至於在舌頭下放一會兒就化了。
頭兩個月,她睡得很少。她想睡著,緊閉眼睛,一動不動地躺著。但她會聽到別的女孩在各自的床上咳嗽、翻身、喃喃地講夢話,或是夜班護理員走過走廊的腳步聲,哪怕閉著眼睛,她也能看到移動的身影越過她的床。遠處會響起電話鈴聲,或是馬桶沖水的聲音。但最糟糕的是聽到走廊盡頭辦公桌旁的談話聲。不管夜班護理員和守夜人講話的聲音多麼輕柔,多麼愉快,一旦被貝絲聽到,她就會渾身緊張,完全清醒過來。胃會收緊,嘴裡會嚐到酸溜溜的味道。那一整晚,她絕不可能睡著。
現在,她儘可以蜷縮在床上,有點興奮地感受胃部的微微痙攣,知道那種緊張感很快就會消失。她在黑暗中等待,獨自一人,自我監控,等待體內的動盪達到頂峰。然後,她就會吞下兩顆藥片,平躺在床,直到放鬆的感覺像溫暖的海浪一樣在身體裡漫延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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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願意教我嗎?」
夏貝爾先生什麼也沒說,甚至都沒歪歪腦袋錶示他聽見了這個問題。從他們頭頂上方遠遠地傳來歌聲,是做禮拜的師生們在唱《帶著麥捆進來》。
她等了幾分鐘。想說的話堵在嗓子眼,她的聲音都快啞了,但終究還是說了出來:「我想學下棋。」
夏貝爾先生伸出一隻胖手,朝向一個較大的黑棋子,再靈巧地捏住它的頭,把它放到棋盤另一邊的一個方格里。他把手收回來,雙手交疊在胸前。他仍然沒有朝貝絲看。「我不和陌生人下棋。」
平淡的語調卻有一記耳光的效果。貝絲轉身離開,上樓時感到一股難受的滋味。
「我不是陌生人。」兩天後,她對他這樣說道,「我就住在這裡。」在她的後腦勺旁邊有隻小飛蛾繞著光禿禿的燈泡打轉,在棋盤上投下一圈圈有規律的淡影。「你可以教我。我已經懂一點了,看過就明白了。」
「女孩子不下棋。」夏貝爾先生聽上去興趣索然。
她下定決心,向前走了一步,指著一個圓柱形的棋子,但沒有碰到它,她已在想象中給它取了名字:大炮。「這個棋子可以上下移動,也可以前後移動。只要前面還有路,它就能隨意走。」
夏貝爾先生沉默片刻。然後,他指著一個看似被切了一刀的檸檬的棋子。「那這個呢?」
她的心猛地一跳。「走斜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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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把藥片攢下來,晚上只吃一顆,把另一顆留下來。貝絲把省下的藥藏在她的牙刷架內,沒有人會去瞧那個地方。她只需要在刷完牙後記得用紙巾儘量把牙刷擦乾,或者索性不用牙刷,就用手指把牙齒擦乾淨。
那天晚上,她頭一回吃了三顆藥,一顆接一顆。後脖頸那兒泛起一陣酥麻的刺痛感;她有了重大的發現。她盡由這股振奮感波及全身,當時的她身穿褪色的藍色睡衣,躺在自己的小床上,也就是女生寢室最糟糕的地方:靠近走廊門,正對衛生間。她生活中的一些事已迎刃而解:她認識了棋子,知道每一種棋子該如何移動,該如何吃掉別的棋子;現在,她還知道了如何利用孤兒院分發的藥片,讓自己的腸胃和緊張的四肢關節舒坦下來。
···
「好吧,孩子。」夏貝爾先生說,「我們現在可以下棋了。我執白棋。」
