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因為母親節的緣故,路上那些牽著小孩的母親臉龐似乎都散發出朝陽般的光澤,令他覺得自己黯然失色。他抬頭向大樓之間的天際望去,晴空裡的雲朵很有耐心地靜止著。「一輩子很快就過完了,沒什麼大不了的。」他想。
五月的第二個星期天早晨,王毅民在醒來的那一刻流下淚來。他以為自己睡過頭了,事實上並沒有。六點二十六分,比他預定起床的時間還早了四分鐘。他撈起昨晚刻意擺在牆角的黑色方型鬧鐘,按下上方凸出的按鈕,再擺回音響旁邊的一隻淺碟子裡。平常上班的日子,他不乏遲到的紀錄,不過,他從未在星期天晚起過,因為這是他最重視的、為自己而活的日子。
每天早晨,他起床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走進浴室裡,開啟水龍頭接一缸熱水,然後到廚房衝一杯三合一的咖啡,抽根筷子攪兩下,再坐到客廳的沙發上,邊喝咖啡,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香菸。他在屋內的許多角落都放了香菸和打火機,它們就像紙巾一樣擺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在浴缸的熱水嘩嘩溢位之時,他通常已經按熄四支香菸、喝完一杯咖啡,可是,在泡過熱水澡之前,咖啡和香菸並不能紓解他的神經和肌肉。每天早晨,他都厭恨著自己浮腫的軀體,認為它一點可取之處都沒有。今天也不例外,沉進浴缸裡的時候,他想到一個憎惡自己的原因:就像一切會腐壞的東西一樣,肉體終究無可挽救。
大約從二十歲左右開始,他就注意到:每年的母親節,總會令他像個癌症病人那樣整天想著自己的身體;現在,又一個二十年過去了,情況依然沒變,只是哀傷的感受更深刻了,除了自己,他還不斷想到母親。他想,如果母親地下有知,必定會為他難過著。母親節總是令他自責,因為他一點也不喜歡自己。最近,他時常想象自己是高速公路上一隻慌張的流浪狗,被迎面而來的車流碾壓成一張血肉模糊的破布。當他這樣想著的時候,他覺得母親就在不遠處看著他。他很厭惡這種聯想,卻不斷地這樣偷偷接近母親。母親一直是他最想念的人。
浴室牆壁上的鏡子漸漸模糊起來,他回味起從前陪母親上市場買菜的幸福感。他喜歡靜立一旁看穿母親挑剔菜葉太老的小伎倆,他渴望再一次看見母親用枯萎乾癟的手指死命捏緊花布小錢包的樣子。他想,如果還能再陪母親去買菜的話,他要走在母親前面,為她排開擁擠的人潮;他不會搶著替母親提菜籃,因為那會使母親少去一些快樂;在母親緊迫盯人似的問他想吃什麼時,他也絕對不再沉默不語,即使他真的覺得吃什麼並不重要,也不會再表現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苦瓜排骨湯好了,清火,炒小魚乾也很好吃。先買苦瓜吧!」他想,他大概會這樣說吧!
