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魚

寂寞的遊戲 袁哲生 第2頁,共2頁

「好好玩哦。」

「爸爸吃雞蛋冰。」

「好好玩哦!我也要吃雞蛋冰。」

「爸爸帶你去吃雞蛋冰好不好?」

「好。」

「爸爸帶你去喝冬瓜茶好不好?」

「好。」

「爸爸帶你去看奶奶好不好?」

「好。」

王毅民在十字路口攔了一輛計程車,前往母親納骨的寺廟。車子在市區繞行幾分鐘後開上高架道路,往高速公路的方向駛去。他輕輕地摟著小男孩的肩膀,小男孩摟著懷裡的籃球。參差的樓房之間出現了一抹青山,愈往郊區駛去,綠色山巒起伏的線條便愈加連結而完整。王毅民凝視著車窗外遠方的景色,感覺鬆了一大口氣。這段路他是極熟悉的,每逢隔週的星期天,沒有探望小男孩的那個禮拜,他便獨自一人坐計程車去看他的母親。車行大約四十分鐘便可抵達母親納骨之處。平常,獨自一人的時候,他經常在車上默默流淚,愈接近母親的路上,他愈容易流淚。這兩年來,他漸漸變得容易流淚、喜歡流淚,在沒什麼人的早場電影院裡流淚,在捷運車窗旁凝視觀音山時流淚,在行經中興橋時流淚,在深夜的提款機前領錢時流淚……現在,身邊的小男孩陪著他,他覺得很充實,就像剛剛才哭過一般。

王毅民語氣平和地指示著車行的方向,他們下車的地方,就在母親納骨塔前方的柏油路上。路旁有一棵大柳樹,遠遠地就可以看見低垂的枝條優美地隨風輕擺著。入口處的前方倚牆站立著一個白髮的黑衣老婦人,她的頭上彆著一朵紅色的小紙花,手中端著一個排滿口香糖的塑膠盤子。王毅民趨前買了兩條口香糖,一條綠色的和一條黃色的。

「爸爸,我不要吃口香糖,我要吃雞蛋冰。」

「平平乖,爸爸帶你去吃雞蛋冰。」

王毅民將口香糖放進運動夾克的口袋裡,決定還是不要貿然地帶小男孩到納骨塔裡去。他擔心小男孩不曾見過那樣的灰冷景象,恐怕會嚇著了。小男孩兀自在柏油路上拍著他的新籃球,王毅民上前牽起他的手,朝著通往廟宇的方向走去。

「往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痴……心亡罪滅兩俱空,是則名為真懺悔……」小男孩邊走邊拍球,球彈遠了,他掙脫父親的手,急急忙忙去撿。「平平,小心車子,乖……罪從心起將心懺,心若滅時罪亦亡……」王毅民取下手腕上的念珠,每念一遍,便撥動一顆珠子。他是真心喜歡這個地方,四周都是高大的老樹,石階上長著青綠的苔蘚,再過一陣子,滿山濃蔭裡便會有蟬聲震天價響著,他想。

正殿前的大馬路兩邊攤販林立,射氣球的和烤香腸的攤位生意很好,倒是套藤圈的攤子雖然擺了長長一地,卻乏人問津。王毅民給小男孩買了雞蛋冰,又買了一百塊的藤圈,眼睛盯著最遠處的一尊白瓷滴水觀音,一隻一隻地往外拋去。小男孩也站在白線後面,他開心地舔著手上的冰球,看他的父親把一個個小圓圈往半空中擲去,一隻落地的藤圈彈了幾下才倒下,下一隻藤圈又尾隨而至,在半空中劃出了一個個弧線。空洞的圓圈圈四下彈開來,一隻接著一隻。