她還帶著黑板擦呢。算術課剛下課,再過十分鐘就要上地理課了。「我沒有太多時間。」她說。上週日做禮拜的那一個小時裡,她獲准離開,下到地下室,學會了所有棋子移動的規則。只要她在開場時報到,之後就不會有任何人在做禮拜時惦記她,因為那天從鎮子另一頭的兒童學校來了一群女生。但地理課不一樣。她很怕謝爾先生,哪怕她是班上的尖子生。
勤雜工的語調不溫不火。「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他說。
「我有地理課……」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她只想了一秒鐘就決定了。她以前就注意到爐膛後面有隻舊牛奶箱,現在就把它拖過來,在棋盤的另一側坐下來,說:「開始。」
他只用了四步棋就打敗了她,後來她才知道他用的是「兒童四步殺」的開局走法。雖然這盤很快,但還沒快到讓她趕上地理課。她遲到了十五分鐘,說她去上廁所了。
謝爾先生雙手叉腰站在課桌前。他掃視了一遍課堂。「請問各位年輕的女士,你們有誰在廁所裡見過這位年輕的女士嗎?」
有人忍不住笑出聲來。沒有人舉手,甚至喬蘭妮都沒有,哪怕貝絲曾為她撒過兩次謊。
「有哪些女士上課前去過廁所?」
咯咯的笑聲變響了,有三隻手舉起來了。
「你們三人裡面,有誰在廁所看到貝絲了嗎?也許,她在洗那雙漂亮的小手?」
沒人回應。在此之前,謝爾先生一直在黑板上羅列阿根廷的出口貨品,現在他轉身回到黑板前,在那份清單上新增了一項:「銀」。一時間,貝絲還以為這事兒就這麼混過去了。但謝爾先生寫完後就開口了,背對著全班同學說道:「扣五分。」
扣滿十分,就會有人用皮帶抽打屁股。之前,那條皮帶只存在於貝絲的想象中,但想象在那個片刻擴充套件到了周身上下,她能預見到自己柔軟的皮肉上有火燒般的炙痛。她抬起手,捂住胸口,摸索到那天早上發的藥片仍在水手衫胸袋的底部。她感覺到:恐懼感自行減弱了。她去想象自己的牙刷架:長方形的塑膠容器,就在她小床邊的小金屬架的抽屜裡;現在,裡面還有四顆藥。
那天晚上,她仰面躺在床上。她的手心裡有藥,但還沒有吃。她聆聽夜裡的動靜,並且發現了一件事:自己的眼睛逐漸適應黑暗後,各種聲音好像會變得更響。在走廊那頭,拜恩先生開始和辦公桌前的霍蘭夫人閒聊。伴隨著他們的談話聲,貝絲的身體越來越緊繃。她眨了眨眼,望向頭頂黑黑的天花板,強迫自己去想象乃至看到綠白相間的棋盤。然後,她把棋子依次擺在原始位置上:車、馬、象、後、王,前面是一排兵。然後,她把白方的王前兵移到第四排,再把黑方的王前兵推上去。她做得到!這很簡單。繼續,她就這樣開始覆盤她輸掉的那盤棋。
她把夏貝爾先生的馬推到第三排。在她的腦海裡,它清晰無比地站在寢室天花板的綠白棋盤上。
各種噪音退淡了,融入諧調的白色背景中。貝絲滿足地躺在床上,下起了國際象棋。
···
下一個週日,她用王翼馬擋住了「兒童四步殺」。她已在腦海中把這盤棋過了上百遍,直到憤怒和恥辱感不再矇蔽視野,每一個棋子和棋盤都在她深夜的幻視裡變得無比清晰。等到週日來和夏貝爾先生下棋時,她已想好了對策,拿起馬,如在夢中般地走了一步。她喜歡這個棋子的手感,把小小的馬頭攏在自己的掌心裡。她把馬落定在方格中,這時,勤雜工臉色陰沉地瞪著它看。他拿起自己的後,去將她的王。但貝絲有備而來,前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時已經預見到了這一著。
他用了十四步棋才困住她的後。失去了後,她還想繼續對弈,無視這一致命的損失,但他出手阻止了她,不讓她的手去碰她要走的兵。「你該認輸了。」他說道,聲音有點粗野。
「認輸?」
「沒錯,孩子。你這樣失去了後,就該認輸了。」