熱水將皮膚泡軟之後,身體的痠痛感暫時消失了,輕盈盈的無聊從水底慢慢升起一如馬桶水箱內的浮球。他木然坐起,扛起自己的體重,將水塞子自下方拔起,抽出浴巾,擦乾酒紅髮皺的皮膚。王毅民赤裸地坐回沙發上,開始抽今天的第五根香菸,享受短暫的乾燥與舒適。他用遙控器開啟電視,希望藉著新聞主播連珠炮似的語音來中斷他對母親的想念。離婚後獨居的兩年多以來,他發現這個方法很有效。對他來說,畫面上快速流動的新聞事件和人物面孔,就像前方一大群愈聚愈多的鴿子一般,可以使人分心,不再注意自己。今天也不例外,他藉著一件發生在加爾各答的空難事件暫時忘了母親,還有他正要開始思念的童年時光。
心情放鬆之後,他茫然地看著視線前方隆起的肚圍和外翻的皺褶,再將目光轉移到落地窗外那片側斜的青山,和山腳下鐵黑色的河面。那片山景並不美,參差擁擠的墓冢颳去了大半的綠意,河水似乎感染了過多的死亡氣息,因而顯得猶豫不前。不過,他始終認為這幕窗景透露出一股無可替代的靜穆,特別是今天,他發現在山坳樹叢間,有一些晨起爬山健行的人影,心中那份遙遠而深幽的感受就更加分明起來。他站到窗前,極目眺望那些在墳堆和樹叢之間謹慎地、慢慢遊動的小圓點,內心感動莫名。有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彷彿加入了登山的隊伍,正在吃力地鑽過土堆之間的曲折小徑,默默地潛行著,像一群穿過水藻的小魚。他的心底浮起一陣少有的、衷心期待死去的寧靜感,直到黝黑的河面開始反射出一些刺眼的光芒時,他的身體又開始痠痛了,痠痛的感覺如影隨形,宛如惡意的嘲弄。
第六根香菸是在浴室的大圓鏡前點著的。那時,他正為當天的衣著煩惱著;或者說,他很厭惡自己為了這種無聊的事情而煩惱,特別是去探視自己的兒子之前。為什麼要在自己的兒子面前裝模作樣呢?就算讓前妻覺得自己丑陋得像是受盡了折磨,又怎麼樣呢?不過是白天裡的幾個小時而已,到了晚上獨處的時候,他有把握讓自己平靜得像一具屍體。想象著一頂棺材蓋子從上方罩下來的樣子,他在鏡子裡露出了一抹坦然的淺笑,轉過身去把地上的一堆衣服重新摺好再放回衣櫥裡去。「沒什麼大不了的,一輩子很快就過完了。」收拾衣服的時候,他不斷重複地在心裡訴說著。
置身在捷運車站的人群中時,他又為自己太過隨興的穿著而煩躁不安起來。因為計劃要陪兒子平平打一天籃球,他換上一件運動短褲、圓領衫、薄夾克和一雙大球鞋。球鞋很髒,不過,他在路上買了籃球,他把嶄新的籃球夾在手臂下,走幾步又忍不住拍幾下。直到籃球被地上凸出的小石子彈到一間樣品屋的花圃裡去之前,他還保持著很愉快的心情。為了撿回卡在那堆景觀石之間的籃球,他費力地站在一塊巨石的斜面上,謹慎地保持身體的平衡之後,才緩緩地依垂直方向蹲下,僵硬地探出手去把球撈起。就在這一刻,他從接待中心的深咖啡色玻璃帷幕上瞥見了自己可笑的樣子。他看見自己映在落地窗格內的模樣就像一個禿頂咧嘴、大腹便便的小丑。他驀然想到,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注視過自己了;直到這一刻,他才在那團彎身撿球的身影裡發現到,自己的肚子看起來比一個籃球還大得多。撿完球,他立在大石頭上端詳自己,一雙短腿從褲管裡脹出來,短褲上方是圓鼓鼓的肚皮,再上去是圓禿禿的腦袋,他覺得自己難看得像是一隻沒有汗腺的肥豬。他合上眼,從巨石上跳下來,感覺到腰間的肉袋像一頂降落傘似的隔了好幾秒鐘才跟隨著自己落地。