「爸爸好笨哦,爸爸好笨哦。」

「平平要不要跟爸爸一起玩?」

小男孩咯咯地笑著,「爸爸好笨哦……」他吮了一口手上的雞蛋冰,抱著籃球往旁邊撈魚的攤子跑去。

王毅民又買了一百塊藤圈,兀自一隻只高高地往遠處拋去。顧攤子的是一個十來歲的大男孩,瘦瘦的身架子,就像他手上那支用來鉤藤圈的細長竹竿;他木然地站在一旁看王毅民套藤圈,每擲出一個,他的頭便來回擺動一次,脖子以下則是紋風不動地僵立著。

手上的一大落藤圈漸漸減少,王毅民覺得自己進步了,落下的位置愈來愈接近,有好幾個藤圈碰到了白瓷觀音的衣襬,還有一個撞在觀音的髮髻上。他睜大了眼睛專注地盯著觀音的額頭,手上的藤圈加速地發出去,有幾隻差點兒就套中了。不一會兒,眼睛卻乏了,視野模糊起來,觀音的位置變得飄忽不定。王毅民揉揉眼睛,依然抓不準位置,索性將手上剩下的一小把藤圈一次全丟擲去,像潑水似的。藤圈四下彈開,其中一隻套中了觀音前排的一個紅色的小超人。大男孩的身體突然震動了一下,很機警地上前去抓起地上的小玩意兒,順便還鉤回了一把藤圈。他走到王毅民身邊,把小超人交給他。王毅民搖搖手沒接,大男孩又把它放回原位,繼續收拾起一地的藤圈。

離開套藤圈的地方,王毅民往撈魚的小攤踅去,小男孩坐在一個小板凳上,倚在長方型的大水槽旁看別的小孩撈魚。

「爸爸,我要小金魚!」

「平平乖,爸爸下次再帶你去買。」

王毅民牽起小男孩的手,往正殿的牌樓走去。上階梯的時候,小男孩一手抱著籃球,一邊頻頻回頭張望著撈魚的小攤子。「爸爸,我要看魚。」「平平乖,先去拜拜再看魚。」

從正殿的右側門走進去,王毅民很熟稔地從一個大木格里抽出一把香,數了十二枝,把多餘的放回去,又在香油燈上把香點著。一長列的紅漆大供桌四周滿是進香的人群,他把小男孩拉近自己,生怕他走丟了。小男孩尾隨在他的父親身後,分別在四尊大香爐前上了香,他很想跟他的父親說他想要去看魚,但是隻見他依序地站在香爐前,閉上雙眼,雙手合十,口中唸唸有詞。待他父親禮佛完畢,小男孩終於找到機會開口:「爸爸,我要小金魚。」「平平好乖,爸爸帶你去看魚。」

王毅民摸摸小男孩的前額,把手輕輕放在他的脖子上,帶領他穿過香客,往側廳的廂房走去。他們走進那間供奉著天上聖母的廳房,供桌旁有一位穿著藍布長袍的老婦人高跪在一個大木魚前面誦經,王毅民把小男孩帶到木魚旁,讓他聽那厚實而綿長的木質音聲。

「平平你聽,這是木魚的聲音,好不好聽?」

「爸爸,我要看魚。」

小男孩嘟著嘴,低下頭去。王毅民很想跟小男孩解釋木魚的由來。他想告訴他,魚永不閉目,代表精進專注,因此成為具有象徵意義的宗教法器。但他說不出口,他不知該從何說起。正當他陷入沉思之時,小男孩不耐煩地舉起手上的籃球拍了起來,腳下的瓷磚發出碰碰的聲響,王毅民急忙撈住從地上彈起的籃球:

「平平乖,不能吵到別人。」

「爸爸,我要看魚!」

小男孩仰起頭來尖聲大吼道,王毅民匆忙領著他往廟門外走去。

「現在幾點了,你故意跟我作對是不是?」

「才十一點多。」

「差五分就十二點了,還十一點多!」

「還沒十二點就是十一點多,不然是幾點?你說?」

「我跟人家約下午一點,現在怎麼辦,你說啊?」

「好了嘛!你吼什麼吼,你們約在哪裡?我叫計程車直接送平平過去好了。」

「在××飯店三樓咖啡廳,我直接過去,你趕快帶平平過來,衣服不要給我弄髒了!」

「衣服弄髒了又怎麼樣!」

「孩子是我的,你吼什麼吼你……你少作怪我警告你,你給我遲到試試看,你敢遲到的話以後別想再帶平平出去。」

「孩子是你的!全世界都是你的……我殺了你看孩子是誰的!」

「你殺啊!來啊!有種你來殺啊!……我警告你,你給我遲到試試看!」

王毅民砰的一聲結束通話公共電話。

計程車往臺北的方向疾馳回去,王毅民坐在後座,斜倚著身體,左臉貼靠在車窗玻璃上。小男孩坐在另一頭,他專心地看著手上的那一袋小金魚,那個嶄新的籃球靜靜地躺在他身旁的座椅上。

車窗外的山巒和山腳下的人家快速地往後方飄去,王毅民不停地想象自己是高速公路上一隻慌張的流浪狗,被迎面而來的車流碾壓成一張血肉模糊的破布。當他這樣想著的時候,他覺得母親就在不遠處看著他。母親一直是他最想念的人。

「今天是母親節,」他想,「一輩子很快就過完了。」

車子開到飯店大門口的時候,王毅民看了一眼手錶,十二點五十分。

侍者為他們拉開厚重的大玻璃門,王毅民一手夾著籃球,一手牽著平平走進飯店大廳,他為自己的穿著,和露出在外面的兩截短腿感到難堪。

「媽媽你看,爸爸給我買小金魚。」

許又芬坐在角落靠窗的一張四人桌旁,桌上除了一杯咖啡之外,還有半塊起司蛋糕,一枝紫紅的玫瑰花插在白瓷瓶裡,瓶子旁是她的行動電話。她看了他們父子一眼,拉過平平來檢點他的衣服,用紙巾在小男孩全身上下抹了一回,又拿出皮包裡的溼巾來給他擦臉。

王毅民將籃球放在其中一張空椅子上,拉開另一張坐下來。一位女服務生前來招呼,平平直嚷著要吃冰淇淋。

「一份香草聖代,謝謝。」許又芬說。

女服務生用筆記下之後,轉頭問王毅民要點什麼,他尷尬地笑了一下,說他不要點東西,因為他坐一下馬上就要走了。

「要不要我幫你們跟廣告公司的人談一談,人多比較好商量。」

「沒有必要。」

「外面的人心眼多,當心一點比較好。」

「不用你教。」

「你可不可以不要這樣說話?」

「你可不可以少說廢話?」

王毅民漲紅了臉,他從口袋裡摸出香菸和打火機,取出一支點上,吸了一口,一位機警的男服務生立刻走近,欠身向王毅民委婉地說:

「先生,抱歉,室內不能吸菸。吸菸室在轉角健身房旁邊。」

穿黑色西裝的男服務生手指著咖啡廳外面,另一手拿著一個菸灰缸,伸到王毅民的面前。

王毅民把煙叼回嘴上,從座位上站起來,他走到平平身旁,摸摸他的頭髮,要他聽話,不要惹媽媽生氣。平平抬起頭,舉起手上的一袋小魚,跟他的父親搖搖手:

「爸爸再見。」

順著往下的手扶電梯,王毅民來到地下一樓的商店街。西裝、皮革、高爾夫球具、骨董……一爿接一爿的精品店,王毅民看著櫥窗內展示的商品,也看著自己倒映在玻璃上的身影。他很後悔自己今天的這身穿著。

在地下街繞了三四圈之後,王毅民走進一間男飾店,站在一排西褲前,隨手撩起一張價目牌來看,他有點後悔走進來。顧店的婦人趨前,問他需要什麼?要不要試穿?王毅民把手伸進夾克的口袋裡去,確定身上的皮夾還在之後,便對那位店員說,自己想找一套深色的西裝。