她瞪著他,無法理解。他鬆開她的手,拿起她的黑王,側倒在棋盤上。黑王來回滾動了一會兒,就一動不動了。
「不要。」她說。
「你要這麼做。你已經輸了這局。」
她想找點理由打擊他。「你教我規則的時候沒講過這件事。」
「這不算規則。這是一種棋手的風範。」
現在,她明白他的意思了,但她不喜歡這樣。「我想下完。」她說著,把國王扶起來,放回原處。
「不行。」
「你一定要下完。」她說。
他揚了揚眉毛,站起身來。她從沒見過他站在地下室裡的樣子——只見過他在大廳裡站著掃地,或是在教室裡站著洗刷黑板。他現在不得不弓起背,以免腦袋撞到低矮的天花板下的木椽。「不下了。」他說,「你輸了。」
這不公平。她對棋手風範毫無興趣。她想下棋,想贏。她想贏,在此之前,她從來沒有這麼強烈的想要什麼的想法。她說了一句話,自從媽媽死後她就沒說過的一句話:「求你了。」
「對局結束。」他說。
她氣憤地瞪著他。「你這個貪心的……」
他的胳膊直直地垂在兩邊,慢吞吞地說道:「不下棋了。走吧。」
真希望她的個子再高大一點。可惜不是。她從棋盤邊站起來,在勤雜工沉默的注視下走向樓梯。
···
週二,她拿著黑板擦走到門廳的地下室入口,卻發現門是鎖著的。她用屁股頂了兩下,但門紋絲不動。她開始敲門,先是輕輕地敲,然後用力地大聲敲,但門裡悄無聲息。太可怕了。她明明知道他在裡面,坐在棋盤前,他只是因為上次的事生她的氣,她卻無計可施。她把黑板擦帶回教室時,格雷厄姆小姐甚至沒留意它們還是髒的,也沒有注意到貝絲比平時回來得早。
週四,她料想情況還是週二那樣,但並不是。門是開著的,她下樓時,夏貝爾先生表現得若無其事。棋子都擺好了。她趕忙清了清黑板擦,就到棋盤前坐好。她落座時,夏貝爾先生已經走了一步棋:王前兵前進兩格。她讓她的王前兵也挺進了兩格。這一次,她不會犯任何錯誤。
看到她出著,他立刻回著,而她也立刻回了一著。他們沒有言語,只是一步接一步地下棋。貝絲能感覺到氣氛很緊張,那讓她喜歡。
夏貝爾先生在第二十步時跳了馬,他不該走那一步的,而貝絲剛好能將小兵挺進到第三排。他讓馬原路返回。這一步白白浪費了,看到他這樣走的時候,她感到一陣興奮。她用她的象換了他的馬。之後,她在下一步棋中又讓兵繼續前進。再走一步,兵就能升變為後。
他坐在那兒瞪著棋盤,繼而怒氣衝衝地伸出手,推倒了他的王。他們都沒有說話。這是她第一次贏棋。緊張感頓時消散,貝絲在內心深處品味到的美妙感受是此前從未有過的。
···
她發現,如果她週日不去吃午餐也不會有人注意到。這就是說,在夏貝爾先生兩點半離校回家前,她可以有整整三小時和他待在一起。他們都不說話,他不吭聲,她也不吭聲。他總是執白先走,她執黑。她想過對此發問,但還是決定不問。
有個週日,他勉強贏了一局之後,對她說道:「你該學學西西里防禦。」
「那是什麼?」她沒好氣地問道。
她還在為輸棋惱火。上週她贏了他兩局呢。
「當白方將王前兵移到第四排,黑方該這樣做。」他伸手,把白兵往上推進兩格,他的第一步棋似乎總是這樣走的。然後,他把黑方後翼象前兵拿起來,往棋盤中央推進兩格。這是他第一次向她演示,擺出局面給她看。
「然後呢?」她問。
他拿起王翼馬,把它放在e4兵的右下方的格子裡。「馬走到kb3。」
「kb3是什麼?」
「k是王,b是象,王翼象所線上的第三排。我剛才放馬的格子。」
「這些方塊都有名字?」
他冷漠地點點頭。她覺得,他連這麼一點內幕都不捨得透露給她。「你下得好,格子才有名字。」
她傾身向前。「告訴我。」
他低頭看著她。「不,現在不行。」
這句話激怒了她。有些人喜歡恪守自己的秘密,她非常明白。她自己就是這樣的。明白歸明白,她還是想越過棋盤,打他一巴掌,強迫他教她。她深深地吸口氣。「這就是西西里防禦嗎?」