「往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痴,從身語意之所生,我今佛前求懺悔。罪從心起將心懺,心若滅時罪亦亡,心亡罪滅兩俱空,是則名為真懺悔。南無阿彌陀佛……」列車還未進站的時候,王毅民坐在灰色的候車椅上,左手彎裡夾著一個黃、紫色相間的籃球,右手持著剛從手腕上摘下的念珠,每念一遍,就撥動一顆念珠。大約唸了二十遍之後,厭惡自己的感覺便慢慢降低了。過了幾分鐘,一班乾淨明亮的列車進站,王毅民跟在人群后面上了車。他不希望手上的籃球被人擠掉,這一整天,他都不想再撿球了。
捷運淡水線通車之後,王毅民便喜歡上那種明亮的車廂。架設在半空中混凝土樑柱上的車軌,使他能夠從高處俯瞰街景,並且和馬路上的人群保持著一個適當的距離。列車娓娓地從幾樓高的住戶窗外滑過,像一抹悠哉的雲朵。他喜歡這樣在半空中游過窗外的那些水泥方格,這個時候,他感覺自己像一隻離群的鴿子,一隻落在電線杆上冷眼旁觀的灰鴿子。
也許是因為母親節的緣故,車廂內一些帶著小孩子的母親,臉上似乎都散發出朝陽般的光澤,頓使他覺得自己黯然失色。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小孩子,手上拿著一個奶瓶搖搖晃晃地向他的座位走近,王毅民把雙腳往內收,偏過頭去看著窗外遠處深綠色的觀音山;他把目光放置在觀音的額頭至鼻尖的那一段稜線上——一道優美靜穆的圓弧,飽滿而哀傷的動人線條。他又想起了母親。
他想起國二那年,他第一次從母親的錢包裡偷了五十塊錢的那個早晨。他偷錢時咬著牙,為了和同學約好了在暑假的第一天去看一場電影。片名他忘記了,是當時時髦的文藝愛情電影,他還記得女主角穿著緊身的大尖領條紋襯衫和大喇叭褲,眼睫毛長長鬈鬈的。那天早上,他從小錢包裡抽出一張五十塊的鈔票,折成小小的方塊,包在口袋裡的一疊衛生紙內,彷彿那張紙鈔會流汗似的。他匆匆吃完早飯,還很懂事地把碗筷放進水槽裡浸泡著。往公車站走去的半路上,他便開始擔心了起來。坐上公車,車上只有司機和他兩個人,一路上車行順暢,行經中興大橋的時候,他看見河心裡的沙洲上,有一個頭戴竹笠的種菜婦人,她穿著一雙黑色的大雨鞋,背對著大橋蹲在小菜圃上摘菜葉。他看見前座的膠皮車椅背上,有人用簽字筆寫了「去你媽的」四個歪斜的大字,突然間,他強烈地渴望見到母親。他想到,此刻,母親可能正在浴室裡,坐在木頭小板凳上幫他清洗昨天換下來的制服;板凳的一隻腳因為浸水過久的關係而腐蝕了一截,母親揉搓衣服的時候,小板凳也跟著一前一後地搖動著。他腦中浮現了母親蹲在鋁製大澡盆旁邊的肥胖身影,他想到,下午,母親可能會誤以為掉錢而自責的神情,突然間,他看著窗外顛簸的風景啜泣了起來。
「往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痴,從身語意之所生……心亡罪滅兩俱空……南無阿彌陀佛。」王毅民緊緊捏住手上的念珠,每念一遍就撥動一顆珠子。他喜歡坐在捷運的車廂裡回首過去的點滴,在這些時刻,他總是很容易感動的。
「今天是母親節,」他對自己說著,然後又撥動了一顆珠子,「一輩子很快就過完了。」
每隔一週的星期天早晨,他便會來到這個社群小公園裡,坐在一棵不知名的大樹底下抽菸、喝罐裝咖啡。夏天,這棵樹下有很好的樹蔭,冬天則有四下飄散的枯葉。今天,他來得早了一些。他不止一次提醒自己,應該帶一臺隨身聽好讓自己聽些鋼琴曲,或是廣播節目什麼的;可是總沒記得,因此,每一次懊悔,都讓他更寂寞了些。