婦人極熟稔地為他量身,然後從一大列衣架子上撿了一套深藍色的雙排扣西裝和白襯衫,她把上衣和褲子接在一起,請他看看是否合適。王毅民草草地看了一眼,點點頭。婦人請他到更衣室裡試穿,王毅民提著衣架子,走進更衣室,將身上的運動服、短褲、球鞋褪下。更衣室裡的木頭地板嘎嘎作響,令他覺得很尷尬。

西裝外套和白襯衫大致還可以,倒是長褲的褲腳多出一大截。婦人為他量了腳長,做上記號。

修改褲管的時候,王毅民表示自己馬上要穿,於是婦人又為他配了背心內衣、領帶、皮帶、襪子,和一雙黑皮鞋。

褲長改好之後,王毅民又走進更衣室裡,褪下一身運動服和破舊的大球鞋,這次他很小心地,儘量不讓木板發出吱呀的聲響。在更衣室的穿衣鏡前打理好自己之後,王毅民吃力地蹲下身去穿上襪子、套上皮鞋。他從大鏡子上看見自己氣喘吁吁地在額頭上冒出一排汗珠。他覺得自己的頭髮太長了,鬍子也沒刮乾淨。

結賬的時候,王毅民發現自己沒帶那麼多錢,於是歉然地先付了部分現金後,對婦人說他要去提錢,婦人告訴他在飯店外隔著兩條巷子的騎樓下有提款機。王毅民走回更衣室,褪下身上的所有衣襪和鞋子,再穿回先前的運動衣和短褲,跟婦人交代了一聲,匆匆往飯店外的提款機趕去。

提款機前一位小姐正在提錢,提完一張卡,又從皮包裡取出一張來,在她後面還有一對小情侶在等候著。王毅民排在隊伍後面,他焦急地抬起手來看時間,一點四十九分。那位小姐一共用了四張提款卡,好不容易領完了,只見她還立在提款機前一一整理手上的明細表和現金。那對小情侶勾著手指頭,不時地小聲在對方耳朵旁說悄悄話,每說幾句,女的便咯咯地掩嘴而笑;男的似乎是在拿前面人的身材開玩笑,女的覺得他壞,便用手捶他的肩膀。輪到他們提錢時,女的要他提少一點,男的不依,於是便耍賴著要和她猜拳決定。男的喊了三次「一——二——三!」女的才肯出拳,猜輸了,她狠狠地捶他架起的手臂。王毅民覺得一陣耳鳴,腦袋嗡嗡地響得難受,正想請前面的人快一些時,那女的又使了一陣潑辣,追著男的要抓他的臉,他連忙像個拳擊手似的閃躲著,躲了幾下,一腳踩在王毅民的球鞋上。王毅民看著破舊的球鞋上蓋了一個新的腳印子,腦袋嗡嗡作響,驀地發作起來,對著那對情侶破口大吼道:

「×××!」

聲音如此洪亮而兇猛,王毅民自己也暗暗吃驚。隔壁麵店的小夥計探出半個身子來一看究竟,路上的行人也在錯愕中繞道而行。

小情侶打鬧的動作被這一聲斥罵給中斷。男的先反應過來,他緩緩握起拳頭,兩手往上提;女的將提款卡收進錢包裡,死命地拉著他緊繃的手臂,催他離開。男的又推擠了一會兒,才勉強跟著她往騎樓外走去。

麵店小夥計有點失望地收回半個身子:「沒待志啦——」他對室內的人說著。

王毅民取出提款卡,按下密碼。他的手微微顫抖著……一二……一五……十二月十五日,是他母親的生日。

領了錢,匆匆回到店裡,王毅民取出一疊鈔票付了賬,進更衣室裡按部就班地把一身新衣新鞋依序穿上。他穿衣的時候,店員為他打好了領帶,換下來的衣褲和球鞋,也裝進一個大紙袋裡。