看她好像不再窮究方格的名字,他似乎鬆了口氣。「還有呢。」他繼續說下去,向她展示了基本著法和一些變例。但他沒有用方格的專用名。他為她演示了列文費舍變例、納道爾夫變例,再讓她複習一遍。她照做了,一步都沒走錯。
可是,等他們開始新一局的對弈時,他以後前兵起步,她立刻看出來,他剛才教給她的那些東西在這個局面下毫無用處。她隔著棋盤瞪著他,很想捅他一刀,假如她現在有把刀的話。然後她回過神來凝視棋盤,把自己的後前兵推向前方,一心一意要打敗他。
接著,他移動了後前兵旁邊的兵,象前兵。他經常這樣走。「這也算那個什麼嗎?跟西西里防禦一樣?」她問。
「開局。」他沒有看她,依舊盯著棋盤。
「是嗎?」
他聳聳肩。「後翼棄兵。」
她感覺好點了。她又從他那兒學到了一點新東西。她決定不吃那個明擺著可以被吃掉的兵,讓緊張的對陣氣氛停留在棋盤上。她喜歡這種感覺。她喜歡棋子的力量,沿著直線和斜線霸氣鋪張。棋至中局時,棋子分散四處,棋盤上縱橫糾葛的力量讓她激動不已。她讓王翼馬加入戰局,感覺到它的威力擴散開去。
她在二十步之內吃掉了他的兩個車,他認輸了。
···
她在床上翻了個身,把枕頭蒙在頭上,擋住走廊門下漏進來的燈光,開始思考如何讓象和車配合,讓王進退兩難。如果你動了象,王就會被打將,而象在下一步就能為所欲為——甚至可以吃掉對方的後。她那樣子躺了好久,興奮地琢磨著這種強大的進攻。然後,她掀掉枕頭,翻過身來,仰視天花板,讓天花板上的棋盤顯形,逐一覆盤她和夏貝爾先生下過的每一盤棋。她發現,有兩次都能用上她剛剛想出來的車象戰術。其中的一次,她本可以製造出強勢的雙重威脅;另一次,她可以偷偷地佈局,讓象和車神不知鬼不覺地聯手。她在腦海中重下了這兩盤棋,用上新戰術,兩次都贏了。她很滿意地笑了,睡著了。
···
算術課老師讓另一個學生負責清潔黑板擦,她說貝絲可以歇一會兒。這不公平,因為貝絲的算術成績還是無人能及,但她無可奈何。每天,那個紅頭髮的小男生拿著黑板擦走出教室時,她只能坐在教室裡,用氣得發抖的手做著毫無意義的加減法。每天,她想下棋的渴望都變得更加迫切。
週二和週三,她只吃一顆藥,攢下另一顆。週四,她在腦子裡下了一個多小時的棋就能入睡了,所以當天的兩顆藥都攢下來了。週五她也是這樣做的。週六,她上午在食堂的廚房裡幹活,下午在圖書館看基督教電影,晚飯前參加「自我改進講座」,整整一天裡,只要她想,隨時都能感到一點喜悅,因為她的牙刷架裡已經攢了六顆藥片。
那天晚上熄燈後,她把六顆藥片都吃了,一顆接一顆,然後開始等。等到那種美妙無比的感覺出現——肚腹舒坦,近似愉悅,身體緊繃的地方慢慢鬆弛下來。她儘量不讓自己睡著,清醒地去享受體內的溫暖,那種深邃的、由化學藥品帶來的幸福感。
週日,夏貝爾先生問起她去哪兒了,她很驚訝,原來他是在意的。「他們不讓我離開教室。」她說。
他點了點頭。棋盤已經擺好了,她又驚訝地發現白棋擺在她這邊,牛奶箱也擺好了。「我先走嗎?」她問道,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是的,從現在開始,我們輪流執白。下棋就該這樣。」
她坐下來,王前兵先行。夏貝爾先生一言不發,移出了他的後翼象前兵。她沒有忘記這些著法。她從不會忘記棋譜。他用了列文費舍變例;她緊緊盯住他的象,留意它在長斜線上的掌控力,它將靠這條戰線伺機突襲。行至第十七步,她找到了制衡它的方法。她用自己的壞象與之交換。然後藉機運馬,出車,十幾步後,她就將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