小公園的一頭有一個白衣婦人似乎在修練某種氣功,她時而站在原地快速顫動全身,口中唸唸有詞;時而在一棵大榕樹下疾走繞圈,或是突然停下來將雙掌和額頭貼靠在樹皮上靜止不動。在他的左前方,有一個外籍女傭正陪伴著一個盪鞦韆的小女孩,女孩細小的身體陷在一隻黑色的輪胎裡。女傭一面輕輕搖動懸吊輪胎的鐵鏈,一面小聲地哼唱著故鄉的歌曲,當她忘記歌詞的時候,就又從頭開始唱。四周非常地靜,歌聲雖小,但是很清晰。過了一會兒,王毅民不自覺地開始用腳尖在地上打拍子,偶爾也跟著哼上幾句。鞦韆持續穩定地搖擺,小女孩坐在上面看著前方,一動也不動,似乎對聲音沒有任何反應。
抽完兩支菸,王毅民看看手錶,又抬起頭來往一排四層樓的舊式公寓望去,他的視線停留在那個裝了全新白鐵窗的陽臺上。細長型的鐵窗格子後面伸出一株石榴的果實,和一盆椒草的莖葉,是淺綠色帶點白斑的心形葉子。那盆椒草是他婚後買的第一個盆栽,他還記得,買的時候,園藝店老闆指著盆栽告訴他:再也沒有比它更容易活的了,連這也養不好的話,其他都免談了。此刻,他坐在公園椅上,突然憶起了那個老闆當時說話的表情和手勢,彷彿才是幾天前的事情。
他從長椅上站起來,為了避免踩到地上一片乾枯而完整的大葉子,他繞了幾步走出小公園,走向出口旁的一家佛具店去。進去之前,他把籃球放在店門口置放雨傘的鐵架子上。
顧店的是一個學生模樣的大女孩,素淨的臉,短而直的頭髮,見他走進,很禮貌地對他微笑頷首:「阿彌陀佛。」他向她點頭微笑,然後在心裡默唸了一次:「阿彌陀佛。」
和其他的店沒有什麼不同,這裡的佛像都很莊嚴,具足威儀。他一直想要找尋一尊看起來有點不一樣的佛像,可是總未能如願。他想找那種令人感覺無比親切,似乎正在耐心聽人說話的佛像。如果必要的話,他願意用自己工作一年的所得,來換取這樣的一尊佛像,或者,他願意用自己的全部所有來交換也說不定。
室內飄散的沉香氣味令他覺得寧靜而安詳,玄關那頭有一間木造的佛堂,佛堂裡蓮燈綻放,正在播放唱誦佛號的錄音帶。那是快速持名的段落,木魚的敲擊聲低沉而規律,他覺得那聲音清而遠,好聽極了,彷彿發自一口幽深的老井,木質的水聲,堅定而溫和。
「對不起,請問有沒有‘木魚’的錄音帶或是cd?」王毅民踅到矮玻璃櫃前面,向那位大女孩問道。問話的時候,他看見自己倒映在玻璃上的身影,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退休了二十年的籃球隊員。
「嗯,你是指有木魚聲音的錄音帶,還是全部都是‘木魚’的?」大女孩的回答極有禮貌,這使她的臉龐泛起了一層光澤。
「全部都——嗯——不一定,只要是——我的意思是——」
在那一瞬間,王毅民想到了「莊嚴」「神聖」「寧靜」「安詳」「溫暖」「從容」「遙遠」等等字眼,但是這些詞語一下子全飛遠了,一個也留不住。木魚的聲音太簡單了,他形容不了,於是便愣在那兒,什麼話也沒說。
「我放一些讓你聽聽看好不好,因為用講的哦,可能比較不清楚。」
「好,好,」王毅民看了一眼手錶,「嗯,我改天再來——對不起,待會兒還有一點事,哎,還是下次好了,嗯……謝謝,謝謝,謝謝。」話剛說完,他便低著頭往門口走去,不知道是不願看見玻璃上自己的身影,還是畏懼著那一張素淨而沒有心事的青春容顏,他覺得向外走去是最好的辦法。此時他又深深地渴望起那一圈樹蔭,同時也思念起那幾片落葉來。用力推開厚重的玻璃門,再輕輕合上,他從雨傘架上拾起籃球捧在胸前,慢慢地踱回原先的座椅上。