王毅民提了紙袋往三樓趕去,等電梯的時候,他把手上的紙袋用力塞進一個垃圾筒裡去。

二點二十七分,咖啡廳裡的服務生告訴王毅民,許又芬和小男孩已經離開一陣子了。他愣了一下,把脖子上的領帶解下來,放進西裝上衣的口袋裡去。正要步出咖啡廳的時候,那位女服務生追上來,將小男孩忘記帶走的那袋小魚交給他。王毅民接過塑膠袋,向她道了聲謝。

每隔一週的星期天,他便會來到這個社群小公園裡,坐在一棵不知名的大樹底下抽菸、喝罐裝咖啡。夏天,這棵樹下有很好的樹蔭,冬天則有四下飄散的枯葉。

六點三十二分,天色漸漸暗下來,他朝鞦韆架走去,坐在一隻黑色的輪胎裡,一面輕輕搖動懸吊輪胎的鐵鏈,一面小聲地哼唱著兒時的歌曲;當他忘記歌詞的時候,就又從頭開始唱。穿著一身全新的西裝和皮鞋,令他覺得很不自在。鞦韆持續穩定地搖擺著,他不自覺地開始用腳尖在地上打拍子。偶爾,他看看手錶,又抬起頭來往一排四層樓的舊式公寓望去,他的視線停留在那個裝了全新白鐵窗的陽臺上,陽臺背後一片昏暗。

公園出口外的佛具店裡走出一個大女孩,素淨的臉,短而直的頭髮。她關掉室內的燈光,嘩嘩地拉下鐵門,用鑰匙鎖上之後,又小心地察看了一遍才走開。

女孩走遠了之後,他從輪胎上站起來,提著一袋小魚走出公園,往捷運車站的方向踅去。

經過一家便利商店的時候,他買了一包香菸,和一小瓶威士忌。他把酒放在褲袋裡,走一小段路,便取出來喝一口,走到快接近車站的地方,剛好喝完。

「往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痴……罪從心起將心懺,心若滅時罪亦亡……南無阿彌陀佛,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地藏菩薩……」

列車還未進站的時候,他坐在候車椅上,左手提著一袋小金魚,右手持著一串念珠,每念一遍,就撥動一顆珠子。大致唸了二十遍之後,厭惡自己的感覺便慢慢降低了。

體內的酒精開始發揮一些作用,使他的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像一個陀螺那樣旋轉起來。他漸漸感到全身上下密佈了一股細微的顫動,這些震動加快了唸誦的速度,彷彿身體裡面有一臺快速的打字機似的,不停地敲打出一長串綿密的聲響。

過了幾分鐘,一班乾淨明亮的列車進站,他跟在人群的後面上車,撿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列車娓娓地從幾樓高的住戶窗外滑過,像一抹悠哉的雲朵。他把臉貼在玻璃窗上,看著遊過窗外的那些亮堂堂的各色招牌。他感覺自己像一隻灰鴿子從大樓的縫隙間穿梭而過。「一輩子很快就過完了。」他想,到了晚上,他有把握讓自己平靜得像一具屍體。

列車平穩地從水泥樑柱上的鐵軌駛過,發出「空空、空空……空空、空空……」的聲響;他感覺聲音正從他的胸口往上升,從他的頭頂上發出來,一種清楚而誠懇的、木質的水聲。

車行經過關渡平原的時候,他知道在遠處漆黑的夜空底下,有一道優美起伏的稜線,那靜穆而哀傷的山脊,總是令他想起母親。

「空空、空空……空空、空空……」的聲響自他的胸口發出,他閉上雙眼,頭部斜靠在玻璃窗上,右手握著一串念珠,左手提著一袋小魚。在他淺淺地睡著之前,並沒有發現塑膠袋裡的小魚,已經全部都翻了肚皮浮上水面來了。

臺灣《聯合文學》3月號,19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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