遠遠地,他看見一個從前的老鄰居向自己的方向走來,一位不太友善、從來不與人打招呼的老先生,每次出門,手上總是拎著一小袋垃圾。王毅民知道他不會跟自己打招呼,但他還是合上了眼,他的眼睛眯得只剩下一小條細縫。
老先生已經走過去了,他感覺得到那遠去的腳步聲。先前的女傭和小女孩也不見了,整個小公園只剩下他一個人,還有一群飛上飛下的小鳥。他閉著眼,聽到悅耳的鳥叫聲,聲音細密快速宛如轉動中的縫紉機,還有一些聲音,像是絲絲的雨點打落樹葉的聲音。聽著聽著,原本柔弱的聲響漸漸轉為沉穩而綿長,像是悠揚的木魚聲……他覺得臃腫的身體輕快了起來,於是取下手腕上的念珠細細地撥動著。他察覺到心底慢慢地敲打出一種節奏,這分感受讓他覺得很充實,彷彿自己變成了一種不知名的樂器。陽光穿過他的眼皮,投下一片溫和的光亮,他開始用一種兒歌般的旋律,輕輕張嘴小聲唱誦著:「往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痴……罪從心起將心懺,心若滅時罪亦亡……南無阿彌陀佛……」撥動佛珠的時候,他的身體也十分有韻律地輕輕搖動著。唸了幾遍之後,他漸漸感到全身上下密佈了一股細微的顫動,這些震動加快了唸誦的速度,他彷彿正從一個大斜坡上向下奔跑著那樣停不下來。一個清楚而誠懇的聲音從他的胸口往上升,一直升到他的頭蓋骨上,他感覺聲音是從他的頭頂上發出來的,一種平和而急促的聲響,使他的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像一個陀螺般地旋轉起來;他發現自己正用著一種不可思議的、流暢而圓融的速度和語音唱唸著,那樣結實而且清晰的聲音,他幾乎不敢相信是由自己發出來的。每一分鐘怕可以說出幾萬個句子吧,他想。源源不斷的語句持續汨流而出,王毅民突然覺得自己像是一臺快速的打字機似的,不停地敲打出一長串緊密如鉸鏈的絮語,倏地又像綵帶似的向晴空盤桓而去……他發覺自己沉浸在一個和睦而悠遠的光輝之中,安穩一如恆星。同時,他又察覺到自己心中不斷冒出一個卑微而又強壯的雜念:他渴望在這溫暖的光照下悄悄死去。
「……從身語意之所生我今佛前求懺悔罪從心起將心懺心若滅時罪亦亡心亡罪滅兩俱空是則名為真懺悔南無阿彌陀佛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地藏菩薩……」
「爸爸——爸爸——你在幹嗎啦!」
王毅民回過神來,上半身還不由自主地輕輕旋轉著;他揉揉眼睛,看見五歲的小兒子平平正探出手來挖他抱在腿上的那個籃球。他今天穿著一套水藍色的小西裝,他的母親則是平常的居家打扮,一件淺紫色棉t恤,一條卡其百慕達短褲,臉上沒有化妝。他注意到她的手上拿著一支行動電話,不知道是正在等待著什麼電話,或是害怕錯過了什麼重要的電話。
「爸爸,你剛才在做什麼?」平平童稚而好奇的聲音,令王毅民覺得很溫暖,倒是一身隆重的、小大人似的穿著,令他覺得與小男孩應有的活潑可愛很不相稱。他抬頭望了前妻許又芬一眼,她背對他看著遠方。王毅民將籃球交到平平手上,用手摸摸小男孩的頭髮和耳珠子,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爸爸,今天是母親節,我有幫忙做家事喲!」
「平平好乖,平平做了什麼?」
「我有幫媽媽煮飯、拖地、打掃房間、洗衣服、收玩具、看電視,還有寫abcd……」
「平平好乖。」
「我們老師有說,母親節要幫媽媽的忙,還要帶媽媽出去玩,還要買禮物給媽媽。」
「平平好聽話。」
王毅民取出口袋裡的衛生紙,把平平眼角上的一點灰垢擦掉。平平開心地笑起來,一面把那籃球當成了小皮球在公園的石板地上拍著。籃球發出很大的聲音,樹上的小鳥開始不安地在兩棵大樹間飛來飛去。
就在王毅民準備起身去和平平一起拍球的時候,許又芬陡地轉過身來,走到平平身邊,將籃球一把撈走,尖聲說道:「平平,叫你要小心不要弄髒衣服,你又講不聽了是不是!」
失去籃球的小男孩用失望的表情看著王毅民。王毅民低下頭來,他在心裡默默地訴說著:「衣服弄髒了沒關係嘛,衣服本來就會髒的,這就是衣服,髒了再洗,衣服髒了可以再洗,這就是衣服……」「衣服髒了沒有關係,衣服髒了再洗就好了……人生很快就過去了。」
許又芬一手托起籃球,另一手依舊拿著那支行動電話,再次背過身去。靜默的時光漸漸變成一種負擔,王毅民想要說些話來緩和氣氛,可是一時也無話可說。他閉上眼,搓揉手心裡的菩提子念珠,手指上傳來油潤光澤的木質觸感。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這一分單純的撫慰中,覺得心中漸漸坦然起來。隱約地,他聞到一股帶有綠葉清香的氣味,耳畔也傳來了輕靈的鳥鳴聲,嘈嘈切切又井然有序地錯落著,宛如許多大小不同的木魚同時叩響著,極為悅耳的迴音,令他產生了一個莫名的念頭。他忽然希望時間就這樣靜止在一個點上,在這樣的一個平凡時刻裡,美好尚未來到,悲傷還沒開始,如果時間能夠就此停駐,似乎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呢!這樣想著,他不禁露出了淺淺的笑容,一股強韌的信心由他心底升起,他知道這一整天會過得平靜而感人。
「爸爸——你在幹嗎啦?」
「爸爸在想今天要帶平平去哪裡啊!」
「爸爸,今天要打籃球啊?」小男孩轉過頭看著他母親手上的籃球。
「今天不打籃球,爸爸今天已經打過籃球了。」
「那今天要去哪裡?」
「今天要去吃麥當勞,吃完麥當勞去買玩具,買完玩具去看電影,看完電影再去看動物園,看完動物園再去吃麥當勞,吃完麥當勞再吃米老鼠……」
聽到王毅民說要「吃米老鼠」時,小男孩像是被人搔癢似的咯咯大笑起來。
「媽媽,爸爸好好笑哦,爸爸說要吃米老鼠!」
「吃完米老鼠,再吃唐老鴨。」王毅民說完,自己也笑了起來。他看著小男孩臉上燦爛的笑容,就像他脖子上的紅色蝴蝶結一樣突出。
行動電話的聲音在這一串笑聲之中響起,許又芬把籃球放到地上用腳踩著,背對著他們,用很細小的聲音對著手機說話。
小男孩走到他母親身後,他想告訴她關於吃米老鼠和唐老鴨的事情,見她還在說話,於是他蹲下身去把籃球從母親的腳底下拔出來,然後走回到父親的身旁坐下,抱著球,沒有說話。王毅民伸出一隻手臂把小男孩瘦小的身體圈在身旁,他用手指撫摸他柔軟、帶點咖啡色的頭髮,一股溫暖的感受從指腹傳上心頭,他的手掌在小男孩的額頭上滑過,輕輕地捻著一小綹髮絲,像是在撫摩著一串美麗的念珠似的令他感動。王毅民的心裡又響起了幽微的敲擊聲,沉穩而虔誠,宛如愉悅的冥想。他想起來了,那種木質的音聲就是一個父親的心聲。是一個父親祈禱時的喃喃低語。他抬起頭來望著這個公園的四周,清爽宜人的微風拂過,婆娑的樹葉簌簌地搖動著,他彷彿見著了一尊善於傾聽的佛像。他閉上眼睛,感受到那佛像臉龐柔和的木紋肌理,佛手飽滿而深情,像是準備牽扶一個哭泣著的小孩。「今天是母親節。」「……母親是無法取代的。」他陷入對母親的深深想念中。他很想對身旁的小男孩說說自己的母親,但他不知道該如何描述一個人失去母親的感受,畢竟,小男孩的年紀還小,而且,他的母親此刻正站在他的眼前打電話。
許又芬打行動電話的樣子,不曾出現在他們的婚姻生活中。他們離婚的時候,行動電話還不容易看到,她的姿態,令他感到陌生。他想到,母親生前對電話有一種莫名的恐懼感,好像話筒是一種懾人的東西。「母親是對的。」他想,一個人說話的時候,應該像木魚一樣充滿情感,而不只是傳遞訊息。
許又芬講完電話,轉過身來,走到平平身旁,一把撈起他懷裡的籃球:
「平平,你怎麼老是不聽話,叫你要注意別弄髒衣服,你怎麼搞的,你看,髒死了!」
「媽媽,爸爸剛才說要吃麥當勞,還要吃米老鼠跟唐老鴨……」小男孩低垂著頭,他說話的時候,緊緊地握著父親的大手掌,聲音愈來愈小,最後似乎是在對自己低聲囁嚅著。
「今天是母親節,一起陪陪兒子吧?」
「我跟美容院講好了去洗頭。」
「晚上再去洗可不可以?」
「下午有事。」
「什麼事?」
「見傳播公司的人。」
「做什麼?」
「有人找平平拍廣告片。」
「拍什麼廣告?」
「旅行社的廣告。」
「小孩子要念書,拍廣告會影響功課。」
「廣告又不是天天拍!」
「小孩子要正常一點。」
「拍廣告有什麼不正常?」
「會讓小孩子以為自己跟別人不一樣?」
「人本來就不一樣。」
「你可不可以懂事一點?」
「你呢?你呢!」
「我不同意平平拍廣告!」
「不需要你同意。」
「你以後會後悔的。」
「十二點以前帶平平回來,我跟人家約好了。最晚十二點半以前一定要回來。」
「你會後悔的。」
「我早就後悔了。」
坐在麥當勞裡的座位上看小男孩吃漢堡的時候,王毅民的腦海裡不斷地浮現出方才的對話,還有「虛榮」這個字眼。店內的工讀生在樓梯口發氣球和紅色的康乃馨胸花給每一個人,平平的小西裝口袋也別了一朵。
「平平喜歡不喜歡拍廣告?」
「喜歡。我們班的王麗婷也有拍過廣告喲。」
小男孩回答的時候,臉上泛起得意的笑容,他把嘴湊近裝滿可樂的大紙杯,吸管窸窣作響。
王毅民從座位上站起身,往廁所走去,他突然急切地渴望吸一支菸。推開男廁的門,他差一點撞上一個正在拖地的工讀生。廁所裡還有一位父親帶著一個小男生站在小便斗前面,王毅民收起手上的香菸,退出廁所,往樓下走去。
站在騎樓下抽菸的時候,「虛榮」這個字眼就像路上的五彩氣球似的在他眼前晃動著,令他眼花繚亂。他匆匆吸完一支菸,又點起一支。也許是因為母親節的緣故,路上那些牽著小孩的母親臉龐似乎都散發出朝陽般的光澤,令他覺得自己黯然失色。他抬頭向大樓之間的天際望去,晴空裡的雲朵很有耐心地靜止著。「一輩子很快就過完了,沒什麼大不了的。」他想。
從麥當勞走出來的時候,王毅民一手夾著籃球,一手牽著小男孩,小男孩的手掌柔軟而溫熱,微微發著汗氣,令他覺得非常平靜。他很想跟他說說自己的童年和母親,可是不知從何談起。
「爸爸小的時候沒有麥當勞叔叔,也沒有漢堡。」
「我們老師說,他小的時候都沒有喝過可樂。」
「爸爸也沒有喝過。」
「那你有喝什麼?」
「爸爸喝冬瓜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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